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七七章 莫負今朝

行至院外,忽聽旁邊聶坤低聲道:「米大人,我記得……李免李大人,表字子釋,不知對也不對?」

「沒錯……聶大人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聶坤低頭想想,自己也有點不能確定:「十五那天,咱們剛到的時候,在那校場點將臺下,米大人有沒有……有沒有聽見那華榮皇子,和李大人……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我正等著聽李大人如何駁斥呢——」猛然警覺,聲音一下放低,「你想啊,真要大庭廣眾之下給華榮皇子下跪,我堂堂錦夏使臣顏面何存哪?誰知他跳下來就……這豈止是蠻夷,簡直就是,就是……唉!……」

聶坤知道自己雞同鴨講了。明明聽見他們互相說了句話,事後尋思,怎麼琢磨怎麼像兩人的名字。當時站在另一側的米紹丞沒聽見,很可能因為身無武功,耳力有別。但是,這猜測委實太過驚人,遠遠超出聶大人的智慧和承受能力,他想:難道……是我聽錯了麼?

回到最現實的問題,聶大人不禁憂心如焚:管他皇上太師什麼打算,自己這貼身保鏢把人丟了,回去可怎麼跟統領大人交待?

子釋醒來的時候,還沒睜眼,先聽見幾聲鳥鳴,立刻被吸引住了。

那是晨光微熹中布穀鳥的歌唱。新鮮透亮,帶著夏日早晨獨有的清爽和芬芳。

太久沒有在這個時間段醒來過,久到就像上上輩子的事。一時把什麼都忘了,只顧欣賞耳畔傳來的天籟樂章。

聽了一會兒,心想,人常說杜鵑啼血,悽切哀鳴,這麼聽著,歡實得很啊。不過古人也說了,此鳥「田家候之,以興農事」,原本嚷嚷「不啼清淚長啼血」的,也就是文人罷了,呵呵……

頓時便有了興致,要出去走走。上下眼皮卻好像被粘住一般,怎麼也睜不開。準備抬起胳膊揉揉,才發現身體成了灌鉛的空心泥塑,重得連手指都沒法挪動。奇怪的是,那四肢百骸無所不在的痠痛乏力,竟隱隱帶著暢快的感覺。彷彿剛剛進行了一場揮汗如雨的比賽,又或者經過了一次挑戰自我的攀登,淋漓盡致,酷烈而滿足。

身體沉重疲累,靈魂卻輕盈充實。靜靜躺了片刻,忽然眼皮就不澀了,滿屋子亮堂堂的晨光陡然逼過來,眨了好幾眨才適應。

「少爺醒了!」一個驚喜的聲音。

是阿文……

「少爺醒了?我去備水。」這個略顯沉穩。

阿章……

勉強晃動腦袋,看清了屋頂上陌生的橫樑豎檁。

——不是彤城李府後花園的水閣。

——不是楚州江邊山谷裡的農宅。

——更不是西京恩榮坊忠毅伯的府邸。

原來都不是。

那麼,到底是哪兒呢……

「醒了?」隱約帶著曖昧的笑意,「能起來麼?」一雙胳膊伸過來,支起了上半截身子。渾身又酸又軟,骨頭皮肉都像可以到處流動。子釋十分莫名其妙的想起了某種能夠隨意變形的軟塌塌的狀似鼻涕的玩具,不由得咧開嘴嘻嘻嘻的樂,任憑自己一灘鼻涕似的掛在他手臂上。

