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六九章 大廈將傾

這一晚,子釋在閣樓裡直忙到天亮,彷彿不知疲倦般翻啊看啊抄啊寫啊,一刻不得停息。兩位忠僕提心吊膽,又不敢打岔,只得每隔半個時辰便悄悄出去看看二少爺回來沒有。

子周歸家時天已大亮,筆直上閣樓來見子釋:「大哥,子歸沒事的。就算一點訊息沒有,這個我也能知道。」

子釋點點頭。生死危急關頭,雙胞胎之間奇妙的心靈感應,比什麼情報都管用。只要妹妹平安,其他都好說。以她現在的本事,率軍突圍,自保求生總沒問題,何況身邊還跟著理方司的高手。

子周繼續彙報:「昨天軍中急報送來的時候,道是咱們的人正跟破關的西戎兵鏖戰,混亂中不知局面如何。半夜理方司傳來訊息,至四月二十一,大軍折損過半,但主帥退守雲頭關,已然穩住陣腳。——傳訊的理方司巡衛,就是跟在子歸身邊的張承俊。」張承俊,本是傅楚卿派到府裡來的侍衛頭領,後來隨公主去了前線。

「怎麼不見他與你一起回來?」

「被太師留下了。該問的我都問過,這才回來的。」

「嗯。」子釋這時方騰出心思,道,「峽北關怎麼會丟了呢?你上回不說東邊形勢很好,有長遠之意,不必擔憂?」

新年勞軍,子周以高度的責任感和憂患意識,代未來天子把北邊東邊前線暗中巡視了一遍。特別是峽北關,將領均屬太師嫡系,又有妹妹這個內線,瞭解得相當透徹。粱永會侯景瑞等人吃了封蘭關的教訓,各方面都比較謹慎。而子歸與關外義軍情報往來密切,充分利用敵後群眾力量,偶有出擊,迅猛準確,專找小股敵人下手,一擊即中,功成即退,效果頗佳。這種方式,要徹底打敗對方不容易,但只要堅持不懈,長期固守無虞。

「先頭傳信計程車兵說得不清不楚,後來得了理方司的訊息,才把經過弄明白。可是……」子周臉色凝重,眉頭深鎖,「大哥,我覺著,整件事情,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像圈套又不像圈套,仔細想想,似乎還是個圈套——我曾經看遍守藏司十年來有關西戎交戰的全部奏摺,從來沒有哪一場戰役是這種感覺……」

「哦,你說說看。」

「這些年西戎在東邊的主帥,一直是大王子符定——不過前年再來的時候,換成了太子旗號,兵馬數量也更加可觀。」

錦夏與西戎打了十餘年,除開戰場上的表現,互相併不是很瞭解。西戎軍隊的作戰方式豪邁奔放,沒有搞諜報的傳統和習慣,錦夏方面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何況整體實力懸殊,部分領域的花樣機巧基本無用。進入蜀州後,全面封鎖防守,流民帶來一些資訊,偶爾從俘虜那裡得到口供,沒有也用不著關於敵人的更多情報。子歸到達峽北關,藉助敵後義軍之力,重新經營積極防禦,西京朝廷才第一次確切掌握了東邊敵人的詳情。

「開春以來,符定不斷加大對峽北關的攻勢,又從楚州雍州調來大批軍馬器械,一場決戰,勢在必行。梁將軍等早得到訊息,積極加強戰備。並且,」子周略加停頓,「大戰前夕,白沙幫突然暗示,可能趁此機會,派出絕頂高手刺殺太子本人。」

子釋聽到此處,抬頭:「是誰?」

「他們沒說。子歸推測,很可能……是屈大俠。」

千軍萬馬中刺殺主帥,就算屈不言這樣的宗師高手,只怕也很難全身而退,配合掩護之人更加無法保全。白沙幫這是打算孤注一擲不成功便成仁了。

子釋沉默片刻,問:「然後呢?」

「從四月十三到四月十八,西戎軍整整持續打了五天,攻勢一天比一天猛烈,上上下下都跟瘋了一樣,雙方死傷不斷,損失慘重……」子周不欲詳述這些,轉口,「但關內守軍士氣很高,絕無動搖之象,直到四月十八正午時分,西戎軍突然大亂,自中軍開始潰敗,迅速全面後撤。」

「這麼說,白沙幫的刺殺行動成功了?」

「是,大家都如此想。梁將軍馬上就要開關追擊,在子歸堅持下又等了一刻。西戎軍人馬踩踏,混亂不堪,斷然不似作偽,況且他們向來軍紀不嚴,這般情形不可能立即重整,所以一刻鐘後,峽北關守軍開始分兵追殺。很快白沙幫傳來確切訊息:符定已死——面對如此千載難逢的良機,誰還能按捺得住?所有守關將士全力出擊,直追出幾十裡,立誓要在敵人逃入封蘭關前全部殲滅。」

「這般情勢,怎麼會——失守了呢?」

「是啊……這般情勢,竟然會失守了……」子周有些茫然,隨即道,「就在峽北關守軍全面出擊的時候,最先潰敗的一支西戎軍,忽然回頭反撲。更可怕的是,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鐵甲騎兵緊隨其後,鋒銳犀利,勢不可擋——」

