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七四章 恩深不怨

長生看看疊在一旁的紫色外衣,太刺眼,還是不要穿了。伸手拉過薄被裹住他,慢慢摟到懷裡。

「子釋……子釋、子釋、子釋……」他彷彿不打算停下來,持續確認著這個名字和這個人。直到懷中人開始不耐煩的掙扎,終於換了一句:「子釋,你也叫我一聲,好不好?你叫我一聲,好讓我知道,不是在做夢……」

「……」

「我……你聽我說,我不是故意要騙你。一開始,我不敢說……後來,越來越……越來越……不敢……」

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僅僅一個傾訴的機會,如此來之不易。長生患得患失,語無倫次。他迫不及待想要把一切都告訴他,卻只能吐出幾個蒼白乾澀的詞語,徒然焦慮。他隱隱約約又覺得,只要他肯聽自己說話,那麼所有前因後果過去未來都已明瞭,不必再費口舌。

「哼!」

這一聲卻是清清楚楚進了耳朵。

長生似乎從中得到鼓勵,一下流暢起來:「那天夜裡,我中了大哥的暗算——」

猛然想起一個必須交代的重要前提,頓時住口。心中糾結交戰,卻明白這個世上最殘酷的問題註定無法逃避。半晌,終於一個字一個字艱難的往外擠:「屠、屠城……的命令,是……大哥……但是我……我……」頭深深低下去,「子釋……我……」

懷抱中的身軀如同一塊沉默的石頭。

長生吸口氣:「後來……我好不容易逃出城,胡亂鑽到山中,結果……就遇見了你……」收緊雙臂,「「顧」是我母親的姓,她……是個夏人。「長生」是母親給我取的字。我告訴你的名字,並不算假。我跟大哥……說不上和睦,卻也沒想到,他當真要置我於死地。那時候,我心裡想的,只是不甘……就這麼死了……

「遇上你,還有子周和子歸之後,好幾次,我想要走……好幾次……誰知……」

——誰知邁步便成終身悔恨,回首認定今生所屬。從此兩隻腳越拴越牢,一顆心再也找不回來。

「我每天每夜都問自己:怎麼辦?」長生鬆開胳膊,捧起子釋的臉,凝視著他的眼睛,「子釋,你知不知道,那些日子……我每天每夜,每天每夜的問自己:符生,你該怎麼辦?」

子釋對上他的眼神,胸口陡然痛得揪成一團,無法思考。

「我還什麼都沒有想好,有一天,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被撕成兩半,你已經……住進了我的心裡……

「我花了那麼長時間才明白,原來自己……別的什麼都不想要,只想一直陪著你,看你笑,聽你說話,讓你開心……可是,不管走到哪裡,處處那麼叫人難過。我想來想去,哪怕硬把你帶回北方,哪怕跟你進入蜀州,又能躲到何處?藏到幾時?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李子釋會變成李免。但我已經知道,蜀州遲早逃不開西戎,顧長生……遲早逃不開符生。我反反覆覆想了一路,總算想通了:不把這天下收拾乾淨,又怎麼可能有真正開心快樂的時候?所以……封蘭關外,那天夜裡,我……偷偷的走了……」

聽見封蘭關的名字,子釋倏忽回到那個晨曦中失去一縷青絲的茫然時刻。唯一的不同,是看見了此後綿綿無盡重重加深滴滴如血寸寸成灰的相思。

——原來,他用那樣深的心思,不但把生米煮成了熟飯,還發酵釀成了酒;不但把木頭刻成了輕舟,還越過了萬重山。

「哼……」

「我躲在山上,看著你和子周子歸進了關,忽然就後悔了……我一邊後悔,一邊告訴自己不能後悔。我恨自己無能為力——那時的我,以為只要夠用心,夠拼命,讓自己足夠強大,就什麼都能做到。我光想著怎麼快一點,做得好一點,早些收拾妥當了來找你。卻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會……害你這麼難,這麼難……

「昨天……你不肯認我……我、我什麼都顧不得了,寧可死在你面前,卻絲毫不曾用心為你著想。我光顧著收拾了天下送給你,竟忘記了……你也在這天下中。等我醒悟過來,已經傷到你了……當年我無力顧惜,不得已瞞騙你,離開你。怎知今日……枉我自認足以護持,竟然還是要勉強你,逼迫你……」

