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七一章 近之愈怯

倪儉一把接住坐下,擠眉弄眼道:「殿下在峽北關,除了遇見白沙幫的人,居然還遇著了一位故人。我打賭,軍師你再也猜不到,殿下認得的是誰——」

莊令辰往校場中間瞅兩眼,拉住一個親兵傳話,仍舊折回帥府去等王爺。沒別的,就怕自己憋不住一臉八卦讓殿下瞧出來。

想起倪儉當時神秘詭異的壓低聲音:「我看哪,殿下這回——八成是害了相思病啦!」嘴角不知不覺就往兩邊扯,直忍得腮幫子疼。從最近的實際情況看,倪儉那句話,怎麼想怎麼貼切。倪大將軍雖然偶爾莽撞,某些福至心靈的直覺卻向來準得很。何況還有那番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描繪——殿下一定沒料到,讓倪儉轉述經過會變成這個樣子吧……

「……嘿嘿,我剛說了,早先才到封蘭關,聽秦夕講起守關的宜寧公主,殿下便十分有興致。四月十九那天傍晚時分,我們粘著對方往雲頭關追,斷後的隊伍裡果然出現一員女將,飛馬射箭,拔刀衝殺,好個英姿颯爽,巾幗不讓鬚眉,殿下當場就給迷住了!」

倪儉一面說,一面連聲嘖嘖:「咳,豈止殿下,這邊多少人瞪著眼忘了向前追。那身法動作,那刀馬功夫,爽利,漂亮,痛快!老子打了這麼多回仗,頭一遭見識了,打仗還能打出好看來!只嫌看不夠!你說邪乎不邪乎?」

「大夥兒正楞著呢,倒是黃雲岫那小子最先反應過來——」賊兮兮一笑,「事後我們幾個私底下議論,別看黃老弟年紀和殿下差不離,那方面成人懂事恐怕早得多,經驗豐富,見多識廣,因此,這個,哈!」

莊令辰強忍著笑,斥道:「別這麼缺德。」端正了臉色,「這是殿下難能可貴之處。」

「話是這麼說,軍師你不覺得——殿下年紀輕輕,這般能忍能扛,邊上人瞧著都替他累?」

兩人都沉默了。過了一會兒,莊令辰嘆口氣:「有些人,生來就是做大事的。或者,他自己並不覺得有多累。」繼續上面的話題,「聽你意思,莫非殿下與這位宜寧公主,沙場相逢是故人?——怪不得殿下這般為難。」

「軍師你聽我說完。黃雲岫提槍拍馬追上去,大夥兒也都重新打起精神,又殺作一團。模樣再好看,到底不是自己人。你死我活的時候,還得手底下見真章不是?

「眼見就要衝散對方陣列,追上主將,說時遲那時快,那女子彎弓搭箭,一眨眼連著三支射過來,逼得黃雲岫差點招架不住。就這麼一擋的功夫,距離又拉開十餘丈。被一個女人殺退,這要傳出去,咱們靖北王的隊伍還能混麼?我們幾個正要加緊攻勢,誰知殿下突然下令,改由側翼包抄——這麼一來,雖然圍住的敵人更多,卻等於把主帥給放跑了……過後許多人都覺著窩囊,卻沒有一個找殿下鬧事,嘿!可見憐香惜玉之心,人皆有之。不過,殿下自己跟大夥兒解釋,那斷後的女將,正是當年救命恩人之一……」

「就這麼一個照面,分別好幾年,怎麼能確定?」

倪儉一下嚴肅了,大大嘆口氣:「軍師,別說殿下,要是你在場,你也能認出來。」

「哦?」

「之前大夥兒都沒在意——就算在意也沒人敢說——那宜寧公主射箭的姿勢,還有那手連珠三發的絕技,除了咱們殿下,可再沒見過別人使得那麼順溜。簡直,唉,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嘛!」

——兩軍對壘,居然出現如此戲劇性的變數,端的後事難料。殿下如今人在此地,是深思熟慮之後有所決斷,還是進退兩難之餘權宜之舉?莊令辰不覺也嚴肅起來,問道:「接下來,殿下就不打了?」

倪將軍哈哈一笑:「不打?不打怎麼定交情啊?當晚駐紮,殿下又把偷兒叫過去仔細盤問,可惜他知道的也就是那點。於是命人到處找俘虜——這個,你知道,找死屍容易,找活著的俘虜——上哪兒找去?除非到敵營劫一個!烏漆抹黑的,論地形對方比我們熟得多,要不是殿下還有點兒理智,被秦夕勸住了,沒準真就幹得出來。

