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七九章 用心良苦

如此安眠,也就剩下今夜而已。

大軍結集完畢,將立刻啟程突襲包圍西京。兩天兩夜的急行軍結束,便是緊張的圍攻逼降。接下來安定蜀州,返回順京……步步為營,環環相扣,前方多少困厄艱險等著,下一場舒適安穩的好夢又在哪裡?

夜風吹動窗簾,帶來些許涼意。酷暑時節,幾重窗戶都敞著,只拉上薄紗簾子擋風。又有蛙聲蟲鳴偶爾傳來,更顯得內外無邊寧謐。

長生的心也如這夜色一般柔軟清涼,被輕風吹出層層褶皺。

到底俯身抱起他,要把壓在下邊的被子抽出來蓋好。

「嗯……」子釋半睜著矇矓睡眼,呆望住面前的人。等到重新躺平,大概終於看清了是誰,咕嚕一句「長生……」,抿著嘴笑笑。

長生低頭親一下,直起腰,就見他已經再次合上了眼睛。捨不得就此入睡,乾脆盤腿坐在他身邊,準備用打坐練功來度過有意義的後半夜。

正要入定,忽然睜眼,抄起床頭茶盅,無聲捏成四瓣,向窗外激射出去!

「噗噗」兩聲輕響,再沒有聲息。

猛然縱身,提了弓箭彎刀,如輕煙落葉穿窗而出。百忙中還不忘回手隔空封了床上人的穴位,以免驚嚇到他。

剛至迴廊,親衛軍副統領符幹已經疾步跑過來:「殿下!」

「有刺客。飛廉衛列陣,保護主宅!」

「是。」

等他幾個起落追到外院,飛廉親衛自中宅層層向外排開,不過片刻,各處燈火齊燃,照得遠近如同白晝。大夥兒這才看清,刺客已逃出數十丈之遙,竟是三個一模一樣的黑影!三人起先魚貫逃竄,發覺身後燈火通明,立即分散往三個方向飛撲,去勢迅疾,足不沾地,無疑均屬一流高手。

長生陡然頓住身形,停在屋頂。目光掃視半圈,把三個背影全部納入視線。功力提升至極限,搭上三枝箭,緩緩拉開「弋陽」神弓。

「到底……哪一個才是呢?……」

眨眼工夫,又遠了十幾丈。

「沒關係,總有一個是。哼……來得……真快啊……」

滔天之恨、萬鈞之力,一剎那凝聚收縮,彙集到勾弦的指尖。

「好膽色!」

倏忽鬆手。箭枝瞬間離弦,以電光飛逝的速度劃破如水夜色,流星般分別向三人奔去。

——正中背心,無一遺漏。

不料那三人竟也剽悍異常,中箭受傷之後只略頓一頓,全速逃離,很快看不見身影。

「跑不遠。符幹,帶人追!死活不論,哪怕翻遍每一塊石頭,也得給我搜出來!」又叮囑:「小心他們有人接應。」

一陣疲乏,心知方才竭盡全力,有點透支了。站房頂上想想,跳下來,進屋。

床上人正睡得香甜。

剛鬆開穴道,便蹭上來拖住了胳膊——如今半夜驚醒,瞪大眼睛認人的次數,漸漸越來越少了……

夜風清涼依舊,送來幾聲蟲鳴。

長生什麼都不再想,躺下,陪他睡覺。

凌晨時分,傅楚卿尋到山腰一處洞穴。洞口僅半人高,掛滿薜荔山藤。勉強提氣縱入,小心不留下壓摺痕跡。爬進去一看,洞腹稍微寬敞,可坐可臥。「通」一聲跌坐在地,反手往胸前拍下去,吐出一口淤血。

「孃的!這是什麼邪門功夫,後勁這般厲害……」

從行囊中翻出瓶丹藥,拔了塞子就往嘴裡倒。此行親自出馬窺探敵情,傅統領可說做足了準備。跟著的下屬雖然只有兩名,卻是心腹聶坤和另一個功夫極佳又可靠的好手。隨身攜帶的暗器藥物,無不屬大內珍品。傅楚卿揉揉胸口,暗道幸虧自己深謀遠慮,把內廷密庫裡尋出的一件「龍鱗甲」穿在身上,否則只怕要將性命交待在此地。饒是如此,那箭尖也入肉半寸有餘,其中蘊含的渾厚內勁一波波散開,如逆水迴流,震動五臟六腑。