耳邊一聲狀似無奈的嘆息。緊接著,眼前出現了一張滿是寵溺笑容的臉。

原來,地方雖然不是,人卻明明白白沒有錯。

剛睡醒,大腦還處在短路狀態,繼續衝他傻樂。

長生看著他,只覺眼睛刺痛得厲害,閉上之後又有些空虛。索性低頭,沒完沒了親個不停。

子釋心道:「啊呀,這下糟了,鼻涕都做不成了……」

「碰!」一聲巨響。

驚得噌的彈起,忘了身處特殊狀況,「哎喲」慘呼。

長生趕忙察看。嗬,真不妙:嘴唇磕破了,鼻頭撞紅了,腦門起包了。憋也憋不住的笑意從眉眼間漏出來,一面心疼的幫他揉著額頭,一面湊上去就要舔他唇上血珠。

「你怎麼啥事沒有,皮糙肉厚……」忽想起剛才那聲巨響是什麼,一下有了力氣,照他頭上猛敲下去,「放開我!放開!」

長生執著的完成了處理傷口的動作,才抱怨道:「皮糙肉厚?那也不能總敲腦袋吧?會越敲越笨的。」

「你不笨?整個一人頭豬腦……」住嘴。紅著臉坐直身子。

李文就在床頭呆站著。

李章杵在門口,腳邊水盆反扣,熱水濺了半身,淌了滿地。

「少、少爺,對、對不住,嚇、嚇著了吧?我這、這就換一盆來……」拾起地上水盆,轉身衝了出去。

李文撂下一句「我去幫忙」,「嗖」的也不見了。

不大工夫,兩人提著桶端著盆再次進來,送到床邊交給長生,頭也不抬就去收拾門口一片狼藉。

「阿章燙著沒有?先去把溼衣裳換了。」

李章蹲在地上沒有起身。好一會兒才悶悶答道:「多謝少爺關心,小人收拾完了就去。」

子釋瞅著不肯拿正眼瞧自己的兩位忠僕,在心裡嘆口氣。

「阿文,阿章,對不起。恐怕還得委屈你們一些日子,暫且跟著我。等時機合適,你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我絕不為難……」

「少爺!你……你要趕我們走?你不要我們了麼?」兩人騰地站起來,打著哆嗦質問。

「你們都看見了,我李子釋……」微哂,「就是這麼樣一個人。你們跟著我,好處沒有,麻煩多多,只怕還要順帶背黑鍋捱罵,一輩子抬不起頭——這又何苦?主僕一場,是個緣分,說什麼趕不趕要不要的呢……」

李文忽道:「少爺是什麼樣的人,我們心裡自然明白。我們跟著少爺,得了什麼,失了什麼,心中早已有數。少爺既然說,我二人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如果——如果我們只想去有少爺在的地方,少爺想必也不至於格外為難?」

這時李章開口了:「少爺說,主僕一場,是個緣分,我二人可是蒙少爺給了戶籍賜了姓名,從此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定了一輩子的緣分。阿文老家早已無人,我被親叔叔賣給牙婆,只因嘴笨性子倔,不知換了多少人家,捱了多少打罵,幾曾有人過問?自從進了李府的門,老家那些親戚眨眼全都冒了出來……」

激動起來,一跺腳:「別人瞧著少爺是什麼樣的人,我管他作甚?我李章高興伺候誰服侍誰,幹其他人什麼事?我只知道,這世上唯有少爺小姐真心拿我們當人看……」

子釋沒料到反應這麼激烈,解釋:「你們別急啊,我又沒要你們現在就走,說的就是等時機合適……」

李文拉住李章,盯著子釋:「少爺,我只問一句,少爺許我二人來去自主,是不是?」

「是啊,當初賣身契上寫著麼……」

「那好,這事兒少爺你不用管了。我二人什麼時候想走,自然會走。如今既然不想走,有沒有麻煩,會不會背黑鍋捱罵,都是我們自己的事,還請少爺不必費心,少爺你只管按時足量發月錢就是了。」

「呃……月錢……」子釋抬眼。

長生忙不迭表態:「歸我發歸我發……離家在外,事務繁重,發雙倍!」

李章還沒激動完,繼續瞪著子釋:「少爺,阿章今日斗膽問一句:阿文和我,跟了你這麼久,天天從早到晚圍著轉,比二少爺三小姐陪你的時日還要多,在你心裡,難道、難道……什麼都算不上?少爺你……總是這樣,不相干的人和事,撇得遠遠的,壓根兒不往心裡去;真正要緊的事從來不肯說,只管爛在肚子裡自個兒難受……殿下什麼都告訴我們了——若不是殿下告訴我們,你這輩子都不打算多跟我們說一個字罷?枉我倆貼身伺候你這幾年,再如何愚笨,總歸盡心盡力。你一句「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便把我二人打發走了——跟扔掉一塊舊帕子、一把破扇子有什麼兩樣?少爺……」吸溜著鼻子,眼淚直往下啪嗒。

子釋沒想到招來這樣一番嚴厲控訴,愣了愣,道:「這事兒……我以後不提了就是。但願……你倆將來不會後悔。」

李文接道:「少爺放心,我二人做的,本來就是李氏文章,又不是李氏道德,有什麼可後悔的?」

子釋失笑,搖搖頭,不再說話。

一時洗漱完畢,李章捧著溫好的乳酪烤饃送上來。瞥見碗中奶白色濃稠滑膩如膏脂的液體,子釋臉上一熱。

長生看他面孔通紅,自然知道為什麼。兩個書僮就在身後,先坐椅子上替他擋著,東西拿到自己手上,讓二人退下去歇息。

默默吃了一會兒,子釋忽然放下勺子,衝面前的人嘟囔:「我哪有像他說的那樣……「扔掉一塊舊帕子、一把破扇子」——合著我這虐待家僮呢?」

長生笑:「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你就已經開口轟人。他二人一片忠心,只求不被辜負……」

子釋眼睛一瞪:「好哇!趁我睡著挖我牆腳……說!你都跟他倆掰呼什麼了?」

作者「阿堵」的其他小說

紅塵有幸識丹青》《附庸風雅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