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七八章 身在局中

斂去笑容,睜眼,問:「長生,今時今日,你選什麼?」

「你還能選什麼?」指尖癢癢,抽出來,拍拍他發呆的臉,「老大,這就是把自己往絕路上逼的後果——你沒得選了!」

心中不可抑制一陣淒涼:你非把我也拉下水,可曾想過,我又能選什麼?

直起腰,欲圖將自己從他懷中剝離出來,卻使不上哪怕一絲絲力氣。只得作罷,依舊靠著。

——怎麼會不知道呢?

此刻的李子釋,如孤舟入港,落葉歸根,再也無法獨自上路。這一張綿綿密密柔絲情網,早已把李子釋牢牢綁死在顧長生的戰場上。既是他的矛,也是他的盾,沒有任何不甘。

只不過,矛則須銳不可當,盾則須堅不可摧。

李子釋,你是否已有心理準備?

子釋想:這都騎著老虎趕鴨子上了一半雞架,哪來的火星時間準備?管得著的便管,至於那管不著的……且舍了吧……眼一睜一閉,兩輩子都過去了,還有什麼……更叫人放不下呢……

抬頭看他注視自己的眼睛,聲音清冷如夜色:「長生,你該知道,這條路走到如今,再沒有第二個選擇。就算——就算我已經站在你身邊,就算你我都可以不在乎,曾經發生過的事永遠無法改變:李免李子釋,本是西京局中一顆子,是你靖北王網上一個洞。你若不能正視這一點,被私情恩怨矇蔽了眼睛——這盤棋,就不要往後下了。」

「子釋!」

不理他,漠然的語調帶著不容辯駁的冷酷:「有些人你想殺,但是未必非殺不可。方便順手,殺了也就殺了,特地處心積慮去殺,甚至耽誤別的事,便是因小失大。有些人你想殺,說不定就不能殺。不但不能殺,還要千方百計保全他性命。定要逞一時之快,很可能自亂陣腳,慾令智昏,後悔莫及。何況,從我請莊兄宣揚議和使者身份,從咱們決定把子周子歸叫過來起,就已經開始動用李子釋這顆棋子。接下來……」

長生驚嚷:「只有子周和子歸,只有他倆才可以!」心中大愧:我想過什麼,他都知道,全部都知道……

「呵……既對他倆可以用,對別人為什麼不能用?若得有用,何必不用?緊要關頭,大局為重。以情動之也好,以利誘之也好,哪怕……以色惑之也好,只求怎麼用出最佳成效——你也忒小看我這皇帝跟前大紅人……」

「子釋!」長生怒,「你把自己當什麼?!又把我當什麼?!」

捏住他肩膀,望著那雙深邃而清透的眸子,忽然沒由來一陣心慌,決然道:「我明白了。我說過,你不用管。從現在起,不許你再胡思亂想,我什麼也不會問你,更不會讓他們來打擾你。你只管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用心養身子。等以後……你愛弄什麼就弄什麼,愛上哪兒玩我陪你上哪兒玩……」

子釋聽到這,笑了:「真是……笨……」

慢慢收起笑容,表情變得極其嚴肅:「長生,你說的這些,我當然願意。但是……」

一聲低微嘆息過去,有如自言自語:「可惜啊,這世上,沒有誰,能夠心想事成。一件事……成與不成,既是當事人一點點做出來的,也要看老天肯不肯照應。如果有幸,當事人肯努力,老天也肯照應,」笑一笑,「比如眼下的你。那麼,當做到某種程度,事情本身,就很可能變成無從推卸的責任和義務,變成連當事人,甚至老天也無法阻止的滾滾洪流。」再笑一笑,「比如眼下的你。」

心想:子周與子歸,又何嘗不也是如此?這無法阻擋的滾滾洪流,自己不過勉強看得見大潮的方向,至於有沒有可能,儘量少翻起濁浪漩渦,導逆流入順流,歸支流入主流,終究要看老天肯不肯照應……

「所以,你說的那些……無論現在,還是以後,既不可能,也不應當。你既知一旦下場,就要竭盡心力,以圖完勝。那麼,已經發生的事,不但不能逃避,還要善加利用。長生,你記住,李免李子釋,至少現在,註定是局中一顆子,更是你手中一顆子——好好用起來,才是活子;你不用,便可能成棄子死子,乃至變成亂陣之子……」

長生想對他說:不對,不對,不是這樣!卻不知怎樣反駁,只能傻傻的不停搖頭。明明覺得他面向自己,然而找不到視線,看不到焦點;明明緊抱在懷中,那即將脫手離去的錯覺竟愈發鮮明,越使勁越沒有著力之處,叫人不可遏制的恐慌。

「長生,事到如今,已由不得你,更由不得我。所以啊——」

長生猛地打斷他:「子釋,你想太多。你不是什麼棋子,我也不會允許自己被形勢困住。」慌亂之下,反而憑藉本能認準了心中不可顛覆的終極信念,「相信我,一定有最好的辦法——子釋,相信我,這世上任何事,定有最好的辦法,只看我們能不能找到,你不要盡瞎琢磨……」

子釋忽然想起弟弟妹妹來。從什麼時候起,這師徒仨,自己再也說服不了了呢?……哼,一個個自以為是我行我素,又擰又拗,又臭又硬,都不肯好好聽人講道理。打多少白條,開多少空頭支票糊弄我——你有辦法?真有辦法就別至今還拿我做旗幌子!

