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七五章 焉得無悔

小心試探著走過一個周天,情緒已經不再無法控制。他閉著眼睛靜靜靠在自己胸前,淚水並沒有停止,源源不斷汩汩而出,如同無聲的潛流,在黑暗中匯聚上漲,沒過坻石沙洲。

這樣沉默。比表面的驚濤駭浪更加令人心慌心痛。

「子釋,說句話,說句話好不好?……不管是什麼,睜開眼睛,跟我說句話……」長生將他橫抱而起,帶到床上,讓他的頭擱在自己肩窩裡——從前他就最喜歡這樣,半趴在自己身上,枕著肩窩於耳邊嘰嘰咕咕,不知不覺進入夢鄉。

感覺他的氣息就在頸側,微微癢癢落到脖子裡,漸漸安下心來。雙臂環著腰身來回撫摸,一面喃喃低訴:「別哭了呵……哭壞眼睛怎麼辦?我上哪兒找那麼亮的星星賠給你?哭壞嗓子怎麼辦?我上哪兒找那麼脆的水晶賠給你?要不——把我的換給你罷……」

「……誰、誰要你的黑炭球,破鐵鑼……咳!咳!……」

唉,果然,嗓子啞了。

長生半支起身子,伸手端過床頭水杯。

才下去兩口,正要接著喂,沒了動靜。低頭一看,他就這麼歪在臂彎裡,鼻息沉沉,徹底睡著了。

長生坐起來,輕輕撥開他因汗水和淚水貼在臉頰的頭髮。

——原來,真正的報應……在這兒等著呢!

渾身骨骼疼得根根斷裂,一股邪火噌的點著,燎原而起,熊熊燃燒。頓覺天下無人不該死,何人不可殺?哪怕屠盡千村萬戶,焚遍神鬼妖魔,滅了五行三界,賠了前世來生,也不可能抵消心中怨恨。

哪怕、哪怕……

剎那間一個激顫,清醒過來。

原來,無論做什麼,永遠不可能抵消……

沒有什麼能夠抵消。

再多的怨恨,最終也只好敲碎牙齒落肚,一輩子啃噬自己的心。

懷中人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毫無由來的,長生潸然落淚。

無論如何,還有現在,還有未來。這就好。

慢慢抽身下床,走到桶邊,探探水溫,已經涼了。猛地一掌擊向水面,「嘩啦」巨響,水花飛濺,如銀彈冰錐,迸發四射。長生把自己也嚇一跳——不能吵醒他!立刻抬手,飛散的液體彷彿被什麼力量控制住,凝成無數根透明水線,在半空結成一片珍珠網簾,輕輕落回桶內,再沒有一點聲息。

雙手伸入水中,合掌行氣,默運玄功,不一會兒,便似老僧入定,鑄化凝滯。唯有桶中水流隨著無形的內力緩緩迴旋,過得小半個時辰,重新冒出了白茫茫的熱氣。

閉目存神,收功退散,但覺一身清爽。心中有些詫異:在這個心情激盪內外兼傷的情形下,功夫居然越練越順暢。沒時間細想,練功的問題暫且撇在一邊,抱起床上的人,開始替他脫衣裳。

折騰這許久,兩層羅紗早已溼透。長生一著急,差點直接撕下來。想了想,還是老老實實一顆顆解開紐扣。儘管知道他多半醒不過來,依然在耳邊柔聲安撫:「子釋,是我……是長生……咱們洗完了再睡……」

幾下脫了自己衣裳,抱著他跨進桶裡。拆掉胸前繃帶,刀口並不寬,表面已經合攏。把他放在膝頭,抬起胳膊動動,似乎也不怎麼疼了。忽然想起什麼,向後一揮手,只聽「篤」的一聲,門閂打橫,就此落鎖。

一個念頭閃過:功夫進境似乎還不小,奇怪……不過,眼前的事情更重要,這些都回頭再說吧……

次日,李文李章被請到主宅,和靖北王殿下聊了幾個時辰。

聊天的屋子就在臥室隔壁。聊天的內容自二人初進李府開始,事無鉅細一一問遍。從大少爺衣食住行到親朋戚友,從日常居家到衙署宮廷,最關鍵最隱秘的部分彷彿早已知曉,偏揪著細節處曖昧處窮追不捨。所有問題問到後來,每每以憂傷的沉默作結,好似無言的責備,直叫當事人心頭慌慌冷汗涔涔。

