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七二章 爭如不見

聶坤這貼身保鏢在側,豈能讓他得逞?皇子殿下突然造次,聶大人暗忖憑自己功力,可別誤傷對方,壞了和談大事,出手便留了三分餘地。誰知才剛發動,對方已經疾退開去。待要再追,一股潛力倒卷而來,差點叫巡檢郎大人當場出醜。心中大驚:這西戎皇子竟是身懷絕技一流高手!然而自己職責在身,萬萬不能有所閃失。硬接下這招暗襲,欲圖再接再厲,就聽對方飛快的道:「你不要急。你們使者大人氣血逆流,須馬上救治。」

才一愣神,皇子殿下就這麼抱著人不見了。

這時莊軍師終於下了點將臺。他動作雖然不快,腦子卻比聶大人快得多,忙擋在前面:「使者遠道而來,許是風塵勞頓,貴體欠安。我們殿下十分仰慕使者,斷然不會有所損害。各位一路辛苦,請先往館舍歇息,其餘事宜,明日再議不遲。」點頭伸手,命士卒將使節團送往驛館。

錦夏諸人驚疑不定站在原地。這場變故委實過於不可思議,誰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米紹丞望望四周森嚴的軍隊,想不聽對方安排恐怕不可能,於是衝聶坤點點頭。使節團在副使大人帶領下,隨著延引之人退場,下榻在仙閬鎮官修驛館。

永乾六年(天佑九年)六月十四,錦夏使者尚書僕射李免與華榮二皇子靖北王符生這場歷史性會面,事後傳出完全不同的兩個版本。

華榮將士眾口一詞:錦夏使者為己方雄壯軍容所懾,目睹靖北王威武英姿,膽戰心驚,嚇得當場暈倒。錦夏方面則堅持宣稱:華榮皇子行止不端,輕浮孟浪,當眾動手動腳,直接把使者氣昏了過去。

不管哪一說,總之,最最應該嚴肅正經的兩國和談,雙方代表會面伊始,就籠上了一層曖昧斑駁的八卦情調。

長生抱著子釋衝進內室,低頭一看,懷中人完全沒了意識,面色煞白,呼吸急促,四肢冰涼,冷汗珠子細細密密排在額頭上,浸溼了眉睫眼角。

必須讓他醒過來,否則……

手下沒有停息,一路揉搓點按,到關鍵處卻不由頓住:他這會兒醒了看見我,又氣昏過去怎麼辦?

怒極攻心,氣血逆流,稍有不慎就可能傷及根本,造成無法彌補的後果。指尖發抖,再也點不下去。

剛猶豫片刻,倪儉跟進來了。伸頭一看,急道:「殿下,再不救人可就沒救了!」

長生轉向他,滿臉悽惶無助。

「殿下……」倪將軍嚇得不輕。驀地回過神,且不管眼前什麼狀況,先救人要緊。直接把人搶過來,右手按住胸口,掌心發力,催出一口淤血。

「唔……」隨著微弱呻吟之聲,緩過來了。

「輕些!」長生驚呼,又把人搶回去,小心抱到床上。一面在胸前慢慢揉著,一面輕輕擦去他嘴角的血漬。感覺出掌下漸漸平穩的心跳,肌膚的溫度透過衣衫傳到手心,心情陡然放鬆,渾身掠過一陣狂喜的顫慄:真的是他啊……

望著那依然閉合的雙眼,怔怔看了一會兒,試著低聲喚道:「子釋……子釋,不要生氣了,好不好?你看看我,你先看看我,好麼?我……」心中痛極,不能成言。

倪儉瞠目結舌立在後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在為難之際,莊令辰進來了。靜靜瞅兩眼,扯扯他,兩人悄悄退到門外。莊軍師衝門口等著的隨軍大夫道:「不礙事了,你先回去吧。」

