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六五章 同流必汙

「中秋那天——」

王公子面無人色,捂住臉,渾身抖個不停。

中秋節宮宴,迫不得已幫著張庭蘭算計子釋。張氏父子眼見要倒臺,傅楚卿身為內衛所巡檢郎,豈會不知事情因果?有此前科,理方司必不能放過王家。自己一時愚昧,斷了全家人的生路。百千個念頭腦中盤旋,悔恨交加之餘,一個聲音徘徊不去:「原來他知道……他都知道……」

子釋接過尹富文遞來的包裹:「王兄,我能做的,已到此為止。你如捨不得家人,從這個門出去便不要回頭。明年今日,我或者記得去你墳前燒一炷香。」見他滿臉淚痕,目光呆滯,將手中包裹推過去,「你如肯聽我一言,這裡有二百兩銀子和一些應急什物,富文堂發貨的船隻馬上啟程,委屈王兄在書箱子裡待幾天。今後……能走多遠是多遠,不要再回西京來了。」

王宗翰自有尹老闆心腹安頓,子週一個人悄悄先回了家。子釋乾脆留在富文樓翻找書籍,跟尹富文兩人看看揀揀,一面低聲交談。

把前後關聯說清楚,子釋道:「這麼無端把你扯進來,實非我的本意。然而事情來得太突然,匆忙之下,沒有別的辦法。你叫我裝沒看見,也真做不出來。」

尹富文嘿嘿一笑:「子釋,急切之間,你能第一個想到尹某,這個,我可不知有多高興。」

這無賴,蹬鼻子上臉開染坊呢。子釋斜乜他一眼:「窩藏私放朝廷欽犯,那是什麼罪過?有什麼可得意?小心連兒子一塊兒搭進去!」

「這……」

尹富文因為《花叢豔歷》的事情,在子釋心中形象一落千丈。這回二話不說幫忙放走欽犯,算是義氣至極。子釋正色道:「此事由我擔著,絕不會牽連你。不過往後更得小心,朝裡的事也好,宮裡的事也好,統統不要看也不要問。《集賢閣總目》當中至今仍缺失的部分,我著人抄一份目錄副本給你。若有所獲,你幫我留意收著,暫時不要往蘭臺司或家裡送了。富文堂的東西和人手,方便的時候,慢慢向西邊南邊撤吧,別聲張……」

尹富文大驚:「子釋,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還不就是這個意思?——我們三兄妹,瞅著排場大,其實抬腿就能走,早一點遲一點沒什麼。子周和子歸總也不甘心,我這當大哥的,且陪他們盡一盡人事。倒是尹老闆你,家大業大,不妨早點經營……」

天佑八年九月底,御史臺、刑部、理方司聯合審理秋試舞弊案。

科場提調官禮部侍郎張庭蘭,收受鉅額賄賂,私洩考題,並以代筆捲替換考生原卷,被協同封卷的翰林院撰吏察覺,報給了主考官。事發之時,當即徹查,證據確鑿,人贓並獲。

審理結果呈至御前,上諭「嚴查科場弊習,以警後來」。為貫徹皇帝旨意,於是又拉扯進來一批從犯;原先已經定罪的,唯恐量刑不夠,再加重一等。最後張庭蘭刑杖一百,科場封卷官禮部員外郎王知同、常克己各刑杖五十,三名主犯並妻子兒女,一概帶枷示眾,削籍為民,發往南疆。禮部尚書應時隆未能及時明察,罰俸一年,降級外放。秘書副丞張憲博教子無方,罰俸一年,降級留用……至於行賄的考生及家屬,除去斬首的主犯,其餘因牽連而削籍流放,一輩子不得翻身的,多達數百人。

由於這場舞弊案,朝裡空出不少位置,三省六部都有一番動作:兵部尚書鄭澤寰提為秘書副丞,吏部侍郎寧閎(寧府大少爺)擢為禮部尚書,禮部其他主要官員統統換血……一輪調換下來,白便宜了一個無關之人就是秘書省司文郎謝全,升任三品秘書侍郎,成為整個朝廷最年輕的一位侍郎。