尤其是王爺殿下那副天經地義休慼相關的神氣,令二位忠僕倍感壓力。李府下人向來比較自主自由,眼前這位,倒真正充滿主子風範,遠比少爺小姐們更加威嚴可怕。

聊到黃昏時分,靖北王忽然揮手叫二人噤聲,站起來走進臥室。

王爺並沒有表示不可以跟進去。李文瞅瞅李章,後者點點頭,兩人大著膽子蹩到門內。

「嗯……哼……」伴隨著淺淺的喘息呻吟,床上躺著的人四肢開始無意識的抽動。

李章相當熟悉這個動靜,那是少爺在做噩夢。自從停了安神湯,這種狀況幾乎夜夜出現。根據少爺的一再強調,只要聽見出聲,務必把他叫醒。往常在家,因為李章比較警醒,總是第一時間爬起來拍門。

正要說話,卻見王爺殿下彎下腰,從背影看不見動作,光聽得和風細雨似的聲音,猶如哄孩子般輕柔:「子釋,不怕,不用怕,是我,是長生。嗯,我在這兒……好了,沒事了,沒事了……睡吧……」哄了足有一刻鐘,床上之人才重新入眠,王爺的聲音也漸漸低微,歸於寂靜。站直身,又低頭立著,默默看了一會兒。

文章二人跟著靖北王出了臥室,震撼之中猶不忘小心帶上房門。

忽聽王爺道:「你們少爺——我扣下了。他不可能再回西京,你二人有何打算?」

「啊!」

「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不管議和議得怎樣,使團其他人,都會放回去。你倆是蜀州本地人,我不強留。」

「這……」李文腦中若干念頭閃過,道,「王爺,實不相瞞……我們少爺不過被皇上和太師臨時抓差,做了這個議和正使。論身份,不屬皇室宗親,論地位,絕非朝綱重臣。王爺扣下少爺為質,徒然損了名聲,怕沒什麼用……」

長生一笑:「難為你還為我名聲著想……」

「小人唐突,王爺恕罪。」

這時李章硬梆梆介面:「以人為質,必有所劫。敢問王爺,要怎樣才能贖回我家少爺呢?」

聽他這麼說,長生神色一冷:「你們錦夏朝廷要求和,只派個二品尚書僕射上門,我信不過。我打算……我打算叫我的軍師跟使團去西京見見你們皇帝,帶一封蓋著皇帝玉璽的議和誓書回來。你倆若回去,不妨跟你們二少爺說,叫他負責將誓書,還有我的軍師安然送歸,我再考慮放不放還他的大哥……」眼神微斂,銳利如刀,「還有……那位傅大人……本王同樣歡迎之至……」

李文李章只覺一股冷風從骨頭縫鑽過,頓時懂了:這哪裡是拿少爺當人質,明明是要當誘餌啊。

眼前情勢,實在是超乎尋常的複雜詭異。少爺自己是什麼意思?這場和談將如何收場?靖北王到底懷有什麼企圖?朝廷又該怎生應對?……忠毅伯蘭臺令李免李大人的兩位貼身長隨,不負李氏文章之名,閱歷見識遠遠強過一般僕從,想問題自然想得多一點。雖然到目前為止,一個也還沒想明白。

「現在定不下來不要緊,回頭想好了告訴我。」

李文李章反應過來,這一回王爺問的,與少爺無關,是自己二人的打算。

從初次見面到現在,明知道對方是仇人,是敵人,卻始終很難產生真正的恨意。幾番交道打下來,直到這一刻,才猛然驚覺:靖北王的說話方式,跟自家少爺相比,簡直神似啊神似!

永乾六年(天佑九年)六月十九,華榮皇帝詔書送達蜀州仙閬鎮靖北王營中。

詔曰:「夏祚衰微,率土分崩。苛政煩苦,官吏侵暴。生民之命,幾於泯滅。朕應天順民,受命踐祚。撥亂反正,恢拓宏業。登基六載以來,佈政明允,廣納賢良;垂惠萬民,施德天下。……

「然江山之外,猶有殊俗;悼彼蜀民,未蒙王化。是以命授三軍,龔行天罰。王者之師,有征無戰。以仁為本,以義治之。非欲窮兵黷武,實圖拯民危厄。奈何蜀州上下沆瀣,怙惡不悛。一意孤行,負隅頑抗。戕我太子,戮我勇士。此仇何報!此恨何極!……

「然三軍不可一日無帥,大業不可一朝中斷。靖北王天姿奇偉,英明忠肅。文韜武略,識鑑清通。屯田積糧,安時撫民於前;揮師討逆,開土拓疆於後。平靖內外,居功至顯;臨危受任,眾望所歸。今命其統領三軍,徵蜀事宜,悉聽裁決,然後奏聞。

