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七〇章 以和為貴

子釋嘆口氣:「你聽我說。前些天我找傅楚卿派人給子歸送信,順便問他要了一樣東西看——是那封西戎寫給定遠將軍的勸降書。」

子周吃驚:「這事大哥之前怎麼沒跟我講?」

「你不是已經答應我,若最終事不可為,咱們三兄妹一起上百越南疆去?所以我想,說不說都無所謂。」

子周低了頭。自己總是在大哥面前食言,大哥卻永遠先為弟妹考慮。

「不過,看了這封信,對西戎這位二皇子,我可是佩服得緊哪。定遠將軍嚴臻投降,朝中罵聲一片。我就一直在想,嚴大將軍當初第一個率師勤王,這些年北邊若非有他,早就守不住了。縱然對朝廷再有不滿,錦夏也是他安身立命根基所在。雖說皇上自毀長城,但這符生憑什麼一紙降書便能說動了他?看過之後才明白,對方極盡攻心之能事,端的厲害。」

歇口氣,接著道:「子周,你今日朝上所說,都有道理。只是,你忘了,眼下咱們已經換了對手。在此之前,確乎如你所言,和就是降,降就是死。對蜀州百姓來說,與其投降等死,莫若抗爭求生。哪怕不免一死,也圖個痛快。但是現在……從目前種種動作看,對方極善收買人心。仙閬關之失,嚴將軍之降,足為明證。定遠將軍一降,皇上與太師對武將越發戒備。這些年朝廷在蜀州所作所為,民心早已丟得差不多。你以為,在這種情形下,天時地利盡去,唯一可憑恃的人和,還有幾分把握?」

子周心情無比沉重。關於西戎新換的這位對手,自己決非忘記了,更不是想不到。然而朝堂之上意氣衝動,情不自禁就忽略了這個事實。也許,只因它可能代表著某種無法接受的結局,才會下意識裡拒絕面對。

「更何況,你不覺得——」子釋目光微斂,語調清冷,「如今這個求和的機會……其實是對方送給咱們的?明明勢如破竹銳不可擋,為什麼突然停下來圍著?倒好像等著這邊去求和似的。」

「會不會……有什麼陷阱?」

子釋一聲冷笑:「都打成這樣了,還需要什麼陷阱?你不說西戎王一共三個兒子,這個是老二?從他奪取峽北關的手段看,此人心機深沉,謀略詭譎,對自己兄弟見死不救,伺機爭權奪位。我猜,西戎皇室那邊,八成正後院起火,禍起蕭牆,自顧不暇。所以——」

「所以,說不定對方當真等著咱們去求和!」子周只覺柳暗花明,別有洞天,激動得揮著手站起來,「果然如此,那可真是天賜良機!」

子釋點點頭:「從前交手的是瘋子,只能打,沒法談。如今換的這個,厲害歸厲害,好歹是人物,應該還是可以談一談的。到底什麼情形,總要去看了才知道。」心想:兩國交兵,最糟糕的,是無和可議,無降可投,趕盡殺絕,斬草除根。若能議和,當然要議;能投降,為什麼不降?——事情可為不可為,自己和子周的標準,大概還有些距離,先不要跟他說這麼多了……

這時子周道:「大哥,既然如此,議和的事,我去吧。你去的話,路途勞頓,邊關辛苦,我不放心。」一句不放心,說得順溜之極。

子釋笑笑:「出使在外,朝裡無人怎麼行?這頭的爛攤子,還是你守著吧。」

「那……我和席大哥說說,他一定肯去。」

「把道理講明白,你席大哥自然不會不去。我只怕他到了地頭按捺不住,痛罵敵酋,蹈死不顧,讓人送顆腦袋回來。」

兄弟倆都笑起來。

「還是我去吧。代表聖朝天子教化蠻夷,蘭臺令實至名歸。」

子周心中愧疚難當。大哥說得輕鬆,任誰都知道,此行必定危機四伏,處處險情,稍有不慎,便可能斷了生路。

所有的事,不知不覺走到這一步。溫文爾雅的大哥,智慧明敏的大哥,淡泊超然的大哥,勇毅果決的大哥……一個轉身,站在了絕頂峰巔。

兄弟二人把話說明白,子周還回策府司上班去了。

子釋出使的事,真要動身,至少須等誥命司擬定國書,欽天監算好吉日,再快也得一兩天後。

吃罷晚飯,正要往閣樓開工,忽報席大人來訪。

吩咐讓到書房看茶,自己慢騰騰踱過去。

李章道:「席大人可有日子沒來了。」

李文掐指算算:「嗬,整整一年零三個月!」

子釋吃驚:「這麼久?」

「少爺,您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書中悠悠才數日,世上匆匆已期年。席大人自從去年三月三之後,再沒有登過門,您都沒留意!」

李文口才也越發好了,張嘴一套又一套。至於席大人為什麼這麼久不登門,一家子都明白。少爺不在乎,大夥兒也跟著不在乎。李文想:堂堂太子少師、右諫議大夫,遭到如此徹底忽視,簡直前世作孽。

子釋知道席遠懷跟子周暗裡一直有往來,莫非是來家中等弟弟?思量間已經到了書房門口,怎麼也該儘儘地主之誼。拱手呼一聲「遠懷兄」,把跟著的人都打發下去。

「小免!」席遠懷猛然站起來,目光嚴厲,神情激動,「你、你、你……你怎麼能這樣!」

子釋蹙眉:「敢問遠懷兄有何指教?」

席遠懷瞪著他,痛心疾首:「小免,你怎麼會變成這樣!你這樣……這樣……叫恩師他老人家九泉之下如何安心?我……我對不起恩師,是我沒有好好看住你,約束你。我忘了,你還年輕,誤為奸人所誘,以致私行不檢。我光顧著生氣,不再理你,卻叫你錯入歧途,越走越偏。我竟沒有及時拉住你,糾正你,我愧對恩師啊……」

子釋有點蒙。這位大哥到底在講什麼?