「那好,你說你平定天下是為了我……」

聽到這話,長生急了:「本來就是!你想說什麼?我……」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知道,本來就是。但是往後呢?長生,你有沒有想過,往後……還有那麼長的路,那麼久的時間,誰知道會遇上多少麻煩?你這目標,看似堅定不移,實際脆弱無比——配不上你要做的事啊。」

嘆氣:「我不是神仙,不是菩薩,不是救世主,不是先知大師……就算李子釋曾經因緣際會給了你一些啟發,也不可能成為你繼續到底的支柱和路標。你知道,我很懶,很馬虎,很自私……」笑,「你不能這樣陷害我。將來……我說不定會給你添更多麻煩,你讓我待在旁邊就好,不要把目標押在我身上,太冒險……」

「子釋,你這是什麼意思?我……」

「你聽我說。這麼大個事,做到這一步,最初是為何而做已不再重要,把事情本身做好才最重要。既是一統天下,那就是為天下人做;既是你來一統天下,那就是為你自己做。唯有這樣……」

「唯有這樣,便怎樣?」長生氣極,瞪住他,惡狠狠問。

這人成天滿嘴歪理,就是講不過他——哼!從來講道理都講不過他,我幹什麼要跟他講道理?

「說來說去,你就是不肯相信我!」恨得牙根癢癢,乾脆上嘴啃。一邊啃一邊叨叨:「一會兒拿自個兒要挾我,一會兒又要跟我撇清——怎麼就那麼多廢話?我偏不讓你如願!既然這樣——咱們走著瞧罷,從今往後,我什麼都拿來煩你!你說什麼,我才做什麼;你不說,我就不做……」

子釋面上紅暈,咻咻喘息,猶不願放棄:「假如……」狠心咬牙,「假如我這會兒死了,你難道就此不做了?還是說任性胡來,再也不肯好好做了?長生,你搞清楚,到底是什麼人需要你一統天下,你究竟是為了什麼去實現太平盛世……」

「子釋!」長生向後拉開一點距離,牢牢盯住他,彷彿要從眼眸看到靈魂最深處。

忽扯開自己衣襟,一把將他貼在胸前,陰森森道:「子釋,我現在只想搞清楚,你究竟打算用什麼套住我?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套住我,好自己開溜?嗯?子釋,你記住了,這一刀,不是一時情急失控嚇唬你。你以為,這麼多年下來,早已想明白的問題,如今我反而會糊塗?你以為我能允許自己再次犯下本末倒置的錯誤?你要是……你要是死了,我還幹這些無聊事作甚?我還要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作甚?……」

摟住他的頭,喃喃自語:「子釋,是你……把我變成這樣,是你要我變成這樣——莫非你忘了麼?……從前、現在、未來,每件事,都是為你做的,你不可以不承認。每件事,都要有你看著、陪著,你不可以不管我。我要你不用管,是怕你累,可是你……你……怎麼狠得下心……這樣折磨我?你明知道,往後還有那麼長的路,那麼久的時間,那麼辛苦,那麼孤單……子釋,不要讓我一個人走……我一定走不遠,走不到頭……除非我死,你才可以死,知道麼?……你跑不掉的……」

子釋半天沒有動。直到兩個人的心跳重疊震響,把他喚醒,方察覺嘴邊又溼又鹹,脖子差不多浸透了。

哀嘆:到底是誰套住了誰啊……

小孩子蠻不講理撒嬌耍賴,還能怎麼辦?先哄住再說。

回抱住他:「好了好了,我不是說了陪你麼,這都扯哪兒去了……」拍拍他的背,想想,「長生,這麼講吧,你既要我陪你一起——這事兒就算咱倆的事,好吧?」

點頭。

「這樣的話,權當咱倆一起為天下人做,這回行了吧?」

再點頭,笑:「嗯,這還差不多……」

子釋眯眼:「咱倆還分什麼你跟我……便都交給你,你為天下人做了就是,對吧?」

長生琢磨琢磨:「不對。」

「哪裡不對?」

「明明是咱倆的事,你賴給我一個人做——喏,是你要我做的,我可是替你做……」

「……」

子釋嘆氣:他哪裡是豬頭,分明是大灰狼加癩皮狗!

睡意上湧,身子漸漸軟下去。彷彿還打算說什麼,怎麼也想不起來。迷迷糊糊中似乎被他仰面託著,實在沒力氣動彈,任憑他撥弄擺佈。胸前微涼,石頭墜子在皮膚上滾動,衣服沒了。

過了一會兒,感覺他停下動作。

「……怎麼了?」

「我想好好看看你。」

「前天不是看了個通宵……」

「前天沒顧上……」

又過了一會兒。

「別鬧,困……啊!好酸……」

「你不是叫我吃油酥醋魚?——你只管躺著,我怎麼吃是我的事。」

「嘻……長生,不成的……呀!」

「這是懲罰。誰叫你信口開河,胡說八道——」怨氣發作,「我叫你盡愛胡說,叫你胡說!胡說!……」

「你……別!唔……嗯……」後邊一片嚶嚶嗚嗚,再不成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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