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七六章 別無選擇

進來的是莊軍師,倪大將軍,以及後起之秀虞芒虞大將軍。

長生自己在床沿坐下,示意三人落座。

子釋盤著腿,欠身為禮:「在下李免李子釋。」

三人屁股才剛捱上椅子,嚇得「噌」又站起來,期期艾艾,不知怎麼打招呼。

在另外兩人期待的眼神中,軍師只好領頭:「在下……呃,在下靖北王府詹事莊令辰。」只有這一句,顯然不夠禮數,於是接著道,「見過,見過……」萬分為難的看向王爺。

長生對子釋道:「他們也叫你子釋,好不好?」

「好啊。」名字本來就是給人叫的,李子釋三個字,勝過李大人李公子多多。

「這、這怎麼成?」莊令辰大覺尷尬。他知曉的內情最多,心說這成何體統,卻沒法直接提意見。

長生貌似解釋:「不說名字常常被人叫,健康長壽?txtxz.com」

子釋大窘。這豬頭,當小孩兒叫魂呢……如此莫名其妙的念頭,還一本正經在下屬面前說出口,搞不懂是故意肉麻還是愚蠢遲鈍。真是……悶騷男本色……一時只恨找不著地縫鑽進去。

幸虧在座幾人,悶騷的那個不自覺,兩位武將缺根經。唯一聽出玄妙的那個,做戲功夫一流,臉皮顫都不顫一下。子釋總算勉強掛住面子,沒有當場臉紅。

輪到倪儉,試了好幾把,才成功開口:「那個……子釋……那個……我、我叫倪儉,是殿下親衛軍統領。」

「倪將軍有禮。」

「不、不敢。」倪儉飛快的溜對方一眼,想起自己好歹算得面前這位拐個彎兒的救命恩人,暗暗得意,忍不住又偷偷抬起頭,預備多看一眼。不料那人居然衝自己微微一笑,頓時慌亂不堪,趕緊低了頭。心道早知是個漂亮人兒,這會兒怎麼瞅著更漂亮了呢?怨不得……

今晚子釋白色裡衫外頭披著長生的衣裳,因為某人死活不許他穿錦夏官服。質樸的圖案,厚重的色調,不見了許多風流。除卻把五官襯得越發秀雅精緻,別有一種澄澈明淨。倪儉不由自主將聲音降了幾個八度,生怕一口大氣驚擾了他。

等到虞芒自我介紹時,明顯比倪儉更加侷促。倪將軍送過去一個鼓勵的眼神,在心中自言自語:「這張臉,今後多半時常要見到。得習慣,習慣。習慣就好……」

互相介紹完畢,集體沉默。

下首坐著的三個略有些尷尬,不知如何繼續。而對床上坐著的兩人來說,沉默本身,似乎已經足以代替一切。

長生輕輕握住靠近自己身側的那隻手。

相信他。

既然沒有拒絕,既然開了頭,那麼他一定會陪著自己,堅持到底。不管有多殘忍多艱難,用天下人的安寧與笑容償還他,用千萬倍的溫柔與情意償還他,用永不離棄的堅守呵護償還他,用一生一世的決絕執著償還他。

他肯答應陪我,必是也這樣相信著我。

子釋悄悄把手抽出來,不動聲色,悠悠開言:「長生跟我說了三位很多事。軍師及兩位將軍,均屬當世俊傑,甘為天下蒼生出力,子釋佩服。」

「哪裡……」三人齊聲謙虛。其中倪儉是一心一意謙虛,那兩個都在順帶走神。

虞芒想:長生?似乎是已故錦妃娘娘才用的稱呼啊……

莊令辰想:子釋?奇怪,哪有人自稱說字不說名的……

「人世盛衰,江山分合,代代無窮已。湊巧趕上了,幸抑或不幸,實在難料。」說話人在這兒停下,適時嘆了口氣。

這句貌似空泛實則相當有針對性的開頭引起了在座幾人深刻的共鳴,話題一下變得渺茫而深遠,令三位意氣昂揚壯志勃發當世俊傑不由生出一縷沉鬱感慨。

說話人鋒頭一轉:「軍師與倪將軍,本是錦夏子民,卻做了華榮肱股。虞將軍自有君王太子,卻另擁主上。」

對面三個大出意料,聽得皮肉直抖。

一目瞭然的事實,卻也是不能出口,不願深思的事實。從來沒有人敢這樣正面提起。

他明明在血淋淋揭人瘡疤,然而語調中充滿了蒼涼悲憫,竟帶著十分體諒與安慰的意思,叫你無論如何也沒法生氣發作。

「三位其實還算好。你們靖北王殿下……可是打定了主意,要一統江山,重建太平,為此不惜奪嫡逼宮。這條路……來日風光無限,眼前屍骨如山;縱使萬民敬仰,註定孤家寡人……」