「小免,過去那些事,做錯了沒什麼,不過是私德有虧。可是,今日你怎能違心媚上,口出和議之辭,欲摧眉折腰,乞憐於敵虜,使我堂堂天朝上國含垢蒙羞,為犬戎之臣妾?小免,你可記得你是誰的兒子?恩師的牌位,供在忠烈祠裡;你頭上的爵位,頂著「忠毅」二字;你以蘭臺令兼紫宸殿侍講之職,本該傳道授業,垂範天下——你睜開眼看看,用心想想,你怎能,你怎能……」說到沉痛激憤處,席遠懷不禁哽咽出聲。

子釋終於聽懂了:原來席大人特地上門討伐自己來了。這回可不止恨鐵不成鋼那麼簡單,直接把自己打入了數典忘祖投敵叛國罪人行列。

子釋覺得頭痛,又有些鬱悶。淡淡道:「李免不過受皇命差遣,看不出哪裡愧對祖宗。遠懷兄沒有別的話,就請回吧。」這事要解釋清楚,實在麻煩,心想回頭交給子周,讓他處理好了。

席遠懷見他不但無動於衷,竟然還對自己下逐客令,越發不能自已:「小免,你、你……我不能讓你做出這種事,我不能放任你不管。我已經錯了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我決不能讓你玷汙恩師他老人家千古忠毅之名……」雙目赤紅,死死盯住子釋,「小免,朝廷要求和,誰都可以去,唯獨你不能去!答應我,不要去!」

子釋望著對面那人執著的表情,恍惚起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真麻煩……心中十分反感那兩道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意識的就搖了搖頭。

席遠懷「噹啷」一聲抽出腰間佩劍,比在子釋胸前:「好!李免,你既如此冥頑不靈,休怪我,休怪我替恩師清理門戶!恩師他老人家地下有知,定然許我如此……」畢竟是文人,加上情緒不穩,劍尖一個勁兒顫抖,慢慢向前逼進。

子釋瞧著那冷森森的劍鋒越來越近,也不退也不動。看了片刻,彷彿閒話般悠然道:「書生佩劍,以示求取功名。俠客佩劍,以防路見不平。武將佩劍,以此守衛江山。文臣之中,唯有言官佩劍,許以持正秉方,銳進不折,廓清妖氛,匡護社稷。遠懷兄竟用它來殺我,真是三生有幸呢……」

說著,不由得伸手碰上去。指尖微涼,劃出一道口子,眨眼間鮮血外滲,匯聚成流,滴滴下落。

席遠懷心頭一空,佩劍掉在地上。

子釋瞅瞅受傷的手指,後知後覺「哎喲」一聲。

席遠懷眼裡忽的現出當年為自己頂罪替自己捱打的孩子,兩隻雪藕樣的胳膊被篾條兒抽出絲絲血痕,一邊哭一邊將自己往外推,不讓對父親說出真相……心防驟然崩塌,一把摟緊對面的人,握住他流血的手指:「小免,對不起,對不起——疼不疼?藥在哪裡?快告訴我……」

「呃……在那邊五斗櫥裡。沒關係的,叫阿章來就好,他會弄。」

席遠懷如夢驚醒。一陣稀里嘩啦,衝出書房,衝出大廳,衝出院子,落荒而逃。

李文李章聞聲進來,嚇一大跳,趕忙翻藥箱子給少爺止血裹傷。

二位忠僕追問緣由,子釋笑:「幾滴血嚇跑右諫議大夫,戰果輝煌。」轉了臉不去看地上血跡,對李文道:「有點兒噁心,拿點什麼喝的來壓一壓。」

「有現成的烏梅汁。」

「好極,快端過來。」

天佑九年(永乾六年)六月初六,敕命忠毅伯、翰林院大學士、紫宸殿侍講兼尚書僕射李免出使,向西戎方主帥二皇子靖北王符生請和。

隨行副使加上禮官、通譯、侍衛等,總共不過數十人。一來這不是講排場的時候,二來朝廷不欲世人皆知,再加上子釋的主張,使者一行樸素低調,呈現出難得的務實姿態。傅楚卿自己脫不開身,派了升任巡檢郎的心腹聶坤跟著。李文李章隨同照顧起居。

走到交界處,這邊傳過去求和意圖,沒兩天,對方有了迴音:請使者仙閬關內仙閬鎮相見。

定遠將軍投降後,蜀北大片地盤落入西戎之手,仙閬鎮已成敵營後方。進入西戎控制區,沿途軍士順利放行,以禮相待,無驚無險。到達鎮南十里,子釋依足外交規矩,先遣人給對方送去照會文書。對方居然同樣依足規矩,除了正式書面答覆,還派出士卒以上賓之禮接引。

子釋大感荒謬:這情形,哪裡像屈膝乞和城下之盟?竟充滿了兩國友好往來建立邦交的味道。

——這位西戎二皇子殿下,不但有頭腦,有文化,還很有意思嘛。

六月十四,雙方正式會面。

作者「阿堵」的其他小說

紅塵有幸識丹青》《附庸風雅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