第〇七七章 莫負今朝

夜未央。

「子釋……睡吧,好不好?」

「……不好。」

一句話反應半天才接上,明顯累到痴呆。偏要瞪著兩隻烏溜溜的眼珠子死撐,就是不肯合上。

「睡吧……聽話啊……」歇了這麼多天,好不容易精神點,便可勁兒折騰,不知又要拿多少工夫才補得回來。

忽然覺得有點不對,長生定睛一看,立刻被那雙深黑透亮的眸子嚇住——他什麼時候睏意全消,變得這般炯炯有神?

「我不睡。把我騙睡著,你又要做什麼去?說不定……全部都是夢……誰知道醒來後是什麼等著……嘻……才不上你當……」

長生滿心滿眼都是溫存綿軟,正在毫無防備處。不留神這一記悶棍抽中要害,疼得眼窩一熱。

「我哪兒都不去……」把他的頭按在自己心臟位置:「你聽,會跳,是真的。」

子釋聽了一會兒,轉眼看見旁邊癒合不久的刀口,新鮮粉嫩,十分誘人。向前挪挪,齜著牙往上噌。又品嚐般拿舌頭探了探,意猶未盡,準備再嘬上兩口。

「別……癢……」正在生長的新肉哪裡經得起這般抓撓,縱使長生耐力超級強悍,也被這軟刀子拉得丟盔棄甲繳械投降,呼吸紊亂,幾乎不成語調,「子釋,別、別……這樣……」

大概覺得這件事很有實質感和存在感,那一個瞧不見表情,只能從鍥而不捨的動作看出昂然高漲的興致。

終於忍到極限,長生猛地將他推開,又中途剎住,生怕力度大了傷到他,結果盡數反彈回來,震得自己「砰」一聲仰面倒在床上。

「真是自作孽……」那一個跟著就貼了過來。正要再接再厲,頓住。

「這是什麼?」

「什麼是什麼?」

「別給我裝蒜。這兒,怎麼弄的?」手指點在肋下某處,聲音涼得磣人。

長生想起來了,那是當年順京城秋波弄天勺湖裡捱了一水刺留下的紀念。

「像是箭傷——你還能讓人一箭射中這兒?什麼人功夫這麼地道?」

「不是箭,是水刺……好久了……還是在京裡的時候,老大跟老三合起來暗算我——他們以為我落水裡必死無疑,可沒想到——嗯!……」最後半句忽然就成了一聲悶哼。

子釋掌心輕輕覆住傷疤,慢慢緊貼上去,把一片肌膚捂得灼熱。

「他們沒想到……你不怕水了是麼?那怎麼還弄到破皮見血?」雙手順著兩肋滑至腰際,忽改用最溫柔最敏銳的部位去感受那傷痕下躍動的血脈。

「唔……你知道的,我……只有……示弱,才能……」這一刻,長生回想起那段最艱辛最難熬的日子,除了皮肉上留下一道疤,竟已失去感慨。唯有懷中人透過體溫傳達而至的痛楚憐惜,令自己驟然軟化。

「笨……動不動就是這招……被哥哥弟弟合起來暗算,第一回不止,居然還有第二回,做人做到這份上,真夠失敗的……」嘴裡含含糊糊說著風涼話,動作卻越來越輕柔。

長生只覺舊日傷痕被他親得又酥又癢,滑溜溜的石頭墜子在臍下滾來滾去,喉頭髮緊,腰身打顫,往昔兄弟恩怨統統隨風而去,只餘眼前春宵暖帳價值連城,恨不能就此融在他舌尖上。

舔著舔著,換地方了。

長生一心以為自己化作了水,卻原來只是個起頭。不提防被他「咕咚」倒進模子裡,開始第二步程式,慢慢熔鑄凝結,不斷增強硬度和韌性,向更高更遠處無窮攀升。隨著他的誘發引導,自身體內部持續湧出的力量洪流歸海般匯聚,整個人成了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咦?」子釋抬起頭。

長生已經逼到爆發的臨界點上,卻被他硬生生堵住火山口,就這麼晾下了。

子釋舔舔舌尖,居然酸酸甜甜的!——眯起眼睛:「你剛才弄的什麼東西?」

長生急喘兩聲,道:「你猜。」猛然挺身坐起,舒肩張臂,托起他的腰,毫無徵兆深深嵌入。兩人同時繃緊身子,一個仰首驚呼,一個低頭屏息。

低頭的這個吸口氣,悄聲:「你猜……」

仰首的這個吐口氣,咬牙:「什麼時候……我怎麼……沒瞧見?」

「那個時候……恐怕送你面前……都瞧不見罷?」

「唔!你……早算計好了……」

「我想了幾天……就這個最合適……養人……」

「哼……滿腦子邪念,說什麼……守身如玉……扯蛋吧你……」

周遭空氣瞬間冷卻。

子釋被他勾住脖子,對上面前兩團簇簇跳躍的幽冥之火,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他看見他彷彿笑了一下,聲音在耳邊沉沉響起:「你不信啊?那我證明給你看好了……這可是你自作孽,須怨不得我……」

