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六六章 踏破冰雪

永乾五年(天佑八年),臘月。

華榮二皇子靖北王一行冒著嚴寒,自東北青丘白水出發,一路翻山越嶺,斂形藏跡,經涿州、豫州、雍州、涼州,橫穿整個北部大陸,歷時將近一月,終於來到冷月關下。

冷月關早已改為永寧關,關內即是昔日錦夏西北邊境重鎮夜泉,如今當然也隨之更名為永寧縣,成為華榮帝國西部中心城市。華榮立國,永寧從此有關而無隘。一些不願遠離故土,又渴望中原繁華生活的西戎人定居在這裡。符楊穩定北方之後,西域各國的商人們陸續穿越枚裡綠洲,踏上烏幹道,重新開始了和中土的貿易交流。短短幾年工夫,永寧縣便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的勢頭。

來不及欣賞城中形形□千奇百怪的風物景觀,幾個人稍加修整,半夜翻過關樓,摸到一戶人家,由熟知馬性的虞芒打頭,留下一兜銀子,牽走了幾匹坐騎。為了隱瞞行蹤,出關之前始終走得小心謹慎。此番一上馬,無不暢快舒爽,揚起鞭子,放任馬兒在茫茫雪原上縱蹄狂奔。

倪儉和黃雲岫都是初次見識西北塞外風光。雖然同屬極寒之地,但涿州山高水低,林深草長,很難領略到如此痛快的賓士之樂。眼前但見萬里高原連著大漠,積雪足有一尺多厚,夜色中雲濤起伏,銀浪連綿,無邊無際。馬蹄帶起碎雪四散飛灑,和著冷風擊打在身上臉上,明明冰寒刺骨,偏偏心裡熱騰騰的。

不必抬頭,斗大的星子垂在眉睫之間,觸手可及。跑一會兒,便不由得產生夢幻般的錯覺:不知是馬兒還是自己生出了翅膀,腳下踏著雲海,頭上頂著銀河,正於夜空中極速翱翔。

也不知奔出多少裡,四顧杳無人跡,倪儉忽然鬆開韁繩,直起身子,運足內勁來了一聲獅子吼:「啊——」

虞芒和他並騎而行,捂住耳朵挺著。等到吼聲結束,一抖手腕,鞭稍往他腰間襲去。倪儉忽地後仰,雙腳不離鐙子,脊柱緊貼在馬背上,倒掛腦袋,哈哈大笑:「看我腰馬合一!」

這句武術用語挪到馬術上,別生雙關之趣。那邊黃雲岫笑道:「果然腰馬合一,倪兄好功夫。」

倪儉重新坐好,咧嘴道:「雕蟲小技耳!」他這幾年多得歷練,自己又用心,各方面功夫均有長足進步。馬術上的長進尤其得意,最愛和軍中西戎騎手切磋比試。

黃雲岫又道:「若是近山的地方,倪兄這聲獅子吼,非招來雪崩不可。」看似隨口而出,實則有意提醒。

前頭長生一直沒說話,這時才道:「雲岫說的是。倪儉你記著點。」稍停一停,補充,「你要是害我們從雪堆裡往外刨人,這趟完了直接留守涿州,不用跟著我了。」

倪儉聽第一句還嬉皮笑臉的,聽完第二句立馬收起敷衍態度,老老實實低頭:「殿下放心,倪儉一定記著不亂吼。」心知過去一年自己不聽話的前科太多,殿下才會這般特地板起臉叮囑。好比有一回靖北王帶兵偷襲,叫他這個親衛隊長冒充主帥坐鎮中軍,說好拖住敵人即可,他老先生卻打得不亦樂乎,完全忘了初衷。幾次險象環生,幸虧老天照應,最後總算化險為夷。

虞芒忍不住嘿嘿笑兩聲。黃雲岫悄悄朝倪儉拱拱手,意思是害他挨批了,表示歉意。倪儉豁達的一甩腦袋,沒放在心上。

別看黃雲岫年紀比他小,不論為人還是用兵都老成得多。倪大隊長就曾差點栽在這位延夏朝第一任也是最後一任皇太子手裡,當時憑著超人的剛韌勇猛之氣,好歹撐到援軍營救。黃氏王朝投降之後,靖北王手下很有幾個將領與這位皇太子不打不相識,頗為惺惺相惜。

四人星夜賓士,中間遇到幾戶牧民,換了馬匹,買些乾糧飼草。此後直到進入大漠,踏上烏幹道,再沒有看見人煙。

從鳳棲十一年戎夏開戰算起,至今已滿十年。西戎各部幾乎所有男丁都被符楊帶進了冷月關。去年宗正大夫賁熒回枚裡主持政務,又大規模遷徙留守的婦孺及老人。所以現在整個西北地區,只剩下少數散在邊緣地帶的牧民和一些堅持不肯入關的頑固分子。

