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收回目光,一邊思索一邊對烏霍大師道:「這幾年,抽空重讀了夏人史書,忽然覺得,其實我西戎入主中土的命運,並非六年前父皇立國登基時確定,也並非十年前父皇率領各部攻入冷月關時開始。早在二十年前,西戎王統一西北大漠,甚至——早在二百年前,西戎各部得到錦夏朝廷允許,內遷定居枚裡,就已然預示著這一天遲早會要到來。
「如果把中土比作一個聚寶盆,那麼,如我西戎一般仰仗草原綠洲艱苦度日的部落,日夜徘徊在它的邊緣,一旦成長壯大,必然將目光投向其間。大師,縱使水天一方,魚鳥尚且互相為食。何況,這哪裡是天與海的距離?是唾手可得的豐腴水草啊……
「哪怕中土與大漠,確如大師所言,真有水天之別,此刻魚兒已經上了岸,鳥兒也已下了水,事已至此,總不能眼看著渴死溺死。魚兒要學會行走,鳥兒要學會游泳,或許歷經萬般苦楚,或許等待漫長歲月——可是,既然靈恝聖山北峰的冰洞裡都長出了雪衣睡蓮,又有什麼理由說一定不可能呢?」
烏霍大師沉默良久,方問:「殿下的意思,是想要同時主宰海洋與天空?」
「是。但使海闊天高,任憑魚飛鳥躍。」
「呵呵……沒想到,殿下的野心,遠遠大過你父親。」
「大師這樣說,亦無不可。」
「殿下既已平定涿州,身邊謀臣武士濟濟,手中糧草精兵具足,特地來找我這個糟老頭子,不知為了什麼?」
「符生想向大師借一樣東西。」
「我這空落落的奧雲宮,有什麼能入殿下法眼?」
「符生想借藏在神殿後的沃格瑪之弓,也就是弋陽弓。」
烏霍大師一驚。隨即了悟:原來如此!忍不住追問:「殿下……要這弓做什麼?」
「殺一個人。」
大師猶疑:「殿下——想殺誰?」
「太子符定。」
正月初五傍晚,長生在暮色中辭別奧雲宮。
臨走前,他以天池聖水淨身沐浴,向奧雲大神行朝聖祈福大禮。儀式完畢,烏霍大師問:「殿下可是祈求大神佑我華榮江山一統,國泰民安?」
長生搖頭,實話實說:「江山一統,國泰民安,符生分內事,何勞大神費心?」面向祭臺,低沉的聲音在空曠大殿中迴響,「符生只求大神為我保佑一人平安。」
連夜下山,倪儉、虞芒、黃雲岫三人聽到他的暗號,偷偷出來會合。把雪板和聖水悄無聲息送進氈房,留了些錢,牽著馬兒潛出這片冬窩子,向東飛馳。事情辦得順利,又去了心頭雜念,長生不覺興致大好,拖著手下跑馬拉松,一口氣上了烏幹道,才停下歇息。
靖北王照例盤腿打坐。那三人一面抱怨殿下叫他們苦等,一面湊頭瞻仰傳說中的弋陽神弓。弋陽者,射日是也。將西戎語中沃格瑪一詞,譯為如此文雅的夏語,是烏霍大師得意之作。
虞芒向倪、黃二人大講此弓來歷:從前部落英雄如何得奧雲大神賜予神弓,射殺危害牧民的魔獸,造福草原,威名永傳。黃雲岫心中不以為然,臉上卻不便表明,只低頭細看。倪儉卻道:「虞兄,照你這麼說,此弓至少也有三五百個年頭了,哪怕鐵胎蛟弦,也熬不了這麼久罷?」
虞芒不服氣,與他爭執起來。
長生插話:「倪儉猜得有理。確切的講,這把弓不到一百年曆史,是昔日枚裡弓箭大師那古窮畢生之力所制,直接借用了傳說中神弓的名字。其中雪松、犀角、鹿腱等上乘材質且不說,此弓最有價值的地方,乃在於弓弦。據說——」一笑,「恐怕又要叫倪儉失望了,到底是不是,我也不知道。反正據說是抽了飛龍脊筋,那古整個家族也因此受到詛咒,於是將它獻給了奧雲大神贖罪。」
伸手撥一下弓弦:「是不是龍筋不清楚,不過此弓射程大大超過一般良弓,那是肯定的。若居高臨下,再配合內勁手法——」
殿下不再繼續。那三個都知道下文是什麼。
虞芒忽問:「沃格瑪之弓是奧雲宮的聖物,烏霍大師居然真的就肯借給殿下?從來沒聽說過奧雲宮把聖物出借的……」