真沒想到,對方功夫竟好成這樣。

夜裡三個人費盡周折摸到內宅,才剛落腳偷窺兩眼,便已暴露行跡,只得倉皇撤退,分散逃出。對方實力陣仗始料不及,傅楚卿又驚又怕,著急逃命,顧不上作過多反應。此刻前胸後背外創內傷一齊發作,才意識到不過幾年,昔日青澀的毛頭小子已經變得如此厲害。原本以為至少可以全身而退,現在卻幾乎成了甕中之鱉。

一時嫉恨交加,氣息不穩,又是大口淤血。

分散逃出之後,傅楚卿與兩名下屬在事前商定的會合地點碰頭。那二人沒有護甲在身,傷勢嚴重得多。雖不致立即喪命,卻成了拖累。敷藥裹傷之際,傅大人心念急轉,在兩位忠心下屬傷口上多抹了點別的。然後叫他們自行尋找隱秘處所躲藏,道是自己著急趕回西京覆命,先行上路。

這樣算來,追兵暫時是引開了。等西戎人找到兩具死屍,再轉頭搜尋,怎麼著也得幾個時辰。當務之急,須立刻運功療傷,然後一鼓作氣,離開此地。若非當初理方司與定遠將軍顏臻結怨太深,導致後者甫一投降便借西戎人之手將外衛所據點掃蕩殆盡,說不定還能找著人接應。如今卻只能中途想辦法弄馬匹代步,等進入錦夏控制區,一切好辦。只不過,這會兒進出廣豐郡的道路想必都已封死,唯有冒險翻越岐山,才是一條活路。

心中做好打算,盤腿準備運功。

這時候,才終於有空回味半夜裡親眼看見的那一幕。

窗戶外邊須臾停頓,幾眼閃過,傅楚卿什麼都明白了。

某些畫面在腦中不受控制反覆閃現:他……那副樣子……他們兩個……那副樣子……

怒火中燒,五臟六腑震傷的疼痛盡數化作灼烈恨意,無論如何也沒法入定。萬千個念頭上下翻轉,一顆心被拋到半空,又跌落谷底,啪嗒摔成了碎片。

「原來,他竟是……竟是……會舊情人來了……」

「哇」的又是一口淤血,內腑一陣劇痛。

「見鬼,怎麼可能傷得這麼重……」伸手揉幾下,揉著揉著,越揉越慢,越揉越難過,幾乎要抬不動胳膊。霎時裡醒悟,這哪裡是內傷,分明是是心傷啊!傅楚卿終於發覺,自己那顆摔成碎片的心,被他狠狠踩了不知幾腳,和著泥巴沙子陷進土裡,撿都撿不起來。

「枉我那樣對他……哈!我那樣對他……哈哈……」

笑了幾下,直覺告訴他身處險地,本能的收了聲。兩行濁淚順著眼角往下淌,卻彷彿全然不覺,只有心中一團怒火燒得渾身筋骨成了烏焦爛炭。

這兩年低聲下氣做牛做馬,圍著他團團轉。不是不知道,他心裡自有一朵雲,傅某人不過腳下一灘泥。但傅楚卿擁有十分篤定的樸素智慧,他知道他飛不起來,註定只能踩著這灘爛泥過日子,因而不論對方如何打擊忽視,始終充滿自信,安心踏實。

萬萬料不到,以為早散了的雲,有一天會變成太陽月亮殺回來!他連聲招呼都不打,就這麼頭也不回的奔著人家去了,跟著人家跑了,一身泥點子甩得乾乾淨淨隨著人家飛走了!

「他到底什麼時候接上的頭搭上的線呢?是峽北關失守後從張承俊言辭裡聽出了蹊蹺,還是在顏臻的勸降書裡對上了暗號?……他究竟算計了多深多遠,如此恰到好處,瞞天過海,把西京城裡皇帝太師文武群臣統統賣個精光!看這情形,他是連弟弟妹妹一塊兒賣了……也是,本來就不是親生的……可笑我時時守著護著,處處盯著看著,愣是一點端倪沒瞧出來,哈!狠啊!……」

其實打從多年前初相遇,傅楚卿便見識了他有多狠。問題是,時間一長,只要看到他傅大人就禁不住腰酥腿軟,光惦記著那些個誘人處柔弱處,捧手裡怕掉了,含嘴裡怕化了,整天魂不守舍,以致忘記了他某一方面的真面目。在這個沉溺的過程中,因為過於自得其樂自我陶醉,漸漸產生一種錯覺,以為對方也慢慢感受到了同樣的快樂和陶醉,儘管表面上不肯顯露出來。

