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乾六年(天佑九年)六月十四。
蜀北軍事要地仙閬鎮。
華榮靖北王大軍列隊校場,迎接前來求和的錦夏使者一行。
中軍八千親衛,一律素甲玄衣,鋼盔銅鏡,鐵騎銀槍,彎弓白羽。整整齊齊列成方陣,人馬皆寂,鴉雀無聲。唯有風中大旗招展,獵獵作響;一排排鎧甲兵刃反射著陽光,耀目爭輝。
大夥兒都明白,殿下這是要用威武軍容嚇一嚇南邊來的膽小鬼呢。士兵們眼裡帶著譏誚,偷偷斜向入口,等著看那什麼錦夏使者膝蓋發軟,屁滾尿流爬到前頭去。
子釋下得車來,抬眼瞧見健兒駿馬佇列森然,軍容雄盛,精神頓時為之一振。湧上心頭的第一個感慨竟然是:「啊,簡直太帥了!」
——那一種縱橫巋然整飭之美,濃墨重彩熱烈之美,力量勃發陽剛之美,山河屹立雄渾之美,深深令人讚歎。
欣賞半天,才想起這是敵人的軍隊。能把手下士兵訓出這般氣質,主帥定非常人。這位西戎二皇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厲害。這麼厲害的角色,從前怎麼壓根兒沒聽說過呢?好比橫空出世,一鳴驚人,那背後的忍耐功夫,光想想也叫人心寒。
前方到底何等樣人?一面凜然警惕,一面又暗暗有些期待。
整整衣襟,拔腿開步。擔任副使的禮部侍郎米紹丞居右,隨行保鏢首領理方司巡檢郎聶坤居左,其他人魚貫跟在後面。子釋邁出一步,忽又停住,回頭微笑道:「還請各位不要忘了,咱們可是時常面聖朝天的人。」
眾人看見他的笑容,聽到這句話,腳下一穩。西戎軍隊強大氣場帶來的壓迫感頓時減輕不少。
錦夏使節團成員皆著正式官服。後邊級別較低的,一色緋羅長袍,刻花革帶,腰懸錦綬,頭頂烏紗。前邊三位,聶坤著武官朝服,錦繡團花絳紫中袍,腰圍金鑲玉帶,配皂底靴烏紗帽。正副使乃文官服飾:同款五彩如意紫羅衫,七寶鑲金白玉帶,只是表示品級的黼黻花紋有所不同;腰上絲絛繫著象牙魚符,翡翠玉佩,香薰錦囊;頭戴雲簪嵌珠金絲冠,冠纓與衣裳同色,在頷下打個藻井祥雲結,瀟瀟灑灑垂於胸前。
一行人從容穿越西戎士兵佇列,猶如一片丹霞紫氣、赤靄彤雲,漸染擴散,映紅了鐵甲銀槍、彎弓白羽,映紅了半壁天空。
莊令辰乍見故國衣冠,心底毫無徵兆一陣猛烈激盪,差點溼了眼睛。趕緊斂住心神,悄悄偷看身邊靖北王,不料嚇一大跳:殿下這是……什麼表情啊……
順著殿下痴迷的目光看過去,遠遠只見當中一人,高冠博帶,廣袖深裾,姿容嫋嫋,衣袂翩翩,自如林劍戟冰雪刀叢走過,卻恍若雲端天際飄搖而來。慢慢來得近了,漸漸看出那竟是一張堪比明月晨星的臉孔,散發著清澈柔和的光芒,不知不覺軟化了周遭銳利兵鋒。
子釋一邊走,一邊微微仰頭向兩面衛兵含笑致意。待他走過去,無數目光追隨著那個身影向前挪移,許多人才猛然發現自己揚著嘴角!
「難道……我居然對他笑了?我怎麼會不小心對他笑了呢?……」
快到點將臺前,使者隊伍停下。延引士卒讓到一側,子釋躬身長揖:「錦夏尚書僕射李免參見華榮靖北王殿下。」
分明是平級相待之禮。莊軍師不覺有些惱怒,那點故國感傷之情,嚮往陶醉之意,馬上被立場義務掩蓋。嗬!竟敢欺我華榮無人麼?站出一步,肅然道:「臣下拜見皇子,行頓首跪拜之禮。祭祀封賞兵戎吉凶之時,行稽首跪拜大禮。請使者以跪拜之禮見我華榮皇子。」
呀,難得有文化到這個地步,真是不一般哪。子釋心道,放低姿態跪一跪,也沒什麼大不了,不過,總得再來幾個回合才說得過去是不是?
