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七三章 有情俱苦

……是什麼夢,這樣真切:滿手粘膩滑溼,溫熱的紅色液體順著指縫滴滴嗒嗒灑到地上,濃重的血腥氣包圍著自己,以致無法呼吸……

猛抬頭,看見他渾身鮮血站在面前,衝著自己微笑。

「不……」咽喉彷彿被扼住,如離水的魚兒一般無聲掙扎,「不……長生……不……」

從來不敢在夢中出現的畫面,為什麼如此真實逼近自己?子釋想:不要讓我看見,哪怕是做夢。然而手上的觸感那樣鮮明,眼前的顏色那般刺目,叫人無法遏制的想要逃離,雙腳卻被牢牢禁錮在原地,只能看著他漸漸淹沒在血泊之中……

床上的人忽然劇烈顫抖,長生緊緊抱住他,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子釋,別怕,子釋,沒事了,別怕……我嚇唬你的,我嚇唬你的,那不是真的,我……嚇唬你的……」淚水早已打溼了臉頰,心中追悔莫及。

自從昨天哭嚷著昏迷之後,十幾個時辰了,他就一直處於這種驚嚇過度的狀態。只要鬆開穴道,便會因噩夢而失控。

那一刻,當他驚慌的撲上來替自己止血,當他意識陷入混亂,呼喊著自己的名字倒下,長生心如刀絞,幡然悔悟:一時激憤,不惜以死相逼,果然是最有效的辦法——卻也是最笨,傷害他最深的辦法。

可是……若非如此,又怎能撕裂他的偽裝,逼出他的真心,把他留住?

輕輕吻著面上的淚痕,慢慢撫摩著懷中單薄的身軀,強硬的掙扎終於轉成細微的顫動,重新睡了過去。

長生把他放下,一顆心捏得四分五裂。

他這個樣子……

不必怨了。什麼都不必怨了。

不要問了。什麼都不要問了。

老天肯把他還給我就好。他肯認我就好。就像這樣,在我懷裡哭,叫我的名字……就好。

臉上表情忽地收斂,壓低嗓音,語調森冷:「倪儉!」

「殿、殿下……」倪大將軍推開門,神色赧然。

「壁腳聽了兩回,還沒聽過癮呢?嗯?!」

「這個……殿下,該,該換藥了……」倪儉飛快的偷看一回,殿下眼圈還是紅的,可一點掩飾的意思都沒有,這麼把臉一板,反倒更叫人心虛呢……

「不過一點皮肉傷,哪用換得那麼勤快?你想知道什麼,大可以直接問我,不用這麼鬼鬼祟祟的。」

「殿下……」倪儉低下頭。心說還有什麼可問的?你老人家壓根兒就毫無顧忌啊。是惟恐我們不知道吧?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不應該是看上了人家公主麼?唉……再說了,小情人會面,怎麼搞得動刀動槍,一地淌血,打仗都沒見這麼嚇人過……

真相與猜測差距太大,幾乎超出倪大將軍認知範圍,直接導致他失去一貫敏銳的判斷力,頻頻做出不經大腦的反應。除了忘記對王爺終身大事及時予以評價,還冒出認為英明神武靖北王忙著哄心上人必然降低功力,無法察覺有人偷聽這種愚不可及的念頭。

忽記起自己確實有正事,忙道:「是軍師,軍師叫我來,說使團裡有兩個人,自稱是這位,呃,這位李大人的書僮,非要見殿下不可。」

長生略加思量:「既是書僮,便傳進來罷。」

文章二人進門先跪下:「小人叩見王爺。」一面磕頭,一面藉機悄悄向前探看。這屋子怎麼看都是主宅內室,為什麼少爺會躺在這兒?也不知少爺怎樣了。對方到底是何用意,有何企圖?著實叫人揪心……

「你們兩個,叫什麼名字?」

聽見字正腔圓的錦夏官話,兩位忠僕暗鬆一口氣。能直接和正主兒說上話,簡直太好了。二人擔心一整夜,終於按捺不住,鼓足勇氣主動求見,沒想到會出乎意料的順利。

「小人李文。」

「小人李章。」

「都姓李……李氏文章,是吧?」

「啊,是。」李文心道:這西戎王爺沒事問這個幹什麼?這麼近距離一瞅,年輕得嚇人,真沒想到……小心解釋:「我二人入了忠毅伯府的戶籍,故此隨了主人姓氏,蒙少爺賜名文章二字。」