整個人烏雲壓城般裹挾而至。

但見無邊黑暗中金光萬道,霹靂閃電疾風驟雨接踵降臨。子釋覺得自己已是暴風雨中一葉孤舟,身不由己顛簸飄搖,隨時可能被他擊翻打碎。捕捉到耳畔如野獸垂死掙扎般的低吼,如孤雁夜半單飛般的哀鳴,如獨狼對月長嘶般的嗚咽,穿透狂風暴雨,在暗夜裡迴盪不息……模模糊糊的想:不如……就這樣碎裂在他手中,多好……

——長生,你告訴我:為什麼……幸福和痛苦,烙在心中的感覺,如此相似?

淚珠匯入縱橫的汗水,不見了蹤跡。用盡全身力量,摳住他的肩背:「再……來……」

耿耿銀河欲曙天。

一夜狂亂。

六月二十,靖北王接見錦夏使團成員,雙方終於正式開始和談。

當天會談結束,賓主盡歡,約定詹事大人代表華榮方面回訪西京,簽訂最終和約。使團隨即派快馬回西京向皇帝報訊。至於回訪細節,再行商議。

遺憾的是,正使大人的水土不服之症,剛說有所好轉,才隔一日又復發了。

在副使大人及巡檢郎大人的強烈要求下,二位獲准作為使團代表前去探望。

李文李章分立兩側,看見米紹丞和聶坤進來,一齊彎腰施禮。李文悄聲道:「少爺昨兒下午醒來過,之後便昏睡到現在……二位大人,這位靖北王殿下,以方便診治為由,說什麼也不肯放少爺回驛館,此事……如何是好?」眉頭緊皺,憂慮非常。

米紹丞想起會談時靖北王端的是和藹又可親,提起正使大人堪稱憐惜加愛慕,脖子上一圈牙印毫無掩飾,心裡頭越琢磨越驚。他是跟子周同期的探花郎,與三兄妹相交已久,算得十分熟絡。此番隨行出使,既抱了功名富貴險中求的念頭,也出於對忠毅伯的欽服與信任。比起朝中大多數人,他對李免李子釋的瞭解可算深入得多。

萬萬料不到,對方蠻夷之族手掌重兵的皇子,看似知書達理人模人樣,竟是頭飢不擇食的色中餓狼。甫一照面就直接擄人,強行扣押視同禁臠。這幾日下來……恐怕……霸王弓已經上過不知幾輪……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自己身任副使,卻只餘袖手避讓乃至推波助瀾的份……

走近床邊探看,沉睡中的人恬靜安詳。若非薄被下微微起伏的胸膛,那張端整秀致的臉直讓人誤以為面對著仙宮壁畫,聖殿浮雕。

這般安寧沉靜。難道說,他早已有了以身飼虎的決心?

珠玉蒙塵,懷璧其罪。

今日會談,華榮皇子笑眯眯的。道是欲留正使大人多盤桓幾日,待得和約誓書籤定,詹事大人平安歸來,自當將其護送回西京。

不禁回思當初,太師單單點了蘭臺令出使,難不成是外衛所的人得到什麼風聲,讓國舅爺能夠投其所好?想到這,側頭看向身邊的巡檢郎。卻見聶大人滿面陰晴不定,心思明顯不在眼前。大家一個圈子裡混,米大人猜得到,他聶大人不會猜不到。這副情形,莫非……傅統領事先竟也毫不知情?太師這手忍痛割愛,家國社稷重於私情,實在是……叫人沒話說啊……

無論如何,這份和約定下來,西京進給華榮的貢品納金單子上,勢必添上舍身為質的忠毅伯。什麼過後護送回西京——你靖北王敢送,也得我們皇帝陛下敢接才成哪。以米紹丞官場打滾的見識,西京朝廷聽說對方要扣留人質,只怕暗地高興還來不及呢。

又想起這些天的參觀交流,詹事大人明裡暗裡提示:華榮皇帝詔書中對靖北王頗多安撫拖延之意,順京城裡還有個三皇子不知在忙些什麼,故此希望與西京結為友好鄰邦,以便儘快回去一心一意料理家務。靖北王生母乃是夏人,向來仰慕中土風物,視錦夏如同胞兄弟。來日登上大寶,必將致力於兩國和睦相處,使天下百姓安居樂業……當然了,目前免不了需要西京方面多多支援,日後必有所報云云……

若此番和議當真能如此敲定,西京至少暫無傾覆之虞,此行出使成果超出預期。只不過,眼前金玉美質,恐怕……這輩子都得埋泥漿裡了。

米紹丞滿心苦澀:自己這議和副使回去之後,該怎生向襄武侯和宜寧公主殿下交待?

硬著頭皮回答李文:「這個……今日和議初定,靖北王麾下詹事大人將隨同使團往西京參見皇帝陛下,恐怕……日內即須啟程……」不忍多看面前主僕三人,匆匆告辭,狼狽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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