黃雲岫接了一句:「依我看,怕是從來沒有人像殿下這樣,想到去借神廟的聖物吧?」
倪儉哈哈笑:「我看這倒是真的。再說了,那位烏霍大師多半明白,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與其半夜裡失竊,莫如送個順水人情……」
虞芒生氣了:「倪儉你又亂講,殿下怎麼能使偷竊手段……」
黃雲岫趕緊開口:「倪兄,神廟聖物,常有靈異。偷竊之法,萬萬不可行的……」
長生眯眯眼,隨他們胡掰。
烏霍大師為什麼肯把弋陽弓借給自己?——說是借,大概雙方心裡都有數,這東西多半就此有借無還了——總之,能把弋陽弓從奧雲宮拿出來,之前的翻譯功課固然起了重大作用,自己最後增添的砝碼同樣不可小覷。
提出要借弋陽神弓,烏霍大師明顯露出猶豫神色。儘管道理似乎已經講通,然而借出神弓,就等於將奧雲宮帶入世俗紛爭,有違一貫信仰,也難怪大師無法輕易點頭答應。正當僵持之時,長生心中一動,捧著凝聚大師心血的紙本《艾格之詠》,換了個話題。
「大師憂心聖典失傳,不辭辛勞,先把西域文對音譯為夏文,又把夏文音譯轉為意譯——符生有點粗淺的想法,請大師指教。其實,不論西域文還是夏文,記錄的都是我西戎語。既有西戎語,為何不能有西戎文?大師難道從未想過,為我西戎創制屬於自己的文字?若能以西戎文書寫西戎語,又何來失傳之虞?……」
烏霍大師眼睛都直了。
長生自己也說得激動起來:「依符生愚見,錦夏之所以綿延數千年而文脈不絕,正是蒙其文字發達所賜。大師若能為我華榮創制出西戎文字,符生必定不遺餘力推廣實行。此事之成,豈止功德二字可以言之?……」
於是烏霍大師滿腦子都被創制西戎文字這一偉大理想佔據了,什麼弋陽神弓什麼華榮皇子,統統靠邊站,非常痛快的拿出弓打發靖北王走人,連何時歸還提都沒提。
想到這,長生不由得微微一笑。忽記起一句昔日李氏名言:「只有下得不對的餌,沒有釣不上來的魚。」——原來,就算如烏霍大師這等世外高人,真正下對了餌,一樣自己上鉤,呵呵……
禁不住也琢磨起創制文字的事。考慮一番,但覺千頭萬緒,紛繁複雜。其艱辛程度,竟似不下於統一疆域。心想:怪不得古人講文治武功,要把文治放在武功前頭。也不知烏霍大師幹不幹得來?——累他苦心孤詣絞盡腦汁,豈非是我害的?弄不好有朝一日真讓他做成了,要我兌現諾言,怕也不像說起來那麼容易……果然,我對這些還是不太在行。要是,要是,子釋,你在這裡就好了……
永乾六年(天佑九年)二月。
靖北王符生整合手下兵力,將原北征軍、忠勇軍,涿州投降部隊及鬱閭族騎兵統一編制,選拔精銳,強化訓練,預備南下。
三月,在各地屯田據點的掩護下,分批將兵力慢慢向南轉移。
工部營田司經過嶽錚這幾年努力經營,上下都有自己人。這不算什麼,營田司最大的成果其實在於:誰也不放在眼裡的督糧軍,由於最初設定時的特殊性,兩萬多西戎兵和近十萬忠勇軍,如今成了一支直屬於靖北王的隱形部隊。這些士兵散在各處屯田據點,少則幾百,多不過數千,根本不見於兵部籍冊。而其中忠勇軍部分更是以軍屯名義上報,朝廷對他們的印象,基本停留在只會耕地不會打仗的程度,最多承擔看守運送糧食的任務,嚇唬嚇唬老百姓。
他們不知道,靖北王早已把屯田據點變成了自己的兵站。而常年堅持訓練的督糧軍,戰鬥力至少不在地方治安部隊之下。
至於營田司的本職工作,當然更不曾荒廢。西南前線的軍糧是必須保證的。督糧軍將各處調運的糧草集中送到離前線最近的糧倉,交給太子手下負責接應的部隊,任務就算完成了。只是前方部隊接到糧食之後,屢屢在楚南、蜀東境內被夏人劫走,又火燒火燎的要求追加,給營田司出了不少難題,逼得工部戶部的尚書們時不常到皇帝面前訴苦。
