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九年(永乾六年)三月初九,煞南,正衝癸酉,上上大吉,諸事皆宜。
冊立太子儀式就定在這一天。
如此國之大典,終身榮耀,凡是有資格參加的官員,就算爬也要爬進宮的。子釋本著豐富人生閱歷的精神,好比參演一場歷史紀錄片,從頭天排練堅持到第二天正式儀式結束,站得腰痠腿痛,深覺增廣見聞。
朝廷偏安西南,許多環節不得不從權減省。但所有能夠實現的部分,無不嚴格依照舊例,一絲不苟完美上演。場面之宏大壯麗、莊嚴隆重,身處其間,那是一種間接經驗無論如何也無法給予的震撼。
比如只有盛大儀式才亮相的帝王袞冕,明黃重紫鑲金鏨銀,五色珠旒七彩綬帶,一處處點綴一層層堆疊,愣是用無窮的精緻繁瑣壘出了無限的威嚴氣派。每行一步,那玉旒輕晃黼黻微動,無聲傾瀉的壓迫感分外鮮明,提醒你穿這身行頭的乃是天子至尊。
比如此等場合非奏不可的雅樂之章,作為廟堂音樂,中正平和舒緩大氣,比之其他風格,另有一種滌盪心靈的雍容之美,平素哪裡有機會聆聽?事關重大,實在不能變通,皇帝陛下只好放棄私心所愛,把宮廷樂隊交給禮部指揮。
子釋望著丹墀上下端正站立的趙氏叔侄,在一身正式禮服襯托下要形有形要貌有貌,怎麼看都是十足帝王之相,越發增加了看戲的疏離感。心知以趙琚習性,把這場儀式堅持到底,多半也在用演戲來不斷自我鼓勵——滿場洋洋數千人,自己一個看戲的,他一個演戲的,其餘都是在戲裡的。說起來,這位萬歲爺實在很有幾分後現代氣質……
正走神,忽聞山呼萬歲之聲,趕緊進入狀態。原來儀式到達□部分,皇帝授太子璽冊,宣佈大赦天下。隨後太子攜東宮屬官前往太廟,敬告祖宗,整個冊封典禮便算圓滿結束。
金吾將軍寧愨兼了太子少保。寧家兩位少爺,以及包括子周在內的其他幾個青年才俊,被指定為太子侍讀,跟著上太廟祭祀去了。而東宮屬官裡,以太子少師身份奉璽冊在前頭引導的,是一個之前大家萬萬沒有想到的人物——右諫議大夫席遠懷。
子釋受子周委託,在皇帝那裡備了底子,心中估計等定王勞軍回來,少不了明裡暗裡找席遠懷的麻煩。卻不知子週一路灌了什麼耳邊風,趙昶回京進宮覆命,當皇帝提及此事,忽然擺出舉賢納諫寬宏大量的姿態,說什麼席大人忠貞為國毫無私心,其用意乃在激勵自己修身養性奮發圖強,不可誤解委屈忠臣云云。
適逢安宸在側,讚了句席大人德才兼備,定王果然識人。趙琚順口便道:「定王即將冊封太子,正要立威服眾。勞軍大功一件,足以立威;若還能容得下席大拗,亦足以服眾了。」也不問當事人意見,直接封了右諫議大夫兼任太子少師。
冊封儀式結束,太子告退,百官解散,子釋徑直回家休息。一路回味這場文化盛典,頗為滿足。忽想起趙琚那聲大赦天下,王宗翰的事從此可以不必掛在心上。又想起上個月似乎不見傅統領蹤影,原來是趕在大赦前替他主子了結仇家,忙著殺人去了。
滿朝都是寧氏親信,定王也終於做了太子——寧書源連兒孫前路都已鋪好,不知太子少師這點小小異動會否引起警覺?眼下安宸這個內侍總管的安危變得分外關鍵,得記著提醒子周才行。至於他用什麼法子去逼傅大人倒戈,那就管不著了。只可憐遠懷兄,什麼時候都是被人當槍使的命……
進了家門,衝李文道:「今天站累了,先睡會兒。等二少爺回來,務必叫他過來一趟。」
躺在床上,轉頭卻見幾案上青瓷花盆裡那株小草,頂著三兩個破紅的花苞,高高興興熱熱鬧鬧害著羞,著實討人喜愛。疲乏勞累似乎一下減輕不少,對妹妹的惦念卻猛的壓上心頭,睡不著了。
正月子周去峽北關勞軍,子歸給大哥捎回了這棵野草。雖然連根帶土,一路小心呵護,拿回家時葉子也幾乎枯萎。移到盆中養了半月,竟抽出綠盈盈水靈靈的新芽來。才入三月便開始打苞,據說花期能持續大半年,抗寒耐旱,生命力極強,當地人稱之為「千日紅」。
問起妹妹近況,子周先答了句:「挺好。」停一停,接著道,「勞軍欽差只走到六墴鎮,離關口還有五十里。梁將軍說她不肯擅離職守,要我過去——我猜她早得到訊息,懶得看見寧三少。等犒賞的事情完畢,便抽空偷偷上了峽北關。她瞧見我,把手下人全轟出營房,哇哇大哭了一通……」
說到這,子周眼睛也溼了,勉強笑笑:「這丫頭,傳聞軍中上下沒有不怕她的,到了自家人面前,還跟從前一樣小孩脾氣。功夫倒是越來越厲害,大哥,我如今可打她不過了……」