十月,因天冷惡寒,被流放到南疆的多半死在了路上,包括三名主犯。張憲博老年喪子,受此打擊,一病不起。

十月底,雲中道長借煉丹出入宮廷之機,穢亂宮闈。事洩之後,連同弟子斬首三十餘人,賜死宮娥數十名。原來中秋過後不久,皇帝莫名其妙對煉丹沒了興致。雲中道長轉而大談玄門雙修之道,重獲寵信,卻被值守的侍衛發覺行為不端,終至斷送了性命。

十一月,泰王世子感染傷寒,因年幼體弱,不治而亡。

——整個冬天,宮中朝裡,到處瀰漫著一股陰慘慘的氣息。

唯有皇帝陛下不受影響,煉丹雖然停了,參禪越發起勁。時不常召了蘭臺令進宮,研究探討如何「以欲入佛智」,「以情證解脫」。

這一天子釋面聖結束,看看時候不算晚,準備還回蘭臺司去。傅楚卿追出來:「我陪你回家。」

傅大人這幾個月大忙特忙。

忙碌的成果之一是升了官。他的頂頭上司、小侯爺寧愨升為從一品都指揮使,加封金吾將軍,爬到武將最高地位。儘管還兼著理方司統領,但具體事務都交給他這個新任的副統領了。

忙碌的成果之二是報了仇。雖然個別小嘍羅仍在搜捕之中,但是敢動傅大人囊中寶掌上珠心頭肉的淫賊,已叫他挫骨揚灰灰飛煙滅。

忙碌的後果是沒空陪心上人。從科場案發前夕算起,差不多三個月,除了叮囑心腹手下好好保護蘭臺令,他自己只能偶爾半夜摸上門,吃一記迷糊豆腐,天不亮就走。根據傅大人的經驗,這迷糊豆腐吃起來很要些訣竅,然而一旦成功,比平日清白豆腐滋味可不止好上千百倍。就為這銷魂滋味,明知是替人做嫁,還唯恐做得不夠好。

聽出是他,子釋頭也不回,兀自往外走。上了車,垂眸道:「別跟著我,我不想看見你。」

傅楚卿只當他使小性子,叫溫大加緊趕車。

一路上子釋沉默不語。進得府門,到了內院,回身道:「別跟進來,我不想看見你。」

「小免,你這是怎麼了?」傅楚卿不解。雖然他對自己向來十分冷淡,這樣拉下臉轟人可是好久沒有過了。冷不丁冒出一個念頭:「是不是……皇上惹你不開心?」

「沒有那回事。我說過了,我只是不想看見你。」子釋一面說,一面進了臥房,順手關上房門。

幾個月沒有好好溫存,終於忙完小侯爺的大事,頭一樁就想著來陪他,居然是這種反應!傅楚卿惱火起來,「碰」一聲踹開門衝進去。就見他呆坐在床沿,還沒來得及換衣裳,紫袍金冠,一張臉冰雪剔透,眉宇間籠罩著說不出的憂鬱哀傷——整個人彷彿正被深冬的寒氣漸漸凝結。

心頭一緊,只想上前把他暖在懷裡。

卻見他抬起頭,向著自己緩緩道:「我只是不想看見你。你一定不明白我為什麼不想看見你,對不對?」

傅楚卿乖乖點頭。

「敢問傅大人,這些日子,手裡過了多少冤魂?」

呃?傅楚卿愣住:你不是從來不管這些俗事?

