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底子周從蜀北迴來,才出正月十五,又匆匆去了蜀東。
這個新年家中前所未有的風光熱鬧,卻也是三兄妹頭一回不能一起守歲迎新。
——子歸未歸,子周不周,子釋難釋。
公主別院、襄武侯府、忠毅伯府,無處不是張燈結綵人來人往。上至公卿大夫,下至小吏走卒,多少欲圖巴結討好的逢迎之輩,攀親帶故見縫插針,只求一個上門拍馬的機會。
子釋嫌吵,索性搬進東宅後院閣樓裡,稱病不出,任由弟弟領著一干下人應付各路人馬,支撐門面。子周白天忙完了,晚上照舊到閣樓陪他整理點校,抄抄寫寫,一面撿些要緊有趣的事情提一提。彷彿刻意彌補什麼似的,留在家中的每一天都帶著某種珍惜的情愫。子釋覺察到這一點,向傅大人下了禁足令,不許他來打攪兄弟相聚美好時光。
臨行前夜,子周抄了幾張細目,放下筆暫時歇息,道:「大哥,明天送行,你還是別去了吧。」
十五新春朝會,勞軍欽差再度出發,依例在日華門前舉行辭別儀式。
「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
「大哥!」子周加重語氣,「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兄弟倆都喜歡公私分明,加上子釋一身桃色光環,又無意參與政事,朝堂衙署公共場合,二人鮮有交集。熟悉他們的人,看見兩人站在一起,自然能感覺到那種與外人相處時迥乎不同的親疏之別。而只在朝中與他們打過交道的人,常常會忘記皇帝跟前以色邀寵的蘭臺令李免,與太師手下銳意進取的秘書侍郎謝全,乃是一家人。
子周著急辯解,子釋忍不住漏出一絲笑容。十八歲的少年郎經過兩年多朝堂磨礪,原本有些凹凸凌亂的多面體隱然成了堅固的金字塔,鋒銳稜角森然,然而基座穩重,表面平整,線條簡潔。也就在自己面前,還看得見弟弟這般率性失態。在秘書省策府司,年紀最輕的侍郎謝大人,能謀善斷雷厲風行,多少老資格的同僚都被他震懾住。
——這是年前走後門調到秘書省去的元觺麟回翰林院串門時,連比帶劃講給子釋聽的。
想到這,面上笑意更濃:「你放心,就算你不說我也不會去。這大冷的天,在外頭一站就是個多時辰,還不凍成殭屍?皇上心裡,鐵定恨透了你們,哈哈……不過天冷有天冷的好處,食物容易儲存,不妨多帶些。」神色黯淡下來,不說話了。半晌,嘆口氣作結:「子歸那丫頭,定然要搞什麼同甘共苦之類……酒啊肉的就算了,你千萬記得把那蜜餞金桔、茶香胰子悄悄塞給她。」
這些天,子釋親自動手,為妹妹準備了幾樣貼心的小零食和日用品,既是慰問品,也是遲到的生日禮物。
子周篤定道:「大哥放心,子歸沒事的。」
子釋點點頭。過一會兒,好似自言自語般嘆息:「再怎麼沒事……還是太辛苦了啊……」悠長的尾音不絕如縷,氣氛驟然變得凝滯而沉重。
「大哥……」
自從和妹妹一起下定決心,再沒有多餘的心思去考慮是否辛苦。子周相信子歸也和自己一樣,早有投身過程與承擔後果的覺悟。二人心中甚至認定,這是保護親人和自我保護的最佳方式。然而他們忘記了,那被當事人忽略的辛苦,會毫無遺漏轉嫁給養育他們的人,累積甚至放大……此時此刻,終於擔當大任獨擋一面,子周猛然間深刻體會到大哥的心情:多年來如父如兄,亦師亦友,待弟妹真正長成,剩下的,全是關懷牽掛。
「大哥,」壓下心頭難言的情緒,子週轉移話題,「還有件事,想求大哥幫忙——」
子釋驀地直起脊背,瞪著弟弟,一臉警惕:「你又打什麼主意?」
瞧見大哥這副樣子,子周笑起來。恍惚間有種角色倒置的錯覺,心中泛起些微酸楚的幸福和滿足感。
「就是……待我走了,大哥留意下席大哥的情形。萬一,萬一有人找他麻煩,請大哥在皇上跟前替他說說情……估計也沒這麼快,多半得我回來之後……總之,請大哥先留意著點……」
子釋神色一斂:「子周,你要我備好竹竿繩索等著救人,是不是挖了坑就差咱們諫議大夫往下跳呢?」
「哪有大哥說的這麼嚴重……不算什麼太大的事情,我有分寸的……」起頭還有點心虛,越說越嚴肅坦然,「大哥,年前去仙閬關那趟,定王和寧大少車裡……都藏著寵姬愛妾。我費盡口舌,抬出定遠將軍的名頭,才說服他們中途把內眷留在廣豐郡衙署。這回去東邊,峽北關梁將軍可是太師一手提拔,這二位再無忌憚,只怕不知收斂,直接摟著姬妾上邊關,所以……」
