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七六章 別無選擇

「我本來就打算……」前情不必多言,直接說明重點,「事前並不知道,白沙幫也計劃那個時候刺殺太子,實在是趕巧了。那天我藏在半山,看見他們直闖中軍。屈大俠雖然厲害,最終也只傷到符定,是我……補了一箭……」

不見他回應,想一想,老老實實講完:「接著……我……又射了……屈大俠一箭……」

子釋身子僵直,給他一個沉默的背影。

長生正要詳細解釋,就聽他慢慢道:「當年……土地廟外,屈大俠大量,放你我一把。還指點咱們去找烏三爺,這才得以順利過江……他這好人,做得也忒冤了……」聲音越說越冷,幾至滴水成冰。

長生立即打斷:「子釋!你聽我說,我是射了屈大俠一箭,可只射在肩膀上,叫他養一段時間,沒法再動手刺殺別人,我看著他們逃進南邊山谷,然後才走的……」

還是隻有一個沉默的背影。

長生委屈:「那麼突然……你叫我怎麼辦……」

「啪!」一聲脆響,滿屋子人都大吃一驚。長生先嚇得一抖,然後才感覺額頭髮痛。

子釋扭過身子,手裡黃綾詔書捏成一把,「啪啪啪」劈面猛抽下去,痛斥:「大喘氣,叫你說話大喘氣!嚇唬我很好玩是吧?你個混帳!嚇唬我,嚇唬我……」

這一通劈頭蓋臉,勢吞牛鬥,氣壯山河,捱打的戰戰兢兢,旁觀的鴉雀無聲。

揍累了,撇下手中家法,指著鼻子開訓:「你說你這叫什麼破事?搞得婆婆媽媽拖泥帶水,要死不死要活不活。他屈不言是什麼人?一時沒提防中了暗算,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遲早找上門報復!你當你是哪根蔥哪根蒜?在他屈大俠面前玩兒板斧——會開弓射箭了不起啊,人家御劍行空飛刀殺人,你這顆豬頭還要不要了?……」

三個下屬呆呆看著對面那位將英明殿下未來天子一頓狠抽,罵得狗血淋漓,竟至以「豬頭」喻之,一心以為眼前出現了幻覺。

「我現在功夫很好的,你不用擔心……」長生低著頭不甘的小聲辯解。

還敢頂嘴?豈有此理!

子釋斜眼冷哼:「人家一個職業江湖人,你個當王爺的,還一門心思要做皇帝,功夫再好也不過業餘玩票,憑什麼跟人比?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就算你自己躲得過,你手下這麼多替你賣命的,幾個躲得過?」

長生被他訓鬱悶了,嚷起來:「那你叫我怎麼辦?除非斬草除根,當場殺了屈不言!你不是才嫌他屈大俠冤枉做了好人?難道這會兒要跟我講「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麼?你以為我想不到?你知不知道,那時候……那時候,我心裡有多為難?……」

子釋愣住。半晌,嘟噥:「麻煩……又要論成敗,又要明是非,哪個做皇帝的有你這麼貪心?……」越想越麻煩,心知他非要這麼麻煩很有自己一份功勞,非要這麼貪心自己也撇不清關係。眼前這人,一面踩著枯骨求功業,一面俯首彎腰行仁義;江山他要抓牢,美人也不肯放手——真真不是個東西。

怒:「你自己搞出來的破事,不要問我!」

「子釋……」那點似嗔似怨哀哀乞憐的味道,一下時光逆轉歲月倒流,彷彿當年下棋下輸了,在他跟前磨磨蹭蹭繞來繞去求援。

唉……

李子釋這輩子最沒轍的,就是顧長生髮悶騷。

凝神想想:「叫你的人——特別是留在東邊的,把西京遣使,兩國議和的訊息大肆散播開去。朝廷要面子,又怕人心動盪,前方懈怠,沒敢宣揚這事,白沙幫更不可能知道。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設法儘快讓他們都知道。」