廳堂裡大眼瞪小眼呆站許久,倪將軍僵著舌頭:「你說……這……」

莊軍師負手仰頭看著屋頂,幾乎看出洞來。最後擠出一句話:「鬧半天……殿下的相思病,不是為妹妹,竟是為哥哥害的……這可麻煩了……」

子釋慢慢睜開眼睛,目光在空中游離飄散。終於一點點撐起身子,彷彿壓著千鈞巨石般辛苦。

「子釋……」長生伸手扶他。

「李免賤軀鄙陋,舊疾突發,驚擾殿下,有辱殿下金玉之體,不勝惶恐之至。」子釋側身讓過,直視前方,平板的聲音不帶任何語調。

這個反應比生氣恐怖一萬倍。長生驚慌失措,抓住他肩膀扳過來:「子釋!為什麼要說這種話?你明明認出了我——我是長生,是長生啊!」

子釋轉臉面向他,直直的看了那麼一會兒,緩緩道:「李免不過一介小臣,受命出使而來,不記得什麼時候和殿下有過交情——殿下怕是認錯人了。」

長生待要再說什麼,卻被那雙寒氣逼人的眸子刺得怯意頓生,動彈不得。身形彷彿定住了一般,唯有目光痴痴跟隨他移動。

他看見他挪到床邊,下了地,微弓著身子,一步一步往外走。沒有表情,沒有聲息,每一步都那麼仔細輕悄,那麼小心翼翼。在腳掌落地的瞬間,會禁不住眉心微皺,全身打顫。歇一歇,再果斷的邁出下一步。

長生霎那間看清了他腳下遍地荊棘,看見他一個人孤獨的走在上面,也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遠,身後成串成串的血珠子,紅豔豔亮晶晶於刺尖上掛了一路……

一步,又一步……

「求求你……停下來,停下來……」他在心中吶喊。

不能讓他往前走。

如果任他這樣走下去,他必將走到鮮血流盡,生命枯竭——走出這場重逢,走出自己的人生,走出整個世界……

用什麼辦法,讓他停下來。

不管用什麼辦法,我要讓他停下來。

陡然一股力量自心中生出,長生怒吼:「李子釋!你給我站住!」

子釋恍若不聞,緩慢而又固執的繼續自己的腳步。

眼前一暗,有人攔住了去路。一聲清吟,彎刀出鞘,刀尖已然抵在胸口。

「你再往前走一步試試!」他聽見他這樣惡狠狠說道。

被那明晃晃的刀光一照,之前無法自己的絕望憤怒忽然徹底消失,莫名的荒誕與蒼涼湧上心頭,只想仰天狂笑一場:敢問李子釋何德何能,當得起老天這般捉弄,要與那人重逢在此時此地。

悲莫悲兮樂莫樂,我非我矣卿非卿。

白首炎涼說契闊,人生何如不相逢?

何如不相逢。

何如不相逢……

顧長生,我只當從未認識你。從今往後,彼此放過。

心就像被掏空了一般,身體反而變得格外沉重。面前鋒利的刀尖,閃爍著銀白□惑的光芒。

子釋想:你還要怎樣?你又能怎樣?

嗤笑一聲:「殿下這是威脅我麼?」搖搖頭,「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抬腿向前,直往刀尖上撞去。

胸口一痛,卻是鈍鈍的的感覺,好似撞上了木樁子。不由自主後退兩步,才看見他衣襟上現出一點鮮豔的紅色。先是一滴,隨即變作一團,很快擴散成一片。完全沒發覺,他用什麼手法倒持刀柄,刀尖插在自己身上。

這時候——

無厘頭的子釋想:這速度,神出鬼沒,功夫越發好了。

理智的子釋想:哼!苦肉計啊,蒙誰呢!

感性的子釋想:……

事實上,他什麼也不能想,只能傻傻望著那一片鮮紅順著衣衫紋理向下渲染,越來越快。

「你再往前走一步試試。」他聽見他的聲音溫柔如呢喃低語。

「子釋。」長生手握刀柄,彷彿唯有藉助身體真切的疼痛才能獲得足夠的勇氣表白。

「子釋,你為什麼不肯好好聽我說話?我說過,要去西京找你,就一定會做到。所以我來了。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做了什麼,才終於能夠走到今天,走到蜀州來找你?你生氣也好,不肯原諒也好,罵我打我怨我恨我,怎樣都好……我只問你,你憑什麼,憑什麼連開口的機會都不肯給我?你憑什麼不肯認我?憑什麼?」

多少憂愁焦慮,多少嫉恨懊悔,長生再也沒有想到,他會如此斬釘截鐵,絲毫不留餘地。過去那麼多無法計數的煎熬與拼搏,竟然連向他訴說的機會都沒有。他委屈而又憤怒。他已無暇思及未來,只顧眼前痛快,恨不能剖腹剜心披肝瀝膽,給他看個清楚明白。

伸出左手,強迫他與自己對視:「子釋,你看著我。你好好看看我:我是長生。如果你還要說不認識,那麼我告訴你——」

吸口氣,字字咬牙:「李子釋與顧長生,是同甘共苦患難之交,是休慼與共生死之交,是肝膽相照刎頸之交,是心心相印莫逆之交。我把你當作血脈至親、平生知己、人間最愛,這些年來,時時刻刻放在心中,日日夜夜不敢或忘。昔日江邊迴夢津,你曾親口許諾我:生死與共,終生不忘。難道說,你竟敢毀約食言?子釋,我沒有哪一天不後悔,當初那樣輕易離開;更從未曾料到,今日會如此重逢。可是,天意從來高難問,人間聚散重有緣。你這樣苦苦相拒,又騙得了誰?你以為——你以為,假裝忘記,會比面對我更加容易?……」