「「忠毅伯」……聽說,這是你家老主人的爵位?」

「是。」問題越來越奇怪了。敵方主帥,怎麼會關心這個?對方一副等待更多詳情的樣子,李文心思動得快:據說當初老主人可是親上城頭指揮殺敵,跟西戎人當面交過手的。這西戎皇子不會是要算舊帳吧?他又是打哪兒知道的?……

正盤算著,就聽李章昂然答道:「回稟王爺,李府老主人,乃前翰林院大學士,一品太傅,彤城之戰中以身殉城的李閣老李大人,皇上御賜「忠毅伯」。我家少爺,除了承襲老爺爵位,因文章出色,學識一流,敕命紫宸殿侍講,為天子參謀。此次特由蘭臺令擢為尚書僕射,出使貴邦——」

起初李文嚇一跳,聽到後來明白了:阿章是不想叫對方輕忽了少爺。受制於人,也只得鋌而走險,至少不能弱了氣勢。唉,一到維護少爺的關鍵時刻,這小子膽子比誰都大。於是也直起腰身,抬起頭來。

「彤城之戰」四字入耳,長生彷彿看見兩個人的命運輪迴旋轉,在那一點碰撞相交,纏成一團亂麻。

彤城之戰。

殺千刀的彤城之戰。

忽憶起當日城頭旗杆下那個青衫飄舉穩如磐石的身影,長生萬分感謝上蒼手下留情,沒有讓自己一時衝動,一箭射出去。

又想起符定下令屠城之時,自己也曾有過閃念間的猶豫。若當時加以阻止,又會怎樣?

只可惜,現在回想這些,除了證實命運之無稽殘酷,已毫無用處。

忠毅伯、紫宸殿侍講、蘭臺令、尚書僕射……他還真是——不做官則已,一旦做官,上來就是天子參謀,皇帝心腹啊。

不提防又想起之前聽到的種種傳言,長生覺得那一團亂麻直接勒在了脖子上。

定定神。不管了。就算是一團亂麻,只要刀子夠快,總能斬得斷。哪怕磨刀磨久一點,既然老天把他送回我身邊,多費些工夫又有什麼關係?

瞧著面前二位忠僕,此等情形下還能進退有據,不卑不亢,足見主人平日薰染。忽問:「你二人叫做「文章」——既有文章,想必還有「道德」?」

李章一拳打在棉花上,愣住。

李文應道:「這……府裡入了籍的,尚有兩個丫頭,喚作「歌曲」,兩個廚娘,喚作「味道」。」

長生聽罷,露出這些天來第一個笑容:「原來是文章歌曲味道……」轉口,「你倆非要見我,不放心你家少爺對不對?」

「是。少爺突然病倒……」李文停了停,希望對方至少給自己二人一點暗示。少爺怎麼會毫無由來說昏倒就昏倒,被王爺殿下直接從校場抱進了主帥內室?這也太詭異了。等了一會兒,卻什麼也沒等到。和李章悄悄對個眼色,不約而同想起上一回也是這麼無端端重病不起,差點把命都送掉,心中疑懼不定,又擔憂又害怕。

「少爺……突然病倒,我們把平日吃的藥拿了來——莊大人說軍中大夫十分高明,這個自然。不過,不過,平日吃慣的總能派上用場……」

「你說平日吃慣的——什麼意思?」

李文望望李章。李章一向負責湯藥,於是接道:「少爺身子不是太好,大夫配了幾味丹藥,吩咐常年堅持服用,所以這趟也帶了出來。不知,不知王爺可否許我二人在驛館照看少爺?總不能這麼一直麻煩王爺和各位大人……」