莊令辰不愧是軍師,馬上從幻覺中甦醒:「子釋的意思……一旦知道兩國議和,白沙幫勢必不敢輕舉妄動……」

兩國議和之際,若西戎將領被刺,只會授敵人以口實,把蜀州百姓多快好省送上死路。

「萬一,」長生開口,「萬一他們不肯顧忌……」

「你放心。許幫主和屈大俠都不是這麼死心眼沒頭腦的人。真有那頭殼壞掉腦子進水的……既然屈大俠動手刺殺太子,義軍方面最厲害的高手就是他了對不對?其餘人——」望向倪儉,「倪將軍,其餘人可足以為患?」

倪儉豪邁一笑:「餘者何足道哉!」跟斯文人說話,粗獷如倪大將軍不覺也風雅起來。又補充一句:「我叮囑孩兒們,盡力捉活的。」

莊令辰沉吟:「議和的訊息,也就拖得一時。日後知曉真相,豈非更加麻煩?」

子釋攤手:「所以,請各位散佈訊息的時候,切切記得說清楚西京求和的使者是誰。」

長生一驚:「子釋!」

來日西戎毀約背盟,使者叛國投敵。屈不言若知道降敵賣國的是他李免李子釋,會有什麼反應?這種超級高手,放在外邊遊蕩,就是一顆定時炸彈,莫如主動搜出來早早引爆。

子釋微仰著脖子,似笑非笑:「顧大俠,練兵千日,用兵一時,考驗你真功夫的時候就要到了,準備用心當保鏢吧。」

不待長生介面,徑直向莊令辰道:「軍師此去西京,我只擔心家裡那個榆木腦袋秤坨心,萬一不受矇騙……煩請軍師跟秘書侍郎謝全謝大人說——就說留下使者為質實屬無奈,只因尚書僕射大人病得快要斷氣了,沒法行動,請他來見兄長最後一面。」

長生慌了:「子釋!」

「阿文阿章必須留下,如此由不得他不信——看他肯不肯來!哼!」

長生紅著眼睛把他扳過來:「什麼叫快要斷氣了?別說這種話……你這是跟子周賭氣,還是跟我賭氣?你……」

子釋充耳不聞:「至於子歸那裡,我寫封信,差個人送去就行了。」橫他一眼,「我只管把他倆誆來。等人來了,你的徒弟,你自己搞定,別來煩我!」

「好,我自己搞……呃……搞定,不煩你……」兩隻胳膊越摟越緊,眼見貼成了肉夾饃。

莊軍師扯扯倪將軍,使個眼色。倪將軍做恍然大悟狀,又扯扯虞將軍。

三人躡手躡腳退出去。一路出了大門,出了院子,滿心滿腦還在震盪之中,誰也沒有說話。

倪儉冷不丁憋起嗓子:「你當你是哪根蔥哪根蒜?你這顆豬頭還要不要了?」捧腹狂笑,「哈,豬頭,哈哈……」拍手跺腳,眼淚都笑了出來。(阿堵:倪將軍cos子釋的模仿秀啊……)

那兩個被他這一逗,哪裡還忍得住?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莊軍師笑得開心,隱約一個念頭閃過:如此訕君,別被記恨了才好。轉念一想,怎的也有個前頭擋著的呢。居然能見識到英明神武靖北王被當眾抽打罵「豬頭」,人生至此,夫復何求?先笑夠本再說。

子釋心裡有氣。可是再如何怨天尤人,終歸是自己的選擇。於情於理都已想通,偏偏就是一股氣怎麼琢磨怎麼不順。被他摟得燥熱憋悶,愈加心煩意亂。

「哼……我幹什麼……非得替你……做這麼麻煩的事……」

越說越恨,一張口狠狠咬在他脖子上。

溫熱而又充滿剛勁韌性的觸感摩擦著齒端,上下牙根又酸又漲。頓時只想把嘴裡柔韌的皮肉刺穿咬透,崩出滿口碎渣子血沫子。想象到那種痛快,一股酥麻自後頸傳到腰際,彷彿有隻毒蠍沿著脊椎爬下去,驚恐中滿含刺激與興奮。

「子釋,對不……」聲音就此掐斷。感覺到他無法傾瀉的狠烈糾結,長生就像被施了魔法,半個字也吐不出來。整個人化作一尊石雕,死死箍著他,一動不動,連呼吸也已消失。唯有心臟依然跳動,「砰砰」敲打著胸腔,一下比一下激烈,漸漸瀕臨爆炸的邊緣。

頸部動脈被心臟兇猛的跳躍牽扯著,突突搏動。血液在血管裡沸騰,蒸得空氣中熱浪翻滾。

多麼蓬勃逼人的生命力!