「啊!難道符定詐死?!」

「不是。」子周搖搖頭,「遭遇伏兵之後,我軍與敵人苦戰數日,最後總算退守雲頭關,雙方重新陷入僵持。就在四月二十一那天,西戎軍中素服白旗,全體重孝,主帥營帳也換了旗號。」

子釋「騰」地站起來:「怎麼可能?!」

主帥陣亡,還是太子,居然能設伏兵於前,換主將於後,哪怕未卜先知,也太不合情理。

「那新換的主帥何許人也?」

「是西戎二皇子符生,打著靖北王旗號。據說剛擊敗了東北黃永參,手下盡是精兵強將。一點徵兆沒有,好似平地裡冒出來似的,眨眼就到了蜀州——白沙幫蒐集的情報,僅有這麼些。」子周語氣忽而憤然,「梁將軍因為丟了峽北關,一口咬定白沙幫通敵叛變,下令見一個殺一個!——這些訊息,還是子歸叫張承俊悄悄聯絡白沙幫暗哨得來的。」

天下誰都可能通敵叛變,無論如何也輪不到白沙幫。然而此事之後,西京方面除了三兄妹,還有誰肯相信他們?信而見疑,忠而被謗,廟堂江湖,如出一轍。

子周停下來不說話。半晌,才握著拳頭,輕輕道:「所以,大哥,我覺著,這件事,怎麼看怎麼透著詭異。西戎人中,幾時有了這般深不可測的角色……」

子釋發了一會兒呆,慢慢道:「峽北關一失,蜀中平原東部半數郡縣無險可守,只能等著被敵人蠶食侵吞。雲頭關雖說險要,若想繞過它接近西京,已並非完全不可能……子周,這個靖北王符生,或者是他本人,或者是其幕僚,城府之深,手段之狠,咱們這邊,恐怕沒人能抵擋得住……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自從得到訊息,策府司已經鬧成一鍋粥。吵了個通宵,除開加強西京防衛這點都沒有意見,其他方面毫無進展。」子周冷哼一聲,「甚至有人提議把邊關軍隊盡數調回護衛京城,太師居然沒有當場反對!」猛然一拳砸向牆壁,「眼看著形勢剛好一點兒……大哥,我不甘心,真不甘心……」

雖說這一天遲早要來,還是沒想到來得如此迅疾猛烈。預設過無數種應對方案,計劃依然沒有變化快。子釋靜靜站著,最後拍拍弟弟肩膀:「先吃飯吧。吃完飯歇會兒,其他的事,睡醒了再說。」

子周想起大哥也一夜沒睡,穩穩情緒,道:「大哥呢?」

子釋動手收拾桌上書籍紙張:「我陪你吃飯去。」

接下來的一個月,局面瞬息變換,形勢急轉直下,叫人目不暇接,手忙腳亂,等回神定睛細看時,已然面目全非。

四月底,西戎棄雲頭關不顧,攻佔蜀中平原東部幾大重鎮,隱隱呈包圍西京之勢。

五月初,靖北王符生的旗號卻突然出現在北邊仙閬關外,徹底改變原主將賁碣血腥殘酷的打法,一面挖溝築夯,練兵囤糧,貌似要打持久戰;一面遣散民夫,善待俘虜,大張旗鼓的勸降。

彷彿知道蜀北守軍多楚鄉子弟,西戎士兵喊話時竟用了字正腔圓的楚音:「離我故土,賣命他方;遊子回鄉,輕役免糧……」又用機弩向關牆上發射折斷箭簇的長箭,上面綁著華榮錦夏最新疆域對比地圖,歷年投誠文武官員升遷名單,各地休養生息政策成效……如此種種不一而足,圖文並茂,簡單明瞭。

剛開始,夏兵對敵人冷不丁轉性頗不習慣,但沒多久就有意志薄弱者頂不住勸誘偷偷翻出了關牆,居然得到上賓待遇。投降的轉眼變成喊話的,更具說服力。單個逃竄迅速發展為有組織有預謀的背叛,很快蔓延開來,人心不穩上下渙散。定遠將軍顏臻親自趕到,爬上關樓,一連斬了幾十顆腦袋,才勉強把這股風暫時壓下。

然而西戎方面專門寫給顏大將軍的勸降書,卻被理方司外衛所的人竊出來快馬加鞭往西京送,以比定遠將軍自辯奏摺快得多的速度,呈到了太師面前。太師尚未下定決心,皇帝聽聞此事,當場抓狂,暴跳如雷,不顧一切勸阻反對,連下數道加急聖旨,召定遠將軍回京。

五月下旬,這些年一直重用而不得足夠重視的定遠將軍,終於投向了敵人的懷抱。

至此,西京北面再無有力憑恃。

耗到這一刻,對錦夏而言,負隅頑抗尚未必可得;而對西戎來說,只餘摧枯拉朽以竟全功。

(第二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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