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七三章 有情俱苦

如此耗盡心血,但為往聖繼絕學。

原來竟是……這樣一個人……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長生才能重新開口:「你們說,拿來一些丹藥,藥在哪裡?」

「擱在外頭了。」回話的卻是莊令辰。正要退出去取,早有倪儉一溜煙奔到門外,捧著藥箱子進來,雙手遞給李章。

李章接過專用於隨身攜帶的犀皮雙層小藥箱,衝倪將軍鞠一躬。

長生道:「這裡頭都是什麼?怎麼用?」

「白瓷瓶子裡是「歸經益中散」,每日晚飯拿這小銀勺加一勺到飯食或者湯裡即可。青瓷瓶子裡是「鬱消和胃丸」,每頓飯前吃一顆,胃疼的時候加倍。底下一層是晾乾的纈草根……」

長生打斷他:「瓷瓶子留下,安神的藥草就不必了。你二人這就搬過來,有什麼事也方便照應。」

李文李章還愣著沒動,莊軍師使個眼色,倪將軍忙過來請兩位小兄弟。等三人都出去,莊令辰試探道:「殿下,錦夏使團其他的人……殿下是不是先見一見,交待幾句……」

「叫他們等著。」走到床邊坐下,看子釋沒有醒的跡象,伸手在額頭探探,才接著道,「後邊所有的事,都等我……跟他商量了再說。」

「這……」

莊令辰眼看殿下沒有更多指示,心裡猶豫著下面的話要怎麼講。

正準備開口,忽聽殿下道:「嘉時,這件事……我從前陸續跟你們提過一些,因為時候不到,有些話沒辦法說得很清楚。本來還沒想好,事到臨頭怎麼跟你們幾個說,這下……也用不著說了。我只想要你明白,凡事皆有因果。我先認得了他,後來才可能認得你們。先有認得他的顧長生,才有後來你們認得的符生。至於最初……他跟我為什麼會認識——怕只有天知道了。所以,拜託你跟他們幾個都說說,不要因為這個胡思亂想,更不能……在他面前胡說八道……」

王爺竟然拋開上下之別,以字相稱,鄭重委託。莊軍師當場跪下了,別的什麼話都先壓下去:「是!殿下放心。」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他跟我的事。是我擅自把它變成了大夥兒的事,變成了天下事。我以為……」頓了頓,換個話題,「做夢也沒想到,他會是……這樣的身份,我們……會等來這樣一場重逢。如此一來,他跟我的事,再也繞不開天下事——沒辦法,只好,」一聲無奈輕笑,「也只好——齊家治國平天下,一鍋燴了。」

莊令辰聽到這,暗忖:把驚世駭俗之事做得自然之極,靖北王本來就是這種人。而君臨天下者,家事國事天下事,說到底,也本就是一回事。殿下要一鍋燴,正煮到半生不熟,無論如何,先幫著添柴吧。

嘴裡問道:「錦夏使團的人,總得找點事做,一直幹晾著也不是辦法……」

「你既身為軍師,這種事就不要拿來麻煩我了。」

呃……點頭稱是,行禮告退。心想:錦夏使團的人,便由軍師親自作陪,領著參觀參觀軍營,交流交流國情,拖個三五天再說吧。

長生拿起案頭的白瓷瓶子,看看,又放下。再拿起青瓷瓶子,一樣看看,又放下。軍中只有外傷藥物,多虧兩個盡職的書僮,隨身帶著這些丹藥。

睡了這麼久,也該醒了。夜裡驚悸最厲害的時候,不得已封穴截脈,叫他徹底昏迷。轉眼便擔心血脈不暢麻痺傷身,才過片刻復又鬆開,如此煎熬了整個通宵,白天總算好轉許多。這一番驚嚇折騰,那安神的藥草,決計不能再用,慢慢尋別的法子罷。其他什麼散什麼丹,醒來之後,總得設法叫他吃下去。

「嗯……」床上的人眼瞼微微跳動,額角現出薄薄一層虛汗。取過手邊巾帕輕輕擦拭,下意識的去解他頷下紐扣。

輕薄柔軟的白羅裡衫,緊心交領內側壓著一排單翼盤扣,把脖頸護得嚴嚴實實。在紫羅外袍五彩如意紋鑲邊映襯下,那一抹潔白的內衣領口,連同玉雪般顏色的肌膚,充滿了禁忌意味的誘惑。

頭上雲簪金冠早已摘下,青絲堆了滿枕。唯獨這排紐扣,耗了幾乎一天一夜,最終也未能解開。長生一刀捅得自己渾身是血都沒覺得頭暈,偏偏只要把手往他衣領處伸過去,立刻禁不住心慌目眩,總以半途而廢收場。

「咚咚」,有人小心翼翼敲門。

「進來。」

卻是李文。手裡捧著一疊衣裳:「啟稟王爺,我二人已經安頓在側院,阿章正在熬粥,小人先送兩件替換的衣裳過來……」站著不動,欲言又止。不好意思明說:您是不是應該回避迴避?