長生一彈而起:「子釋!說好你陪我的!難道你要反悔?!」

子釋望著他笑笑:「除非你騙我。否則——我答應你的事,幾時反悔過?」

一陣鑽心劇痛襲來,長生無言以對。

子釋不理他,轉頭向著那三人慢慢道:「我李子釋……今天既然坐在這兒,和幾位這麼說話,便是做好了……眾叛親離、遺臭萬年的打算。」

「子釋!」長生剛坐下,又彈起來。

子釋望著他,再次笑笑:「莫非你要告訴我,你很意外?還是說——你準備反悔,放我一馬?」

長生回望著他,對視一陣,忽然也笑了:「逼我反悔?你休想。說什麼眾叛親離,遺臭萬年——你放心,無論怎樣,總有我陪你。人生苦短,時不我待;求我所求,愛我所愛。世人非議,身後虛名,哼,管他!你別跟我說,你有多在乎。」

子釋抬頭看了他一會兒,扭轉臉衝坐著的三人笑道:「從前可沒這麼能說——幾年不見,刮目相看呢。等什麼時候有空,把你們殿下從前那些糗事拿出來下酒。」

這邊三人只覺前一刻還在電閃雷鳴,轟隆作響,眨眼間變了飛花舞絮,爛漫繽紛。

倪儉忙不迭點頭:「好啊好啊……」被虞芒從旁撞一胳膊,戛然而止。

莊令辰從那親切笑容中回神,暗暗咋舌:厲害厲害!此人這般著意施為,試問誰有本事把持得住?哪怕是自己,言行思量間也不知不覺想要順著他,遷就他。才幾句話工夫,就讓人只有仰望的份。彷彿仰望柳梢明月,江上白雲,明知道永遠不可能真正觸及,依然被那看似親近的距離勾得心生眷戀,遐想聯翩。

只聽那個風動琴絃般的聲音幽幽響起:「世人非議,身後虛名,是沒什麼可在乎。不過……挖空心思誆騙骨肉至親,這種事……一輩子做一回,也嫌太多……」

一句話提醒了莊令辰。眼前這位,還有一雙了不起的弟妹。一個是守衛邊關女中豪傑,一個是朝廷中樞實權要員——想到此點,才深刻領會了他話語中「眾叛親離」四個字。

本來覺得對方意在收服,多少用了心機。然而聯絡三兄妹身份作為,想起李府書僮關於拯救典籍的敘述,設身處地考慮一番,卻只能黯然嘆息:世上恐怕再沒有第二個人了吧?如此胸襟度量,大智大勇。擔得起千秋功業,捨得下一世名聲。怪不得……叫靖北王傾心若此。

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對方渾然天成,何必追究他幾分有心,幾分無意?感受到那如夜風沁骨一般清冷的蕭索傷懷,無視殿下摟摟抱抱有礙觀瞻的過分舉動,莊令辰只想說點什麼,開解開解他。

「又或者……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子釋你……」實在過於蒼白無力,就此打住。

「呵……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莊兄說得有理,做人怎可太貪心?不過是……到底意難平罷了。」子釋坦率隨性,連稱呼都換了,宛如面對多年老友。

長生默默盤坐到床上,用懷抱支撐著他。

兩員武將張著嘴呆住,完全石化在當場。問題是當事人根本沒留神他們的異樣,一個沉寂如山,一個清透如水,彼此依賴,相互映襯,契合無間,渾然一體,形成籠罩整個空間的濃重感染力,壓得旁人大氣都不敢喘。而勉強能夠與之抗衡,自在對話的軍師大人,偏偏一副壓根兒沒看見的表情,弄得倪儉和虞芒都糊塗起來:莫非自己眼花了?……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確信不是眼花。倪儉擦擦額頭,心道:兄弟,咱們得習慣,習慣。習慣就好……

