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七四章 恩深不怨

「四月十八靖北王符生攻佔峽北關,六月十四錦夏使者李免抵達——當真挑的好日子。難為你琢磨了近兩個月,怪不得這一場好戲等著我。」頭一句,子釋好似說著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話題;下一句,碎冰碴子薄刀片子漫天花雨般往下灑。

長生冷汗都驚出來了:「子釋!不是這樣!不是你想的這樣!自從見到子歸,我就慌了神,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直到看見那照會文書,才覺得來的是你……我、我當時昏頭昏腦,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啊……我不該那樣嚇你的,我……」

子釋想:好一個昏頭昏腦,完全算無遺策哪。從見面到現在,你哪句話哪個動作沒有藉機造勢,硬把我綁到河中間?面前這個人,實在太過熟悉自己的軟肋死穴,不必處心積慮,信手拈來,飛花摘葉,已經把李子釋牢牢吃定。不由得想起當初他要離開,也是這般將自己弄得五迷三道,後知後覺,上了他的賊船惡當猶不自知。

或者,這番重逢雖然意外,但二人今日局面,早在五年前,他就已經做好了套,備好了餌,種下了引,埋下了根。

這樣用心,叫你連怨恨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一股無法控制的悲涼之意從心底泛上來,越發顯得身後的懷抱格外溫暖。沉默許久,才發現縱使如此溫暖的懷抱,仍然無法驅散胸中凝結的這團寒氣。

原來,也就只能到此為止。

原來,也就不過如是而已。

然而忍了幾忍,終究忍不住出口追問:「如果——如果來的不是我,你預備怎麼辦?」

「我……」不過是個未成事實的假設,長生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思考,最後卻只有一句:「不知道……」

心底深處似乎對這個假設充滿了畏懼,抱緊他,「我不知道……我還沒想好,你就來了……子釋,幸虧你來了……」

子釋心中無限酸楚。

如今看來,恰是西京請和之議,陰錯陽差,歪打正著,造就了這場意料之外的重逢。進一步說,若非自己推測過了頭,順勢上場一探虛實,何至於生挨這晴天霹靂平地驚雷?再退一步講,此前他如有半分雜念,不肯及時收手,又談什麼出使求和?恐怕只餘得兩軍對壘中遙望,成王敗寇下相見,此生再無這般相親相近彼此訴說的機會。

如此珍貴的……最後一個機會。

閒閒道:「如果……沒有遇見子歸,你本來怎麼打算?」

「原先的打算……先拿下峽北關,奪取太子兵符,順利的話,連雲頭關一塊兒佔下來,然後把北邊也換成我的人。待外圍初定,就想辦法去西京……找你們……」

「你就這麼篤定——」子釋抬起眼睛,倒瞅著頭上那張臉,「我們仨一定會在西京老實待著?過了這許多年,沒準,」頓一頓,「沒準,孩子都滿地跑了呢?」

「胡說!」長生被他逗笑了,滿眼溫柔哀傷,抱著他的頭,「別瞎說……你答應過我的,你明明都記得,非要那樣嚇我氣我……說好了我去西京找你,你當然不能到處亂跑。再說,哪有許多年,一共才五年,比我自己預想的還要快……你知不知道,這五年裡,我做了多少事?我一想到你也像我想你一樣想著我,就一刻也停不下來——我這樣拼命,你還敢去找女人?我知道你不會的……」

想起見到他之前如何方寸大亂,想起剛見面就把他氣得吐血,想起他一夜驚悸不得好眠,想起那顆石頭垂在他胸前,刺得自己雙目流淚……長生低頭貼在他額上:「我知道,你不會……」

子釋靜靜聽著。

他聽見他說「當然」,他說「才五年」,他說「我知道你不會」。

如此自以為是,理直氣壯。

心中早已有了決裂的預感,身體貪戀著熟悉的溫度,靈魂被理智強行凍結。本以為需要竭力剋制的會是怨尤憤恨,誰知對話進行到此刻,望著他無可置疑的眼神和表情,種種不甘不平渙然冰釋,忽然於瞬間真正認清了一個長期存在的隱性事實:

李子釋與顧長生,從始至終,都隔著一條千年代溝。

不獨他,這時代所有人,包括子周和子歸,李子釋和他們之間,從來隔著這條千年代溝。一直以來,自己並非沒有意識到,卻盲目而自大的將這代溝兩岸分出了上下前後,不由自主總以俯視的姿態,回首的姿態面對一切。

子釋想:我看到了,自以為理解了,體諒了,卻忘記了一個基本前提:我已身處其中。

這是一個關山阻隔,萍水飄零的時代。

這是一個死生契闊,與子成說的時代。

這是一個義士不惜斷頭,忠臣憤而死節的時代。

這是一個伯夷仍舊采薇,尾生依然抱柱的時代。

這時代的許多人,不論好人、壞人、聰明人、愚蠢的人……都比自己執著,比自己堅強。

很多時候,沒有為什麼,只有必須堅持。

且不論立場與追求,單說離別和等待。子釋忽憶起當年從小姨娘那裡聽來的往事:父親新婚之後,上京趕考,這年卻不知何故名落孫山。羈留京師兩載,下一輪終於高中狀元。才當了年餘京官,家眷還在路上,已經外放去做涼州刺史。路遙地偏,前途難測,只得留人捎話,家眷暫寓京城。又是兩年過去,父親應召回京,一家才得團聚。當時猶屬太平世道,從離別到重逢,母親整整等了六年。

幼時聽過便忘,並未覺得有何特別難過之處。也許,是敘說者理所當然的語氣,淡化了那過程中的孤寂恐懼、痛苦煎熬。總之,不管因為什麼,對於離別和等待,這個世界,有著遠比自己從容的態度,堅定的信念。

五年,不過兩輪科舉,確實沒什麼。各方面綜合考慮,他做出的是最優方案,最佳選擇。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子釋閉上眼睛,細細感受那最後一縷溫柔,直至被廣闊無邊的悲憫哀傷浸沒。

就這樣吧。

沒有怨,沒有恨,沒有誰欠誰。老天畫完了這個圈,在終點完成對接碰撞,就此歸於湮滅。

對不起,我已失去力量繼續向前。

「長生。」

這是重逢以來他第一聲清醒著叫自己的名字。長生心中激起千重波瀾,卻只輕顫著應了一聲「嗯」。

「我出使而來,無論如何,總得回去覆命……你看著安排安排,事情到了這一步,好歹做樣子談一談。」子釋坐起來,蹬上靴子,下了地。取過一旁疊著的外袍,抖開來,慢條斯理往身上穿,一面分心說話。

聲音虛無縹緲,大腦好像交給了另一個自己做主。

「雖然有些意外……來的是你,總比別人強。我回去以後,交了皇差,就設法把子周和子歸悄悄帶走,徹底離開西京朝廷。」

子釋穿好外袍,拿起玉帶圍在腰間,四顧尋找髮簪頭冠。

長生一時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直覺情形大大的不妙,糟糕到不能再糟糕,手足無措之下,橫移兩步擋在他面前,直接做了一堵牆。

子釋抬起頭:「看你峽北關奪權制勝的手段,放眼華榮錦夏,大概沒幾個抵得住罷?你能兵不血刃誘降嚴臻,收買人心的懷柔功夫也很是到家。聽說你之前剛平了東北?——華榮太子已死,靖北王一統天下,遲早的事。早知道……我們兄妹大可不必在西京乾耗著。」