「第二天,殿下吩咐抓幾個俘虜回來審訊。峽北關這幫守軍也不都是膿包,一邊逃一邊打,拼命得很,沒那麼容易捉活的。偏生殿下自己怕人家認出來,躲在中軍大帳不肯出手。我跟偷兒替他抓了幾個,殿下親自審問,問得那叫一個仔細,恨不得連人家祖宗八代都挖出來。

「哪知審來審去,越審越糊塗。這位宜寧公主與殿下故人名字雖然相同,身份姓氏卻大不一樣。原來她深得皇帝寵愛,是西京城裡的大名人,家世背景複雜之極,又是娘娘又是侯爵,宮裡朝裡上下三代,牽連拉扯的關係摘也摘不清。那幾個傢伙一人一個說法,誰也沒法真正說明白。倒是把首歌兒唱得爛熟,有說親哥寫的,有說義兄寫的,有說表兄寫的,還有說是乾爹寫的……殿下也不嫌煩,統統記下來,連歌詞都背熟了,嘿!……」

莊令辰想起殿下遺在桌案上的那張草稿,幾句詩冒出腦海:「金鞍翠袖白翎飛,照影長留謝子歸。天子非常賜顏色,江山豈止重鬚眉?揚鞭縱馬過都市,問遍人間不平事。忽聞戰鼓邊聲起,自是紅妝梳洗日。玉尺銀刀鐵甲裁,征塵千里卸環釵。手把長纓降魔杵,心在水天明鏡臺……」

如此風采,著實令人嚮往。作詩之人下筆清奇,把個巾幗英雄寫得忠貞豪邁、美麗純粹。明明沙場縱橫,卻不見絲毫血腥之氣。

「手把長纓降魔杵,心在水天明鏡臺。」

——什麼人寫得出、做得到這等境界?

照影長留謝子歸。果然驚鴻才照影,照影便長留。只不過,心中影長留,眼前人何在?殿下這場相思病,可不太好治啊……話又說回來,雙方除了立場不同,論身份,論才貌,還真是般配得很。也沒準,這場淵源,另有玄機也不一定呢……

莊軍師拿起照會文書,又看了一眼。起首一段雲:「皇帝使尚書僕射李免遺書,問華榮靖北王無恙。」

稱「華榮靖北王」而不稱「西戎二王子」,這是正式承認華榮立國了。但「皇帝」前並無「錦夏」兩字,行文不用敬語,又似乎隱隱保留了昔日宗主意味。或者因為面向皇子而非國君,雙方地位不對等的緣故?都什麼時候了,西京朝廷仍然死揪著面子不放……

「尚書僕射李免」——這位求和使者、尚書僕射,名字居然叫做李免。

莊令辰清楚地記得,這個名字,在靖北王與定遠將軍嚴臻的會談中,出現過不止一次。

殿下毫無徵兆跑到北邊來,攻蜀總方針不得不進行大調整。幸虧主帥軍師都是因勢利導的高手(即使主帥處於半恍惚狀態),再加上一個時有非常創意的倪大將軍和極具行動力的虞芒,結果逼降定遠軍的速度比預計還要快不少。(當然,此事實際上還應感謝趙琚同學的鼎力相助)

定遠將軍投降後,靖北王親自接見安撫。有心打聽故人詳情,一來不願過於緊逼露怯,二來不願對方察覺心事,打著瞭解西京政局的幌子,請軍師作陪旁敲側擊套話。

從皇帝聊到太師,又從太師聊到太子;問完了軍事機關,再問京畿防衛。幾個彎子繞下來,莊軍師彷彿正事說完,調節氣氛般閒談,終於把話題繞到宜寧公主身上。

不料嚴大將軍身為軍中元老,對這位頂著父親名頭的新新人類既不熟悉,亦不感冒。又常年堅守國防第一線,除了軍隊系統的人事變化,行政文教方面並不十分關心。說起公主八卦,倒遠不如峽北關的普通俘虜知道得多。他唯一的優勢,不過是資訊來自官方,真實可靠。能夠確認的,是公主確實有位兄長,姓謝名全字子周,年輕高位,在秘書省做侍郎,屬太子親信,曾隨同當初還是王爺的太子來仙閬鎮勞軍,與定遠將軍有過一面之緣。