子釋指著他:「你看看你自己,從頭到腳,哪一處地方不往外淌血流膿?你跟著你的主子,和另外幾條狗玩窩裡鬥,狗咬狗一嘴毛倒也罷了,不論老弱婦孺,無辜旁人,湊上去就往死裡啃,吃肉喝血不吐骨頭……你不在我眼前晃,我還想不起來,你非要湊過來這麼噁心我,我可受不了……」忽然自嘲的訕笑兩聲,「真是……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麼……」

抬眼瞧見傅楚卿滿臉委屈站在對面,一股厭惡憤懣激上來,伸手抄起床頭擺放的琉璃戧金燭臺猛砸過去:「滾!別讓我看見你!」這下動了真氣,胃裡一陣絞痛,扶著床框直喘。

傅楚卿見那燭臺直奔自己而來,心道他那點手勁,就當撓癢癢,不如挨一下叫他解解氣;想起這燭臺是一對兒,乃御賜之物,還得好生接著,別磕哪兒碰哪兒不好交差;再看他氣得面上一抹紅霞,轉瞬間退盡成了慘白,又惦記著過去扶一把。最後手忙腳亂中接住燭臺,小心放在案上。望望那人,呆站一會兒,跺腳轉身,出了房門。

叫文章二人進去伺候,自己拐到偏院,找魯長庚說話。

魯師傅正領著味娘道娘及廚房的丫頭僕役們弄晚飯。已近尾聲,單等前頭傳喚。幾樣現做現吃的備好料候著,其他做好的隔水溫在大甑裡。傅楚卿探頭瞅瞅,五顏六色煞是好看,數量雖然不多,論精緻美觀,比宮裡御膳一點不差。

「老魯,陪我待會兒。」

「大人少待,小人洗洗手。」

不大工夫,魯長庚隨著傅楚卿在偏院裡遛達起來。

發現魯長庚這個人才,是傅大人所有馬屁中拍得最到位的一個。子歸一走,正好把他挖過來主理蘭臺令的日常膳食。因了子釋待魯師傅十分親厚,傅楚卿自然跟著和藹起來,以「老魯」呼之。時不常找老魯問問蘭臺令大人的起居,一來二去,居然頗為投緣。

「唉——」傅楚卿長嘆一聲,「我看你今兒晚飯許多心血,弄不好白費了。」

魯長庚反倒不見意外:「大少爺最近胃口一直不好,大夥兒費這許多心思,只求他多吃一口,便不算白費。」

在所有後進府的人中,魯師傅得了特殊優待,和文章等人一樣稱子釋「少爺」。雖然閤府上下都知道魯師傅是傅大人的眼線,可誰也沒把這個放在心上。在魯長庚本人看來,大少爺於己有知遇之恩,以國士相待,自當傾心回報。傅大人啥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老魯,你說你們大少爺最近胃口一直不好,為什麼?」

「小人覺著,少爺像是心情不太好。」

「他心情不好?他為什麼心情不好?」

「這個……大人不知道,小人就更不知道了。」

傅楚卿悶了許久,禁不住向魯長庚訴起苦來:「他心情不好——在我跟前,他幾時心情好過?要麼不理不睬,要麼冷嘲熱諷。剛剛還跟我生氣呢,就為一點不相干的瑣事。他身子弱,我就天天這麼忍著哄著。這般工夫,哪怕是隻貓啊狗的都早養出感情來了。你說,他怎麼就不明白呢?」

提起狗,想起才被他罵了個狗血淋頭,越發鬱悶。

魯長庚偷窺一眼傅大人陰沉的臉色,怯怯道:「大人,依小人看——小人不會說話,說錯了請大人勿怪。」

「依你看怎樣?說吧。」

「小人來府裡半年了,從沒見過大少爺對誰不理不睬,還有那個,冷嘲熱諷,更不曾見大少爺跟誰慪氣……」

「老魯,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小人的意思是,少爺心裡邊,待大人和別個,終歸是不同的。大人尋思尋思,是不是這麼回事?戲文裡不也唱麼:「不是冤家不聚頭,冤家相聚幾時休?」……」

傅楚卿愣住。忽然仰天打個哈哈:「「不是冤家不聚頭」?老魯啊,你會說話得很。我走了,替我用心伺候你家大少爺,想法兒叫他多吃兩口,回頭少不了你的好處。」

魯長庚獨自往廚房走。走著走著,不由嘆道:「人啊,就是個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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