望著那張曾經無比熟悉的臉,這時候——

無厘頭的子釋想:成熟點就是不一樣啊,不但造型更酷了,口齒也更伶俐了……

理智的子釋想:哼!甜言蜜語糖衣毒藥,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乾的好事?不過一個半吊子梟雄陰謀家,跟我玩這套!

感性的子釋想:拜託,不要讓它流了……這個顏色,這個味道,搞得這麼難看……真可惡!明知道我最討厭這樣,你明知道……可惡!……

最後卻是理智佔了上風。

長生急切間疏忽了,面前這人偶爾較真的時候,脾氣中那剛強冷硬處,彆扭難纏處,越逼就越反彈,有多麼不好對付。

子釋眼神疏離陌生,淡淡道:「殿下既如此說,那麼便請殿下記住了:李子釋認得的,是偶然救下的流落少年顧長生,並非堂堂華榮二皇子符生。顧長生認得的,是邂逅相遇的逃亡之人李子釋,也不是今日錦夏使臣李免。殿下如此聰慧英明,怎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乍聞此語,長生所有力量霎時流走,連胸口的疼痛都已消失。

他嗓音暗啞,顫抖著艱難開口:「如果……如果,我告訴你,我不得不離開,離開後又想盡辦法回來,這一切,都是為了你……你……信不信……信不信?……」

子釋定定的看著他,終於露出一個空洞的笑容:「殿下還不明白?信與不信,有何差別?不管殿下是為誰,為什麼目的做了這一切,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今日錦夏使臣李免,絕不會認得華榮二皇子符生。」

看他臉色慘淡,一步三搖,猶嫌不過癮。繃著即將斷裂的神經,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迸:「兩國交兵,各為其主。我主曰和,則李免言和;我主曰戰,則李免雖一介書生,無力殺敵,猶得死戰。故此殿下所作所為,李免豈敢苟同?殿下滿腔情意,更非李免可以消受。還請殿下……多保重罷……」

長生想:他叫我……多保重……他竟然叫我……多保重……

一時怨怒交加,悽苦哀絕。往日堅忍頑強理想希望,全部化為烏有。

我做了這麼多,原來你根本不肯要。

你不要,好。那麼,我也不要。

他凝視著他,目光執著而纏綿,輕輕道:「你說,李子釋認得顧長生,李免卻不認得符生。你可曾想過,沒有從前李子釋相救,顧長生早死在彤城之外,何來今日符生站在你面前?沒有昔日顧長生相陪,李子釋又怎能平安走到蜀州,變成今日錦夏使者李免?你知不知道,顧長生會重新變成符生,不為別的,只為還天下一個太平盛世,送李子釋一方清淨樂土。可惜……他沒有想到,上天會安排這樣一場叫人為難的重逢……」

突然抓起他的手,握住刀柄:「如果,如果你不肯信,如果你不肯要……既然這樣——」胸膛猛地往前一送,「權當顧長生當日已死,再沒有後來那些糾纏!」

子釋嚇得驚跳而起,那一大片鮮豔淋漓刺得他閉上眼睛,拼命搖頭:「你幹什麼!你、你那些下屬怎麼辦?你的軍隊怎麼辦?你打下那麼多地盤怎麼辦?你放手,放手啊——」

「怎麼辦?一了百了,我還管那些作甚?最多不過是割據混戰,過他個十年八年,自有人出來收拾。」望著他微笑,「子釋,你……多保重罷……無論如何,我只後悔當初離開你。除此之外,平生無悔……」

「……混蛋!混帳!」子釋一把掙脫他的手,彎刀隨勢掉落,鮮血噴湧而出。除卻那一片猩紅,什麼都看不見了,整個人撲上去,替他捂住傷口,嘴裡不成語調的嚷著:「……你這混蛋!……你要死,怎麼不早點死?死得遠遠的……乾淨利索,別給我礙眼……你倒是……乾脆早點死了……才好……」

無厘頭的子釋早已不知去向。

理智的子釋冷哼一聲,退到旁邊。長嘆:到底還是叫他苦肉計得逞了……

至於感性的子釋——

蓄勢已久的淚水奔瀉而下,沖垮了最後一道心靈堤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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