「朕稟天賦隆恩,修寬恕之德。但使九州同一,萬邦協和。特諭靖北王先惠後誅,好生惡殺。明辨忠奸,優撫無辜。有去逆效順,棄暗投明者,驗等地遷賞……」

接罷皇帝詔書,莊軍師立刻跑去對這些天混得溜熟的錦夏使團副使大人說,我們皇上的全權委託書終於到了,你們正使大人的病也好了,咱們明天開始正式談判吧。

長生端著碗進屋。feifan

子釋靠在床頭,一封黃綾攤開擱腿上,赫然是白日里剛剛送達的皇帝詔書。躺了好幾天,直到今晨才真正清醒。聽某人囉嗦大半日,最後遞過來這封東西。

一面看,一面不時蹙著眉頭想想,偶爾挑起嘴角無聲笑笑。長生站在當地,才覺得那是個冷笑,轉眼又似乎變作了欣慰。一顆心上下忐忑,偏不敢開口明問。

「子釋,歇會兒吧。這個……你嚐嚐看。」

剛要把碗遞過去,覺得有點不夠熱,又縮回來,雙手捧著。片刻工夫,一縷奶香隨著溫度升高四處飄散,馥郁濃甜,醇厚誘人。

子釋扭扭脖子,腦袋彷彿被牽引似的伸過來:「這是什麼?」

每次睡醒都發誓不再理他,卻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又被自己忘到了九霄雲外,比如現在……

「是乾酪,羊乳做的,化開了……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長生一臉緊張,舀出小半勺送到嘴邊。

那一個眼睛眨也不眨,砸吧咂吧舌頭:「好像不是糖——」

「不是糖,是蜂蜜。」長生不知不覺咧嘴,「今天欽差帶來的犒賞物品中有幾大包。軍中伙房也有,可沒這個好吃。」說著,再送過去一勺。

吃了兩口,子釋徑直把碗接過去。一邊不忘提醒:「詔書挪開點兒,灑上頭可大不敬了……」

長生道:「別吃著東西說話,小心嗆著。」

喜滋滋看他把一碗乳酪吃得只剩個底兒,長吁口氣。意思是這下好了,餓不死了。

「夠不夠?這東西有的是……你愛吃就好,他們幾個始終不怎麼願意吃……」長生說的是身邊幾個夏臣。跟西戎將士一塊兒吃肉喝酒都沒問題,唯獨乳製品敬謝不敏。

「有點撐……」子釋摸摸肚皮,懶洋洋的歪著身子,耷拉著眼簾,下意識的伸出舌頭舔舔嘴角。

「誰叫你天天光睡不動,都快成豬崽了……」長生抱怨著,往他身後塞進去一個枕頭。

自從十五晚上哭得稀里嘩啦昏天黑地,幾天來一直睡著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好像特地要補償這些年欠下的失眠舊債,即使醒著,也多半迷迷登登,熬不了多久就在懷中睡過去。一度嚇得武功蓋世靖北王十分沒自信的找來軍中大夫,卻說只是虛弱,補一補養一養自然會好。然而客觀條件有限,怎麼補怎麼養成了大難題。每日設法灌下去一點米汁湯藥,終於想起這最好的補品。見他不但肯吃,還十分喜歡,長生心裡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別動。」上半身忽然前傾,雙手撐在兩側,把腦袋湊過去。

子釋扭頭,不提防被他箍得無法動彈。

「別動……他們幾個……在外邊……」

子釋大怒,差點暴走。別地兒動不了,牙齒總沒問題,張嘴就要吃人。

「親……一下……」苦苦壓抑的喘息中漏出斷斷續續的言語:「一下……就、就一下……」

子釋不動了。張著尖牙利齒,忘了合上。

就在子釋覺得這個親一下,長得遺失了起點,永沒有盡頭的時候,長生猛地放開他,直挺挺倒下,趴在他腿上呼哧呼哧喘氣。好半天,才支著胳膊坐起來:「遲早……叫你逼死……你倒好……這麼多天,一睡了之……我可……生生叫你……逼死了……」

子釋尚未從酥麻中緩過來,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不夠,只好奉送一個「活該」的大白眼。

過一會兒,長生不喘了,滿臉正經:「他們幾個,在外頭等著,見一見好不好?」

「哼……」

伸出手指拭去他唇上一抹水潤之色:「放心,看不出來的。」

「哼……隨你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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