莊令辰明顯感到,殿下聽見公主兄長名字,整個人一下緊張起來。彷彿強壓下急迫的心情,有如隨口慨嘆:「昔日威武將軍風采,父皇曾於冷月關下遙相瞻望,讚賞不已。沒想到符生竟有幸在峽北關遭逢其後人。——未知謝將軍是否只遺下了這一雙子女?」

提起威武將軍謝昇,雖然談不上什麼深厚交情,其遭遇卻免不了唇亡齒寒兔死狐悲之哀。何況眼前面對著新主子,揭開前任老闆的瘡疤到底有些難堪。嚴臻不欲細說往事,加上謝氏遺孤的種種傳奇故事也並不確知詳情,故此只籠統道:「謝家一向人丁不旺,這一代也就他們兄妹兩個。」

莊令辰瞥見殿下捏起了拳頭,不再開言。於是順著對方口風道:「如此說來,這謝氏兄妹無人扶持,年紀不大,本事還真不小。」

聽罷這話,嚴臻忽然從鼻子裡輕哼一聲:「謝家兄妹,本事是不小,後臺可也不少哪。外祖慶遠侯是先帝朝元老;兩個姨母,一個進了宮,一個做了寧府的媳婦。——這些皇親國戚都不算什麼,單憑一個在皇帝跟前紅得發紫的義兄,就受用無窮了!……」

定遠將軍再怎麼不關心文官,也沒法不知道,宜寧公主這位義兄叫做李免,乃昔日彤城抗敵殉城李大學士之子,憑藉父親餘蔭當了翰林院的蘭臺令,仗著一張臉出入宮闈,討得皇帝歡心,是如今宮裡朝裡說得上話的頭號人物。

武將語言直白,沒什麼故意渲染的刻薄挖苦,反而聽起來格外實在。錦夏朝文武之間歷來嫌隙頗深,對於這等孌寵小人,哪怕他嚴大將軍叛國投了降,仍然理直氣壯一萬個瞧不起,辭色之間鄙夷到了極至。

莊令辰覺得殿下臉色有點發綠。假若定遠將軍口裡弄權專寵的蘭臺令,確是昔日同甘共苦救命恩人,這……叫殿下如何接受?想娶堪稱巾幗英雄的敵國公主,打贏了和親就是,好辦得很,大夥兒誰都沒話說。可是,要還跟一個當著敵國皇帝男寵的大舅子,恐怕……就有些難看了……莊軍師不由得眉毛微皺,替王爺終身大事操起心來。

想到這,莊令辰瞅著文書上「李免」兩個字,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了。

與定遠將軍嚴臻會談後第二天,殿下當真不肯打了。北邊東邊統統停下,乾耗著。

將領們追著軍師問為什麼,連單祁也派快馬前來請示詳細原因。莊令辰把情緒失常反鎖內室的王爺腹誹了無數遍,面上卻一派運籌帷幄決勝千里胸有成竹穩操勝券狀,對著幾位核心成員談笑自若:「一動莫如一靜,有張還須有弛。眼下蜀州已成我囊中之物,不在急上。倒是太子靈柩進京大概有些天了,咱們可不能只顧向前,被人從後頭捅了刀子。再說,皇上也該有所決斷了,該等的時候就得等——沉得住氣,才是大將風範……」

話講到這,連自己都被說服。殿下這情緒鬧的,倒好像正是時候呢!

又過了幾天,前方送來西京派出使者求和的訊息。殿下聽了,半天沒說話,最後吐出兩個字:「也好。」

再有半個時辰,使者隊伍就該到達。「蘭臺令李免」,「尚書僕射李免」,是同一個人,還是僅僅同名?天下當真有這麼湊巧的事麼?那邊才偶遇妹妹,這邊就會見哥哥……待會兒殿下看了這照會文書,不知作何反應?唉……這一趟,到底是來打仗,還是來會友?

莊令辰忽然產生一種奇妙的感覺:自從在仙閬關外與殿下會合——不,應該從殿下手持弋陽弓一箭射向太子符定那刻算起,整個南下徵蜀行動就開始偏離預定軌道。似乎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推動著,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著,被一片朦朧的迷霧籠罩著,纏繞著,裹挾著……你以為快到盡頭勝利在望,冷不丁發現置身於完全陌生的環境,終點已然消失。而眼前紛至沓來的景色,卻又彷彿告訴自己:這裡,本來就是目的地。

莊軍師敲敲腦袋:撇開靖北王的相思病暫且不管,從大局和長遠來看,殿下重逢故人,無論如何,不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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