長生緊箍住面前的人,只盼著就這樣把他揉進血脈:「子釋,事已至此,我不管、不管你是什麼李閣老的兒子,也不管你是什麼忠毅伯蘭臺令尚書僕射,更不管你是什麼錦夏皇帝的使者——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放手。

「你恨我吧。我就是……世上最貪心,最自私的人……」

長生心中再一次清晰的意識到,自己有多麼殘忍:以死相逼,叫他從此無路可退。

所倚仗的,不過是他對自己那份情。

——始知不負天下易,此生最難不負卿。

子釋被他勒得難受,鮮血的氣息隱隱飄過,怕是恰好壓在胸前創口上。

冷不丁爆發:「混蛋!放開我!……沒被你氣死,先叫你憋死了……」腦袋埋在他肩頭,一句話帶著鼻音,傳到長生耳朵裡,堪稱天底下最美妙最銷魂的樂章。

「子釋!」長生猛地鬆開他,眼睛裡掛著花,「你終於肯跟我說話了!你不生氣了?」

「哼!」

「……餓不餓?一整天沒吃飯,胃該難受了……」

彷彿特地配合這句話似的,兩下敲門聲響過,李章不等屋裡回應,直接推開門,捧著碗站在門口。

「李章來得正好,端過來吧。」長生忽略他的無禮,接過碗,順便說了聲「多謝」。

從白瓷瓶子裡舀出一勺藥粉,仔細拌在粥裡:「空著肚子,藥丸先放著罷。」拌勻了,送到嘴邊,「軍中飲食簡陋,湊合吃一口,回頭我再給你找別的。」輕言細語,熟稔不拘,勝似至親密友。

雖然早有李文備了底子,李章仍然驚得兩眼翻白。可惜他的少爺這會兒自顧不暇,沒空注意他。

之前一番拉拉扯扯,繼而一通絮絮叨叨,子釋心中那股火下去不少。不料此刻幾句溫存軟語入耳,好比一陣和煦南風吹來,煽得火苗立馬重新竄高几尺。本來就胃口全無,這一賭氣,更加難以下嚥。轉過頭,懶得理他。

長生板起臉:「你不肯吃,一定馬上病倒。跟你來的那些大人們再見不到你,會怎麼想?就算我的人忍得住,萬一他們自亂陣腳惹出什麼事來——」

子釋心裡這個慪啊,簡直慪得要死。也不知到底是慪他竟敢威脅自己,還是慪自己身體太不爭氣,抑或是慪跟著來的拖油瓶們毫無擔當……慪得要死吧,偏偏又死不了,咬牙咬得腮幫子疼。

「子釋,你聽好了,你若當真病倒,我可不知會幹出什麼來。從前你不在身邊,我不敢想,也看不見,那便罷了。現在,你若不能好好陪著我,我一定會瘋掉。從前做每件事,我都仔細想了又想,才敢動手。但是現在……你若不能好好看著我,我可不知道還能不能控制自己。你要是病了,我……我就用最快的速度,殺進西京去找大夫,叫錦夏皇帝把皇宮裡的靈丹妙藥統統交出來,我……」

長生說得當了真,聲音直髮抖。那麼久杳無音訊,全憑一股擎天信念支撐到底,忙碌奔波中,幾個春夏秋冬恍如白駒過隙,沒有餘力也沒有勇氣做過多的想象描摹。等到真正見面,後怕情緒隨著時間的緩衝一點點反噬上來,越來越強烈,終至驚恐過度,反比沒見面時神經質得多。

子釋垂著眼睛盯住面前那碗粥,忽道:「你不用這麼假惺惺的嚇唬我——我死也好活也好,都管不著你靖北王殿下要殺誰,殺到哪兒去。不管是從前,還是以後,你愛幹什麼幹什麼,千萬別汙到我頭上。」說著,悻悻抓過勺子喝一口,從鼻子裡哼一聲:真能氣死餓死倒好了!