活生生的!熱騰騰的!火辣辣的!

那皮膚下蘊含的力量好似當真能震碎牙齒,那滾燙的溫度好似要將自己烤乾點燃。子釋忽的沒了力氣,鬆口,趴在他肩頭急速喘息。之前咬得過於投入,完全忘了呼吸,這時才感到腦袋缺氧,渾身發軟。溫度持續上升,近乎白熱,身體變作燉在砂鍋裡的魚,骨頭都已煲化,分不清是痛苦還是舒坦,就這麼溶成了一鍋湯。

朦朧中瞥見他脖子上兩排紫色齒痕,宛如烙了個戳兒,飄飄忽忽的想:「皮真厚……怎麼就咬不破呢?——這章蓋這兒還挺好看……」無意識的嘻嘻一笑,伸出舌頭便去舔。

這一下直接往油鍋裡投入了火種,長生乍然繃直脊背,一頭扎進那熊熊烈焰,在唇舌間啃噬撕咬,瘋狂掠奪。天雷地火中隱約還記得不能撕壞他衣裳,捏住脖子下那顆盤紐,啞聲道:「子釋,我……」

懷中人猛然勒緊他的腰,向後仰頭弓身,形成一彎橫架青天的美麗月牙。

這不但是默許,簡直就是催促了。

「啪啪」連聲脆響如鞭炮,火光四起,硝煙瀰漫,錦緞盤紐盡數崩開。緊接著「哧啦」一聲,絲絕帛裂,白羅裡衫隨手而落。

清銳的裂帛之聲入耳,徹底剝去他的束縛,長生但覺平生快事莫過於此,許多日子以來壓在心頭的沉鬱一掃而空。剎那間雲收霧斂,明月在懷,身下皎潔的軀體,瑩瑩煥彩,映入眼底滿目清輝。

頓時不再急躁。一點一點,覆蓋上去,投入進去,沉溺下去,不放過任何一寸領域。

啊!……是我的……這是我的……

都是我的……

只是我的……

永遠……是我的……

似真似夢,如虛如幻。

無端端心慌起來。不知要拿他怎麼辦才好,動作越來越無法控制,一下失了輕重。

「嗯!……」子釋吃痛。斂起眉心,咬住了自己拳頭。

長生恍然驚醒。抬起頭,握住他手腕,把雙臂壓在身體兩側,將十指根根掰開,纏在自己掌中。重新伏下身子,滿腔柔情蜜意,輕憐慢撫。

「嗯……」微弱的呻吟來不及凝聚便已消散,似乎包含著某種強行壓抑的痛楚。難耐的身體彷彿正在忍受酷刑般,緊繃如彎弓滿弦,最輕柔的撩撥也可能令他驟然斷裂。

長生停下來。看見他雙眼緊閉,溼漉漉的眉睫髮絲帶著沉甸甸的痛感,有如刻進肌膚一般深邃。

立時痛不可當。

慢慢貼近他的面孔:「子釋,你看著我。」輕輕吻上眼簾,「看著我。我是長生。你看,是長生……」

迷離失神的雙眸漸漸凝聚清光:「長生……」

忽地展開眉眼,粲然一笑。趁他發愣之際,挺起身子,貼上胸膛,抽出胳膊,箍到背後,喃喃道:「我說這麼死沉死沉——五年工夫,長多少蠢肉……呀!」一聲驚呼,眼前天旋地轉,體內冰火交融,指甲深深陷入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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