營田司同時還擔負著協助徵收田賦,供應糧種,緊急時開倉救濟等工作,與地方政府百姓關係也算不錯,自然不會有誰多管閒事去過問督糧軍的調動問題。況且前方正在打仗,糧草供應頻繁,屯田據點格外忙碌些也很正常。
四月的一天,靖北王忽然出現在封蘭關外斷尾山上,身邊只跟了兩個功夫最高的貼身護衛:親衛軍統帥倪儉和剛剛趕來會合的地下工作首領秦夕。
舊地重遊,固然感慨萬千,但長生卻無法給自己太多時間抒情。望著兩峰之間矗立的關樓,收斂心神,問秦夕:「守關的是誰?」
「太子手下頭號大將符垣。」
「聽你語氣,是熟人?」
「嗯,遠遠打過照面。」秦夕稍稍停頓,才道,「白沙幫曾經刺殺過符垣兩次,第二次差點就成功了。可惜功虧一簣,折損不少好手。」
「符定預備五日後大舉進攻,訊息當真?」事關重大,即使是最信任的下屬,長生也忍不住再次確認。
「是符敖將軍親口告訴我的。」符敖脾氣個性與太子並不投合,二皇子這邊多年來不斷拉攏示好,尋機離間,終於水滴石穿。
長生點頭,運足目力觀察封蘭關口守軍動靜。
秦夕補充說明:「這會兒入關的,應該就是水師幫忙運送過來的攻城器械。太子一直在等這批器械——他早在峽北關耗得不耐煩,只要東西一到,必定全力動手。」
長生道:「論形勢,峽北關不會比封蘭關更難打吧?符定居然耗了年餘,寸步難行,蜀州還有這麼厲害的守將,這可沒想到。」
秦夕臉上露出微妙的表情:「峽北關的守將,叫做粱永會,總兵力據說超過二十萬。但實際上,這二十萬夏軍,全部縮在關內,就沒正而八經跟太子打過。真正衝在前頭交過手的,竟然是員女將。」
「哦?」不光長生,一直在邊上當聽眾的倪儉也大吃一驚,忙湊過來,「秦兄此話怎講?」
「這位女將,聽說是,是已故威武將軍謝昇的女兒,被錦夏皇帝收作義女,封為宜寧公主。年紀不過十七八,武藝超群,一身膽色。整個峽北關,唯有她,敢領著士兵開關出襲;也是她,主動與關外義軍聯絡配合,常令太子陷入被動局面,堪稱智勇雙全。去年春天,許幫主希望與守關軍隊配合作戰,曾派人潛入關內,直接上西京求見把持朝政的國舅,據說得了這位公主不少助力。沒過倆月,她本人就突然到了峽北關……」
秦夕說著,抬眼看看殿下。昔日威武將軍謝昇,守的正是錦夏西北門戶冷月關,乃西戎宿敵。然而,作為一名曾經的錦夏人,提起謝將軍及其後人,卻無法掩飾言辭間的崇敬之意。不過白沙幫與朝廷的聯絡,屬機密中的機密,更多細節,秦夕並不知曉。
卻聽殿下頗為客觀的讚歎道:「原來是忠良之後。世間竟有如此奇女子,勝過許多窩囊男兒。」
兩個屬下十分自然的冒出一個奇妙念頭:殿下不會是看上人家了吧?
長生心中卻想:順京城裡的弄晴姑娘,楚州白沙幫的許幫主,還有這位守衛峽北關的女將……夏人當中出色的女子還真不少,比大多數男人都厲害。
三人看了一會兒,攀著岩石爬上峰頂,秦夕在前方領路——他這兩年混跡南方,時不時跟著白沙幫眾打游擊戰,兼有一身絕頂輕功,早把地形摸得熟透。第二天黃昏,將殿下送到緊挨峽北關的北天峰,上下繞了幾圈,找到一處最佳狙擊地點。顧不上休息,又馬不停蹄趕回封蘭關。
在殿下的計劃裡,整個事件最重要的就是銜接。
黃雲岫帶領的督糧軍將以送糧名義騙開封蘭關,自己則要配合他拿下符垣,把封蘭關牢牢控制在手,讓靖北王麾下先鋒鐵騎悄悄潛進來。當太子符定大舉攻打峽北關,戰爭進行到最激烈的那一刻,殿下千里迢迢借來的神弓就會派上用場,造成己方主帥死於敵人流矢的假象。太子一死,士卒必然潰敗。關內守軍不追則已,只要他們出關來追,早有準備的符敖和潛伏在後的鐵騎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取峽北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