長生不理會他最後兩句,追問:「身子不是太好……你告訴我,怎麼個不好法?」

文章二人愈加奇怪。李章經不住對方逼視,開始詳細交待:「也不算特別不好……就是每逢春夏之交,秋冬之際,容易傷風著涼。前年冬天一場傷寒……大損元氣,越發小心保養。自那之後,便把「歸經益中散」摻在飲食裡,常日吃一點。不過最近一年來,脾胃不和症狀越來越明顯,飲食更加難調,吃多少「鬱消和胃丸」也不見好利落——可也不能不吃啊,吃了不見好,不吃肯定糟……」

李章說得認真,語氣漸漸放鬆,倒好像平時跟李文等人嘮家常一般,關切憂心之情溢於言表。

「……吃不好飯倒罷了,最麻煩的,還是睡不好覺。失眠的毛病多少年了,一直靠纈草根煎水安神助眠。時間一長,不得不加大劑量。是藥三分毒,大夫說,這草跟曼陀羅類似,用得太多,可能損傷記憶,甚至……傷及心智。少爺乾的活兒,那是天底下最費心力的事,大夫的意思,也不是不能喝,控制用量就好,少爺卻說什麼也不肯再喝了……

「……差不多天天忙到半夜,就算睡著了也直做噩夢,總要快天亮才得一時安穩。趕上實在挺不住了,好說歹說勸著喝一碗,睡一宿權當補十幾個晚上,簡直就是,簡直就是——熬命哪!……這樣苦這樣累,一到白天還跟沒事人似的,真不知,真不知……」

「啪嗒」一聲,李章掉下淚來。嗓子眼兒噎住,說不下去了。

文章二人一個講得投入,一個聽得惻然,都沒注意對面王爺殿下差點陪著哭起來。

長生待胸口陣陣抽痛過去,問:「天天忙到半夜……他都忙什麼呢?」

「忙著抄書啊!「集賢閣」燒得只剩下一沓子目錄,少爺立志要補全所有缺失典籍——」猛地意識到集賢閣裡十萬藏書是什麼人燒的,李文立馬住嘴。

長生整個人都呆了。

莊令辰一直在後頭站著,聽到這,忍不住問道:「這位小哥,你說你家少爺立志要補全《集賢閣總目》中所有缺失典籍,這……怎麼可能……」

想到少爺為保全典籍所下的功夫,自己卻不慎失言漏給了敵人,李文急出滿頭大汗。然而對方已經發問,卻又不能不答。不獨莊大人,連王爺殿下都十分關注的樣子,這可如何是好?

乾脆把心一橫,側身朝莊令辰施了一禮:「回大人話,大人說的是。少爺也曾說過,光憑他自己,加上蘭臺司和其他願意幫忙的人,不過圖個皓首窮經,做多少是多少。這幾年四處徵集搜尋,謄抄輯錄,校注整理,竟也恢復五六分舊觀面貌……」

見莊大人一臉不敢置信,李文傲然道:「我家少爺家學淵源,聰明穎悟,過目成誦,滿腹經綸。年方十四,便已高中彤城春試案首,乃江南一地聲名鵲起少年才子。入蜀之後,全憑往日記憶,校出十卷養正齋終稿《詩禮會要》,成為蜀州士子科考依據經典。以弱冠之齡出任翰林院蘭臺令,國子監祭酒陳孟珏陳閣老深為期許,連稱其位得人。為補全缺失典籍,少爺竭盡心力,廢寢忘食,兩年之間有此成就,理所當然,大人又何必覺得不可思議?」

語調低沉下來:「據說當初修訂《集賢閣總目》,數百翰林學士費時近十年,方成概貌。我家少爺憑一己之力,不惜家財,多方求援,做到這個地步,無論換了誰,怕都不能夠罷?……蘭臺司每一條書目,每一頁卷冊,都是少爺日積月累,嘔心瀝血整理出來的啊……少爺說——」

話已至此,也沒什麼可顧忌了。望一眼莊令辰,回身面向長生:「少爺說,盛世治典,亂世救書。小人愚笨,不太懂其中的意思。王爺和大人都是有學問的人,想來一定明白……」

李文一番言辭,把莊軍師震得目瞪口呆。望著床上沉睡的人,幾句話浮上心頭:

詩禮簪纓,芝蘭玉樹。盛世治典,亂世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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