「所以說……幸與不幸,到了這個地步,已經很難權衡。眼前之不幸,或許是來日之有幸。一人之不幸,或許是蒼生之有幸。一家一姓之不幸,或許……是千秋萬代之有幸。說實話,我很佩服三位——以及你們殿下,在必須選擇的時候,做出了最好的選擇,既成全自身之幸,亦造就蒼生之幸。與此相較,世人非議,身後虛名,確乎不算什麼。」

除開長生之外的三個聽眾,雖然目標早已明確,立場向來堅定,對於自己追隨的領袖、奮鬥的事業,難免偶爾有點兒原罪感。至多不過一觸即退,拿頂別的帽子扣下來,遮住這塊陰影,權當看不見。然而李子釋的說法,卻好似點亮了一盞燈,燈光照射下,陰影徹底消失。

莊軍師心道:把驚世駭俗之事做得自然之極,始作俑者,原來是這一位。

子釋苦笑一聲:「可惜……這個選擇的機會,對我們兄妹而言,來得……真不是時候……我自己要做奸臣賣國賊,做了便做了。子周與子歸,涉足已深,切膚斷腕之痛,無可避免。雖說這一刀遲早會來,長痛不如短痛,但是……居然得由我這當大哥的親手剁下去……」

長生摟住他肩膀:「他們未必不能明白……就算現在不明白,過後……總會明白的。」

「是。一天想不通,十天二十天,沒準就想通了。一年想不通,十年二十年,終究要想通。可是,長生,你知道,問題不在於想不想得通,而在於——這道刻骨傷疤,總歸……是你我留下的。」微微揚眉,「那兩個,跟你一樣,成日惦記著斬妖除魔,普渡眾生呢!——果然你們師徒仨,才是一夥的。只不過,他倆眼中,妖魔何在?眾生何處?這我可沒問過。」

稍稍鬆了肩背,向後靠靠,神情中不由得透出一絲慵懶倦怠。說話間那股子驕傲坦誠而又寂寥落寞的味道,本就足夠令人傾倒。最後這一笑一靠,於無可奈何下強作歡顏,又在勉為其難中振奮力量。如晚香落紅,芬芳悽豔,盼顧撩人,隱隱向四周散發出迷懾心魂的危險氣息,看得三個觀眾自動垂了眼睛。

倒是身後那一個恍若不覺,敞開懷抱將他徹底擁住。在對面三人眼中,失衡的場景反而有了支撐點,氛圍也漸漸變得平和正常,一下輕鬆許多,再沒有腹誹非議王爺殿下當眾那啥的念頭。

子釋拿過擺在一旁的黃綾,換了話題:「這封詔書……寫得可真夠水準。」

莊令辰恭敬道:「此詔書必是莫老手筆。」

子釋微側了頭。

長生解釋:「是父皇身邊秘書令——相當於秘書省丞,莫思予莫先生。」看他眼神猶帶詢問,補充道,「莫先生雖是夏人,但是跟了父皇二十餘年,實乃左臂右膀。」

子釋瞅一眼詔書:「我說呢,「王者之師,有征無戰。以仁為本,以義治之。非欲窮兵黷武,實圖拯民危厄」——扯大旗的本事如此高明,果然不愧是聖門出去的。」

四個聽眾,兩個沒完全聽懂,聽懂了的兩個卻沒法答話。

子釋指著詔書上幾行字:「「屯田積糧,安時撫民於前;揮師討逆,開土拓疆於後。平靖內外,居功至顯;臨危受任,眾望所歸……特諭靖北王先惠後誅,好生惡殺。明辨忠奸,優撫無辜」。我怎麼覺著……這位莫老,字裡行間盡在替你張本造勢?這封詔書,簡直就是擺明了號召蜀州將士吏民,早日乖乖向靖北王投降——連太子之死也不過一筆帶過。我還以為,白沙幫刺死了太子,華榮皇帝必定遷怒蜀州,多半要叫你大開殺戒……」

「子釋。」這一聲異常嚴肅。

「嗯?」

「太子……其實是我殺的。」

「哦……」反應過來,提高聲調,「你殺的?!那為什麼子歸捎回來的口信說是白沙幫?」

「是……也有白沙幫。還有……屈大俠……」

聽出語氣中的心虛之意,子釋端正身子,聽他怎麼往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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