長生看一眼,皺眉:「怎麼又是紫的白的?」

王爺殿下盡問些出人意表的問題,不知不覺也習慣了。李文耐心解釋:「沒有別的了,少爺出使而來,帶的都是朝服。天氣雖然炎熱,不過少爺一向畏寒,兩層羅紗正好。」

「給我吧。」

「……王爺?」到這份上,非問個清楚不可。這西戎王爺言語態度,竟比自己和阿章還要親暱神氣得多。你是西戎的王爺,可不是我李府的主子。李文脊背一挺,就要說話。

「李文,看你模樣,快二十了吧?」

咦?

「是,小人十九了。」

「你知不知道,我當年認識你家少爺的時候,他才剛滿十六歲。」

啊?!

「回頭等你家少爺醒了,看他樂不樂意告訴你。給我吧,他不會怪你的。」

李文矇頭轉向退到門口,長生忽又將他叫住。

「敢問王爺還有什麼吩咐?」

眼前沒有旁人,這個李文看起來比那個叫李章的書僮更活泛些,正是問話的好機會。

「李文,你家少爺他——」

歇口氣,再接再厲:「他——」

那橫在心頭最在意的一句話,爬到舌根打個轉兒,又和著血咽回肚子裡。

「沒什麼……你去吧。」

瞅瞅手中衣裳,心道怎的也得給他換下來。身上的早沾了汗水,溼氣回侵,定然受寒。況且好幾處地方染著血漬,更須及早清洗。

要換衣裳,先得脫衣裳。

入目素白豔紫,交相輝映。穿在他身上,實在是說不盡的雅緻蘊藉,別樣風流。

長生被李文提醒了,這夢中一樣美麗的著裝,原來只是朝服。

該死的朝服。

動作裡不覺帶出幾分火氣,彷彿只要脫下這身衣裳,就可以連同他的家世背景身份立場一起剝離。

「啪」一聲輕響,線繃紐斷。餘勢不減,領口衣襟一併撕裂。

正呆愣愣眼睛發直,一隻手忽然搭上了自己手腕。

「你放開。」他說。

長生於是傻傻鬆開。

「我自己來。」子釋也不羞也不惱,只冷冷的,淡淡的道:「別給我撕壞了,回頭沒法見人。」坐起身,慢慢解開腰間玉帶,脫下紫羅外衣,露出貼身的白色單衫。

「子釋,我不是……」長生知道他誤會了,急欲辯解。然而眼看他把那華麗明豔之色一點點褪盡,把那黃金白玉七彩錦繡堆委在身下,心裡明明急得要命,卻如同著了魔似的,痴痴望著他,失去了言語行動的能力。

專用來襯朝服外袍的內衣,式樣相當保守。不用衣帶,交領下長長一列袢絲單翼盤扣,直排到右衽盡頭。解到最後一顆,質地垂感極佳的「素雲羅」倏忽滑落,恍若墜地的白蝴蝶。

——小小圓圓的石頭墜子靜靜貼在胸前,明珠般幽幽綻放光華。

長生淚水奪眶而出,猛地一把將他摟住,用體溫緊緊包裹:「笨蛋……想什麼呢……不過是換衣裳……會著涼啊……」嘴裡說著會著涼,手上卻絲毫不願放開。那嵌在兩人之間的小石頭,如同心中種下一顆太陽,源源不斷投射出溫暖的光芒,融化了血肉靈魂,照亮了天地萬物。

他多麼感激上蒼及時把他送回身邊,又多麼慶幸自己始終未曾疑慮動搖。

——從這一刻起,什麼都不用怕了……

許久許久,才拿起替換的裡衣,笨拙的給他穿上。他不敢看他的臉,只顧低頭跟那些繁密複雜的盤紐鬥爭。

……由下往上,一個接一個,扣到脖子附近,幾乎就要虛脫。抖抖索索捏起那顆墜子,塞進領口,感覺他明顯一震。下一刻,卻忽然扭轉臉,隱約似乎聽得「哼」的一聲。可惜若有若無,神情恍惚之際怎麼也無法清晰捕捉。盼著他出聲說點什麼,等來的卻是持續的寂然,再沒有動靜。

直到那圓溜溜暖融融一顆滑進衣領,子釋才驀地想起:居然忘了,脖子上還掛著它!……早知道……可恨!……

時時刻刻不曾離身,早已化作身體的一部分,哪裡想得起來要摘下?怎料會被他撞個正著?無窮愴然悲憤,滿腔凜然氣勢,頓時莫名其妙變了味道。子釋簡直肚子都要氣炸,恨不得一把扯下石頭墜子砸死他,或者乾脆拿繩圈直接當場勒死自己。

問題是,已經被他看見了。

無論做什麼說什麼——

都來不及了,撐不住了,裝不下去了。

國恨也好,家仇也好,這一刻,只剩下兩個人之間的恩怨。於是那近日新仇往昔舊恨齊刷刷湧上心頭,連本帶利滾雪球般持續增長。子釋氣得頭昏眼花之餘,聽見老天一聲長嘆:這筆一塌糊塗超級爛帳,到底該怎麼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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