至於戰場細節,弟弟沒問,妹妹也沒說。那一場大哭,是多少委屈辛苦,又是多少殘酷折磨?子釋望著眼前含羞帶笑「千日紅」,心想:肯在自家人面前哭,足見靈性。捎回一株小草,更是妹妹表達思念的獨特方式,充滿了智慧與韌勁。
子歸與子周,一個血海沙場,一個泥濘官場。當初怎能想到,竟然真的叫他們生生在這絕境中闢出立足之地來。往後的道路又會如何呢?目光越過傲然俏立的花骨朵,也許,對弟弟妹妹來說,路在何方本不是問題,問題只在於,能堅持走多遠。又或者,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
四月下旬,太子入紫宸殿輔政已有月餘,且不論做了什麼,至少從姿態上看,頗像要勵精圖治的樣子。趙琚忽然覺得早立這個太子就好了,害自己白受這麼多年累。眼看端陽將近,許久不曾搞大型娛樂活動,皇帝靜極思動,嚷嚷著要在御連溝來一場與民同樂的龍舟賽。
這天子釋應召進宮,安宸早在日華門內等著。看見他,忙迎上來:「陛下正往湖心亭聽曲,請蘭臺令大人直接去御花園。」
兩人並排往前走,安總管悄聲道:「子釋,賽龍舟的事,怎的也得叫陛下打消念頭才行——你知道,年前勞軍,花的就是內府的銀子,又趕上冊封太子大典……剩下那點兒,太師已打過招呼,得留著應對萬一……」
多年窮奢極侈,連續邊關征戰;進入蜀州之後,失去大片土地資源,又沒有足夠的市場銷售本地物產;再加上無限制的徭役賦稅,多數地方搜刮殆盡,民生凋敝。西京朝廷的財政狀況,已經走到崩潰邊緣。
子釋比任何人都明白,眼下局面看似好轉,實則積重難返,病入膏肓,不是立個勤快點的太子換幾個清廉些的官員就能夠擺平的。若不甘苟延殘喘,便須徹底洗心革面,在西戎大軍壓境的情形下,就算有足夠的能力與魄力,也未必有機會。
——生不逢時,無怨無悔。子周心裡想必也是明白的吧……
正要回答安宸,忽聽身後有人急步而來,揚聲高呼:「安總管!總管大人!」
回身看時,只見秘書副丞鄭澤寰幾乎連滾帶爬衝過來,上氣不接下氣,語無倫次道:「總管大人,皇、皇上在哪裡?快、快讓我見皇上!」
「鄭大人何事如此驚慌?」
「峽、峽北關、峽北關失守了!西戎軍拿下六墴、盤口,直逼雲頭關——太師那裡已經差人送信,這會兒他老人家也該進宮了……」
「啊!」
「峽北關失守」五個字入耳,子釋瞬間失聰。只見對面之人一張嘴翕闢開合,再聽不見後邊說了什麼。彷彿置身於密閉的強壓空間,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過來,腦袋簡直要裂開一般。他看見安宸臉色陡變,朝自己說了什麼,領著秘書副丞匆匆離去,往御花園尋找正在聽曲作樂的皇帝。
又站了不知多久,終於聽到自己的聲音:「子歸……不知怎樣了……子周……現在幹什麼呢?……」扶著路旁大樹定定神,「一定沒事的,還是先回家等著吧。只要子週迴來,就都知道了,回家等著就好……」
慢慢走出宮門,腳下已經恢復穩定。文章二人跑過來,奇道:「少爺今兒怎麼這麼快?莫非又使了什麼推脫萬歲爺的新招?」
「出了點岔子,咱們這就回家。」看二位忠僕驚疑不定,沉聲道,「回家再說。」
直到在書房坐下,又喝了一口茶,才對一直等著的李文李章道:「剛在宮裡遇上前去報訊的秘書副丞鄭大人,說是……峽北關失守了。」
「啊!」兩人驚呼,立刻道,「那小姐怎麼樣了?」
李文看大少爺神色鎮靜,想一想:「我這就去找二少爺。」
正要抬腿,尹平回來了。看見子釋,長吁一口氣:「原來少爺果真在府裡。我先去了蘭臺司,說少爺進宮了。趕到宮門外,又說少爺走了。我尋思,少爺肯定還上衙署忙公務,再折回蘭臺司,卻沒找著……」
李章打斷他:「平哥著急找大少爺什麼事?」
「二少爺差我給大少爺傳句話,說是今兒忙,晚上不回來吃飯。」
子釋問:「就這句?」
尹平撓撓頭:「是啊,就這麼一句。我想打發小滿來的,可是二少爺非要我自己跟大少爺說。」尹平如今大小也是個頭目,這種純跑腿的低階工作早不該他幹了,是以有些奇怪。
子釋聽罷,忽然笑了,道:「既然這樣,那你乾脆在家歇歇,等吃了晚飯,給二少爺送一份去。」叫他退下,朝著文章二人:「只要子歸平安,別的暫且不管,等子週迴來再說。——反正乾著急使不上勁,你們還跟我幹活去吧。」
李文李章恍然大悟:峽北關失守的訊息尚處於封鎖狀態,不能明說,二少爺擔心大少爺知道了著急,不知道也得有備無患,想出這麼個報平安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