子釋繃起臉:「所以,你就設計叫右諫議大夫出頭,替你除了這個隱患?」
子周對上大哥目光,頓時一凜,忙道:「大哥,這事不必我說,御史臺遲早知道,依席大哥的性子,怎麼可能忍得住?我絕不會故意要害席大哥,只是他正好撞上了眼前情勢,與其攔截,不如引導,再設法善後……」
看大哥不說話,補充:「大哥,自從進入策府司,每天早晨,換上那身如意紫羅衫,圍上七寶金鑲玉,我總提醒自己,要時時記得大哥說過的那句話——」
深吸一口氣:「我總記得,大哥說:能殺而不嗜殺者,雨打風吹而青雲不墮,隨波逐流而錦帆不倒,一手斬妖除魔,一手普渡眾生,終以大無情,成就大慈悲——每次想起這句話,就覺得眼前格外清楚,心裡格外踏實,許多事,一下子能看到很遠的地方。名利權勢,謀略手段,不過為了一時堪用。我只求,終有得魚忘筌之日……」
子釋靜靜聆聽弟弟剖白心跡。待他說完,忽道:「摟著姬妾上邊關——果然親叔侄一家人哪。子周,你真的打算……侍奉這樣一個太子?」
「是。」斬釘截鐵,毫不猶豫。
「……」
那一張年輕堅毅的臉,令子釋心中油然生出憐惜敬佩之情。想說什麼,又想不出還能說什麼,乾脆打算結束話題。誰知子周忽用同樣飽含敬佩與憐惜的目光看著自己,緩緩道:「大哥,當日發現定王車裡藏著姬妾,我差點恨得順手就拔刀殺人。可是,見到定遠將軍後,欽差宣讀聖旨,犒賞三軍,將士山呼萬歲,向北宣誓——那一刻,我心裡比任何時候都明白,眼下,只能先侍奉這麼樣一個太子。也就是在那時候,我才真正想通了,為什麼……大哥肯費心應付皇上,應付那個……無恥小人……」
正月十五,新春朝會。群臣恭賀吉祥,一派喜氣。
日華門外祭過天地,辭別天子,欽差隊伍啟程出發。才轉個身,就被一個人當場攔下了。
「……那席大拗也真厲害,居然搞到了全部隨行人員名單,一口咬定有人暗攜私寵,褻瀆皇恩。太師出來打圓場,他就拿動搖軍心說事,以命相逼。皇上沒法,只好隨他挨個核實,結果當真搜出四個女人來……」傅楚卿一面說,一面觀察聽者神情。看他並無不耐,似乎願意聽下去,頗為興奮,接著彙報。
「定王嚇得臉色大變,不知如何是好,還是寧三少機靈,一抬手把站在身邊的禮部侍郎白甫推了出去。白大人無可置辯,只好擔下這罪過——雖然摘了烏紗帽,總比硬扛到底摘腦袋強。可惜那四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當場就拉走行刑去了——定王再如何捨不得,也只能掩面嘆息,壯士斷腕……」說到這,忽然住口,「小免,我忘了,你不愛聽這些……」
子釋神色不動。傅楚卿停了片刻,訕訕道:「定王吃了這個教訓,此行大概能叫子周省心不少。這事兒他和寧大少做得實在太招搖。其實,嘿,只要先把人悄悄送出城,半路再偷偷會合,席大拗上哪兒搜去?」又忙不迭洗清自己,「哎,我可一直忍著沒吱聲啊……」換個內容,「不過寧三少會動真格跟去,還真出乎意料。這花花公子一顆心,可全系子歸身上了,唉……」
說到寧三少,心頭不免泛起同病相憐兔死狐悲之感。瞅瞅旁邊那張冰雕玉琢般的側臉,傅大人破天荒有些惆悵。
馬車停在南山腳下,傅楚卿陪著子釋步行上山。行至普照寺門前,子釋道:「你回去吧,不用等我了。」
「今兒沒別的事,」傅大人咬牙切齒,「特地要聽一聽歸元長老宣講佛法。」
「你回去吧。我不下山了,在這裡住幾天。」
傅楚卿大驚失色:「小免!」這才發現李文李章肩上全揹著包袱,幾乎跳起來,「是不是那老禿驢勸你做和尚?你答應了?!」
再怎麼無視這流氓,此刻也叫子釋啼笑皆非。搖搖頭:「大宅子太吵,擋也擋不住的人客應酬。反正子周不在家,我上這兒清靜清靜,正好也有事要做。」
「可是……這裡難保安全……」
「你不說,誰知道?」子釋抬腿往裡走。
傅楚卿伸手拉他,卻連衣角都沒碰著。心中一陣茫然,也忘了追上去阻攔,就這麼目送他邁進山門,繞到大殿後頭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