——所以,這一場打擊,其悲慘猛烈程度,實際上遠遠超出傅大人自己的預料。

當日米紹丞率使團回京,太師聽罷副使大人原汁原味詳細彙報,認真思考之後,決定鑑於此行成果斐然,所有出使人員官升一級。但同時考慮到穩定人心的需要,下令略去某些不夠和諧而又無關緊要的細節。所以,對外宣稱的雙方會談經過,是過濾後的和諧版本。傅楚卿、子周,包括皇帝一開始,知道的都是這個版本。

隨後聶坤向統領私下彙報,傅楚卿窮追不捨,問出校場相見細節,再結合後來的詭異情狀,心裡就像草把子著了火。琢磨大半夜,清早衝進宮,跟皇帝請求臨時出差。

趙琚本屬性情中人,感動得不行,立時就要准假。想起和談大事,又有些猶豫,卻被傅統領一番花言巧語打動,以為和議已成定局,悄悄派人探一探愛卿訊息,就算暴露,也沒什麼打緊,於是點頭同意。皇帝陛下對於這樁充滿了浪漫英雄主義色彩的冒險行動向往不已,很大方的答應保守這個僅限於君臣二人的秘密。

沒多久,皇帝陛下就知道自己的李愛卿原來是捨身飼虎去了,難過了一回,想起千里探班的傅愛卿,這才開始著急。旁敲側擊問太師:「舅父,要是這麼著……那謝全一心以為只是護送使者及和約誓書,順便迎回兄長,去了只怕會壞事吧?不如換個人……」

寧書源眯眼沉吟片刻:「不必。謝全此人,最重大義。就算他想不通,我看,李免應當也會勸服他。議和竟然能議到這一步,這個李免……老夫總算沒看錯人……」

趙琚聽見那句「李免也會勸服他」,放心了。謝全可以勸服,傅楚卿更不在話下。換個話題,跟太師說別的。

傅楚卿離開西京,日夜兼程,明知道這般冒失莽撞毫無益處,整個人就像中了邪,非要親眼看到他才得安生。

結果……

他看到他一臉婬蕩躺在舊情人的懷中……

——試問天下還能有誰比他更加冷酷無情?

拳頭捏得咯吱作響,恨不能仰天長嘯。

在這個平生未曾經歷過的悲愴時刻,傅楚卿突然有了追憶往事的衝動。自從識得他以來的點點滴滴湧上心頭,他頭一回看清楚自己如何遭遇了命中的劫數,一步步沉淪到底,直至無可救藥。可惜傅大人悟性終究有限,他看來看去,單把自己看成了債主,結果看出一肚子委屈不甘、怨憤嫉恨來。

他想起自己如何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低頭哈腰任他差遣;如何削尖腦袋挖空心思,百般殷勤討他歡心。為了他,不惜撕破臉皮甩袖子動刀子,得罪多少同僚朋友?為了他,連帶小舅子小姨子一手罩住,甚至陽奉陰違跟上司周旋,天天踩著刀刃過活……如此這般,搜腸刮肚哄他,傷筋動骨護他,掏心挖肺待他,到頭來全部被他扔在地上,還要補幾腳踩得稀爛……

傅楚卿越想越恨,越恨越想。想到最後,恨到極致,慣於自我拯救的本能自動將瘋狂燃燒的恨意轉成切實可行的報復方案,以避免心靈自焚的危險。

收拾心情,冷笑。

哼!李免啊李免,你把我傅某人當什麼?這世上,哪怕是個屁放過去還聞個味兒聽個響呢!你嫌棄我是灘爛泥,你以為你自己滾一身泥漿跺跺腳就能撇得沒影兒?我便叫天下人都知道你李免賤貨一個——那什麼來著?是了,二三其德,人盡可夫,負恩背主,賣國求榮——到時候,看你那老相好還肯不肯護著你,還能稀罕你幾天!……你一心想和舊情人重做鴛鴦夢是吧?我傅楚卿要讓你們如了意,叫我把腦袋塞褲襠裡當夜壺!

盤算一番,有了計較。運功入定,用心療傷。

一個周天結束,出了山洞。仔細觀察四周動靜,掏出鋼絲飛索,專挑險仄隱蔽處落腳,手足並用,攀上山頂,辨明方向,向下飛縱。掠過一棵大樹,借力而起,飄得稍微高了些,無意間瞥見山下某處旌旗蔽日,陣列如雲,差點直接從半空跌落。

停在樹梢上,注目遠眺。遙遙望見黑壓壓無數兵馬往來,分明是大軍正在結集!

傅楚卿驚得目瞪口呆:什麼時候……西戎軍隊竟然無聲無息到了岐山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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