正要抬頭,耳邊忽傳來真真切切輕輕怯怯一聲呼喚:「子釋……」
怎麼搞的,這個關鍵時刻出現幻聽。
定定神,昂首向點將臺上望去。
不對。
除了幻聽,居然還眼花。
眨眨眼睛。還是眼花。
長生從臺上一躍而下,站到子釋面前。
咫尺相對,觸手可及,恍如夢境。
峽北關兩軍激戰,槍林箭雨中認出子歸,長生彷彿被雷劈個正著,差點當場魂飛魄散,滿腔信心勇氣被擊得粉碎,片甲不留。此後反覆求證苦苦追尋,頭緒越多,徵兆越明顯,就越是動搖害怕,惶恐難安。從東邊躲到北邊,其間設想過無數可能,種種措施,然而終究還是什麼都沒有做。直覺告訴他,千鈞繫於一髮,殘燭立於狂風,任何一個不慎的舉動,都可能換得滿盤皆輸,終身遺恨。
——又或者,他只是不敢面對,也許已經遺恨終身的事實。
他想:整件事情,一定有什麼地方弄錯了。
為什麼,子歸會在前方打仗?為什麼,子週會進入朝堂身居高位?為什麼,兩個孩子不姓李改姓了謝?為什麼,他成了所謂抗敵殉城李大學士之子?為什麼,他——
他、他、他……
那個人,到底是不是他?
思前想後,怎麼可能不是他?
如果是他……如果是他……
——攀附外戚,工讒善淫,親狎邪佞,以色侍君。
不。
不能。
不能是他……
長生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燒著了吞噬了碾碎了,再也無法思考。
恐懼痛悔如山嶽填海般充滿身心。他時而閉門靜坐,時而瘋狂忙碌,有若行屍走肉。靈魂卻抽離出來,日日夜夜不停的想:到底是哪一著沒算到,哪一步走錯了呢?
果然世事如棋局,終究不是棋局。
下棋的人,不過老天手裡一顆子。
長生遭遇了一生中最脆弱最茫然的時刻,無法做出任何決定。
他已不敢嘗試。不敢求證。不敢前進。
錦夏派使者來求和?太好了。他發現自己心頭一鬆,竟好似一直在期待某種外部力量推動形勢,期待上天給一個不得不接受的結局。就在他決定向命運妥協的瞬間,忽然徹底明悟:這麼久以來,被自己努力忽略掉的,原來不僅僅是時間,還有那隨著每個日子流動變幻的凡塵際遇。
蜀州,並非桃源。
時至今日,江山易主,人事全非。重逢,已遠比離別更加難以面對,不堪承受。
——我竟犯下如此不可原諒的錯誤。
長生站在當下,細細回首過去。他絕望的發現,不論回到哪一個當初,造成眼前難堪局面的致命疏忽,最多不過是某個部分可以預見——卻永遠無法避免,無從糾正。心痛自責之餘,極度的無奈逼得他只能怨天尤人:
叫你乖乖等著,非要跑出去拋頭露面,招蜂引蝶!
怪不得總感覺藏著掖著,果真沒對我說實話!
白長一臉聰明相,把自己搞得渾身汙水,臭名昭著……哼,蒼蠅不叮無縫蛋……
…………
於是國恨也好,家仇也好,統統變了私人恩怨。看見照會文書上「李免」兩個字,鋼針利劍般刺得眼裡心頭往外滴血。
莊軍師硬起頭皮插句:「也沒準——只是同名之人……」被殿下一道殺死人的目光掐斷在嗓子眼。
想起那人就要到來,長生一忽兒出蒸籠一忽兒進冰窖,從裡到外都不受控制。他聽見一個聲音咬牙切齒的下令:「三軍列陣,校場點將,出迎錦夏使者!」
他想:這是我說的麼?我這是……做什麼啊……
一面這樣想著,一面好像架上了炮烙的銅柱,腳底冒著青煙,燒灼的劇痛噝噝直竄到頭頂。
他對自己說:我不能這樣去見他,不能這樣……卻終於眼睜睜看著靖北王符生殺氣騰騰站在了點將臺上。
可是……這一刻,一切都不重要了。
當他的身影在前方出現——
當他紫羅輕衫,明珠玉佩,迎風出塵而來——
長生以為自己入了夢。
千軍萬馬關隘城池天地山川皆不見。
唯見秋瞳剪水漾清懷。
分明是夢裡才有的相逢。
「子釋……」他緩緩伸出手去,生怕把自己驚醒。
「長生……」
子釋被自己的聲音嚇一跳。明明只在心裡想,怎麼就出了口呢?卻因了這一聲,徹底清醒。
是……他……
真的是他!
原來是他!!
竟然是他!!!
怎能是他!!!!
渾身血液剎那抽乾,四周一片漆黑。那似曾相識的面容被自動隔離,眼中景象卻還停留在前一刻,清清楚楚通過神經傳達至腦海深處。理智無視心靈的哀求,一觸即發,高速運轉,立即展開精密計算:多少晦暗不明纏繞成團的往事,頃刻間漂洗得絲縷畢現;眼前變幻莫測波濤詭譎的現實,頓時清理得透徹明白——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理智似乎還打算繼續向更深更細處推演,可惜的是,縱然那麼聰明睿智的腦袋,在短暫的嘗試之後,也只得哀鳴一聲,悻悻罷工,縮排了角落。
直到這時,子釋才覺出一口氣堵在胸腔,咽咽不下去,吐吐不出來,迅速膨脹擴大,充斥到每一條血管每一根神經,整個人恨不能就此爆裂消散,灰飛煙滅碎夢無痕。
是什麼地方,這樣痛……
這樣……痛……
痛……
瞧見他面如霜雪目光渙散,長生一個激靈回魂:「糟糕!他生氣了!我把他氣壞了,怎麼辦?……」
一手將人摟過來,另一隻手就要伸過去封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