長生澀聲道:「你,你要去哪裡……」

「既然天下太平指日可待,去哪裡都行啊。」子釋淡淡一笑,「還是要託你的福,可別搞砸了。」注目望著他,「——能少殺幾個人就少殺幾個,千萬記得別亂燒亂毀東西。」

長生腦子裡轟隆直響:「子釋……你、你不陪我麼?為什麼……」

「過去沒有我陪,你不是一樣幹得挺好?何必拉著我給你添亂?——你不嫌麻煩,我還嫌麻煩。」故意偏了腦袋,正好看見桌上放著自己的玉簪金冠,抬腿過去拿。

長生一把拖住他,兩隻眼睛紅得要出血:「子釋!不管我說什麼,做什麼……你就是不肯相信我,對不對?」

子釋背對著他。過了一會兒,輕輕道:「我不相信你?顧長生,你自己想想,除了最初不便說明身世,我幾曾有過不相信你的時候?若非……因為相信你,我何至於……」

子釋想:我何至於淪落到今日這般田地?只不過,有些事,你已不必知道。

「我過去相信你,現在相信你,也同樣相信你保證的將來。所以……我非帶子周子歸離開不可。」

長生跨到他前面:「那麼,你是不肯原諒我……對不對?」

子釋搖搖頭,笑了:「你從未做錯什麼,哪裡需要原諒?我只是……嫌麻煩……或者,十年二十年後,如果你還記得,也許……你我之間,尚有相見的餘地。現在麼,實在太麻煩……」

長生記憶中,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悽美的笑容,笑得自己撕心裂肺,肝腸寸斷,就像被人硬生生掰開心臟,剖肉剔骨,剜走了長在其中的珍珠。

「你嫌麻煩……我知道你怕麻煩,就想……把麻煩都料理了才告訴你,誰知道——」

長生既痛且怒,腦中一片混亂,猛地揪住他脖子:「你嫌麻煩——我都不怕麻煩做成這樣了,你還敢給我嫌麻煩?你以為,我幹什麼非要做這麼麻煩的事?你以為,這麼麻煩到底是誰害的?你敢撇下我一個人收拾這爛攤子,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我告訴你李子釋,你休想!」

開始不講道理了啊。子釋無奈:「長生,別這樣……」

「當初要不是你救我,我死了就死了;要不是你……」咬牙切齒,「要不是你勾搭我,我走了就走了;要不是你一路有事沒事囉哩囉嗦,我符生殺人就殺人,打仗就打仗,奪權就奪權,哪用得著這麼麻煩,替天下人操心?想當初你要入蜀,我便送你入蜀;你要救人,我便陪你救人;你不願見血,我想盡辦法,不讓你見血;你不愛吃飯,我千方百計,不叫你捱餓,不叫你生病……那麼多日子,晝夜相伴,朝夕相對,你給我添了多少麻煩?嗯?莫非你都忘記了?」

抓住他的肩膀:「李子釋,你給我聽著,我今天會自找這許多麻煩,哪一樁不是你害的?「始知兵者是兇器」,是你教的;「體民之心,遂民之情」,是你教的;「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是你教的;「柔之勝剛,弱之勝強」,是你教的;「益之而損,損之而益」,是你教的……我問你,這許多聖人之言,權謀之道,哪一條不是你教的?是你告訴我,一旦下場,就要竭盡心力,以圖完勝。是你告訴我,人生苦海,最苦不過苦海迷途。你要我不再迷惘,努力奮鬥;你要我斬妖除魔,普渡眾生;你要我能殺而不嗜殺,強身而守心……你現在,竟敢跟我說……麻煩?」

子釋完全傻了。

半晌,囁嚅道:「啊……我不過紙上談兵,難為你……活學活用……」

「紙上談兵?」長生把他狠狠攬過來,「哼!這些都是紙上談兵,那麼有件事,總是你言傳身教,身體力行,手把手教給我的——」

一手圈住他的腰,一手捧著他的頭,往唇上重重壓下去。慢慢放輕力度,變換方向來回輾轉,叩開兩排串珠編貝,纏住一瓣羽葉丁香,直到他色上胭脂目泛流光,意識朦朧軟在自己懷中,長生好似咕咚掉落滾油鍋裡,從內到外都炸酥了。殘存的一絲清明告訴自己:別急,不能急……

戀戀不捨湊到耳邊:「你看,都是你教的,你忘了麼?……子釋,你害我……再也沒法抱別人,這五年……我是怎麼過來的……你……知道麼?……枉我為你死心塌地守身如玉,我可聽說,你在西京到處拈花惹草招搖撞騙——」

「咣噹」一聲門被撞開,文章二人抬著大木桶出現。李章一臉嚴肅:「王爺,小人們送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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