一口粥才剛嚥下,突然往上湧。有心壓回去,卻又嗆著了,禁不住趴著床沿一邊咳一邊吐。誰知立馬被他條件反射般封了穴位,只在胸口翻騰,狼狽得惱恨交加,又急又氣,胃也跟著湊熱鬧疼起來,眼前金星閃閃,疊影重重,頹然軟倒,不甘不願的任由他伺候。

長生替他擦拭乾淨,轉身坐到床頭,讓他倚在懷中。掌心貼在胃脘處輕揉緩送,一面溫言勸慰:「不能吐。總共就這麼一瓶子……我這裡什麼都沒有,多虧你兩個書僮上心,辛辛苦苦替你帶著這些丹藥……」見李章傻站在旁邊,點頭示意他過來幫忙。

子釋這才省悟李章還在屋裡杵著,吃驚中兼有幾分羞訕,火頭頓時弱了。腹部一股暖流融融擴散,貪圖安逸的身體第一時間辨認出了那久違的舒適安心,很沒節操的自動放棄立場,漸漸向後蜷縮,軟綿綿貼在他懷裡。

須臾,胃不疼了,頭不暈了,肚子餓了。

李章端著碗立在床側,看王爺殿下輕車熟路,一邊替自家少爺按摩順氣,一邊還能騰出手拿起勺子往嘴裡送。位置不高不低,動作不輕不重,節奏不快不慢,分量不多不少,一勺子接一勺子,半炷香工夫,喂下去大半碗。專業技能水平之高,令身為貼身長隨且立志精益求精的李章同學感到了深刻的職業危機。不過因為太過驚訝,忙著胡思亂想,還來不及考慮自己可能下崗的嚴峻形勢。

長生瞅一眼碗裡:「差不多了,剩下的過會兒再喝。」對李章道,「就放桌上吧。」

「那個……一會兒該涼了。」

「沒關係,我自有辦法。你去吧,辛苦了。」

李章想等少爺親自指示,未能如願,有點失望。轉個念頭,乾脆面向王爺:「小人和阿文正在預備熱水,過半個時辰送來可好?」

「很好。需要什麼儘管找莊大人或者倪將軍。」

這邊子釋肚子填飽,腦子也好使了。

從昨日乍見故人,到此刻漸趨平靜,中間憤怒悲哀、驚恐傷痛,種種情緒大起大落,太過激烈,幾度昏迷又轉醒,幾乎耗盡了體力精神。整個過程全憑直覺反應,隨著心情跌蕩起伏,根本沒有機會好好思考。直到這時,才勉強鬆懈下來,索性放倒身子,躺在他臂彎裡,半眯起眼睛,慢慢往回咂摸。

這一咂摸,便覺出不對勁了。一面由得他抓著自己的手掐掐捏捏,一面涼著調子,開始審問。

「你早知道來的是我,對不對?」

「……是。」長生看他整個人神情態度都變了模樣,心中立時惴惴。剛要解釋,已經被他攔住話頭:「問什麼答什麼,別給我東拉西扯混淆視聽。」

子釋想一想,慢慢道:「使者名字用的是李免——你什麼時候猜出來的?」

「我……我在峽北關……見到了子歸。」

「果然。」

「我認出了她,她……沒看見我……」

「嚇一跳吧?」子釋彷彿笑了笑,「那丫頭,是不是特神氣?」

「是……真神氣,不知多少人看傻了眼。」長生禁不住也微笑,「我豈止嚇一跳,嚇蒙了都……」

「嚇蒙了?」子釋眼神一冷,「你可知道,我在西京,乍聞峽北關失守,不知子歸訊息,心都嚇了出來。」

「子釋……」長生立即補救,「我一發現是子歸,直接就放走了。然後找了好些人來打聽,卻總也問不明白,我、我……」

稍加猶豫,就此住口。那些道聽途說、流言蜚語,那些焦慮恐慌、嫉恨懊悔,在這個往昔融洽默契逐漸迴歸的氛圍裡,實在沒有重提的必要。

子釋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往下分辯,才道:「再怎麼問不明白,定遠將軍嚴臻,可是半年前剛和子周見過面的。」

「這個……他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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