這一路可謂艱苦卓絕。

進入沙漠地帶,雪層變薄了,速度反而慢下來。白雪黃沙對比鮮明,燦爛逼眼。乾澀凜冽的寒風如同有形的刀子,實實在在往皮肉裡割。

上了烏幹道,又跑出一段,幾個人在山崖下背風處臨時歇腳。兩面黑色峭壁拔地而起,凹凸變化的岩石輪廓被白雪勾勒出幾條細線,威壓猙獰中居然透出清麗的感覺來。

黃雲岫就著雪團往下嚥了半塊乾糧,又捧著皮囊喝了幾大口老酒。抬起袖子擦擦嘴角,立刻就為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後悔不已。皮襖袖口冷硬鋒利,即使臉上已經麻木沒什麼知覺,仍然疼得呲了呲牙。

虞芒安慰他:「快了,再有大半天工夫,就能看見枚裡了。只要進入枚裡,便暖和得多。要知道,艾格湖心是永遠不結冰的。」

黃雲岫勉強笑著點點頭。他雖然向來刻苦自勵,又久經沙場,像這趟如此辛苦的旅程,還當真是第一次經歷。最初靖北王提出帶他一起回西北辦事,心中並不意外。涿州甫定,主帥要離開,帶上人質隨行是最合情合理的做法。可是,一路同甘共苦行來,所見所聞所思所感,大大超出以往經驗。每天被各種景觀人事重新整理著神經,黃雲岫想起古人那句「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深有感觸。而身邊同伴,包括王爺殿下本人,常在不經意間對他有所關照,往往當時不覺得,事後偶爾想起,卻溫暖異常。

——差點忘記他們曾是生死相搏的敵人。而現在,自己成了一名投降者。

他忽然想到,靖北王要自己這前延夏太子跟著走一趟,多半別有用心。到底是什麼用心,並不能馬上說清楚,但是隱約有種預感浮上心頭:這一趟走過之後,昔日延夏太子,只怕真的會就此徹底消失。

對面符生盤腿橫刀而坐,背後是鐵色的崖壁。乍看過去,人和山的姿態完全一致:孤獨、冷硬、雄渾、厚重。

黃雲岫知道他在運功。戰場上屢次交手,投降前夕拉鋸談判,再到如今近距離相處,他一天比一天意識到,對面這位是個真正可怕的對手——比如像此刻這般彷彿永不懈怠的自律與自控,黃雲岫自問勤奮超常,可是眼前比自己還小上兩歲的西戎皇子,卻簡直勤奮到了非人的境界。

一個天賦絕高的人如此勤奮是很恐怖的,叫人又敬又怕。奇怪的是,下屬們在他面前都隨便得很。即使有時候看起來十分嚴厲,仍然可以感覺到上下之間那種坦誠信任的關係。很長一段時間黃雲岫都難以適應,表現頗為拘謹。有一回私下閒聊,倪儉道:「老弟你不用這麼縮手縮腳,殿下不在乎那些虛頭的。」又嘆口氣,「殿下最近笑得越來越少了。倒好像打的勝仗越多,事情幹得越順利,就越難過似的。搞不懂……」

慢慢的,黃雲岫也看出來了,靖北王是真不在乎什麼虛頭。有時候會覺得,他所做的一切,全部指向某個遙遠而清晰的目標,然而所有人的猜測似乎與他心中所想都相去甚遠。有時候又會覺得,他竭盡全力近乎完美的做著該做的事情,其實並沒有太把這些事放在心上。

望著對面那張如同凝固一般沉默的臉,黃雲岫瞬間明白:勤奮的天才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這種近乎完美的無情。要說他自己,也並非沒有堪稱完美無情的時刻,比方在戰場上面對敵人的時候。但是,符生不一樣。

他還清晰的記得:父親投降之後,靖北王如何領著西戎延夏聯軍,連喘息之機都不留,直接殺進青丘白水端了鬱閭王的老窩。手中銀刀鐵箭所過之處,有若金剛修羅降臨,奪魄追魂橫屍索命,不知超度了多少曾令延夏軍民聞風喪膽的鬱閭亡靈。經此一役,許多原本心中憤恨不平的延夏將領對靖北王的態度有了微妙改變,叫父親和自己真正斷了倒戈相向東山再起的念頭。

也就是在攻打鬱閭的過程中,開始與符生並肩作戰,黃雲岫才漸漸體會到:符生的無情,與忘我投入無關,也與殘忍冷酷無關。他只是周到而冷靜,力求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成果。那一種隱隱抽離的姿態貫穿始終,縱橫殺伐間,竟讓人覺出滿腔惆悵失意,繼而帶出一絲仁慈的意味來……太可怕……

撇開這些無稽的念頭,轉眼瞧見虞芒一副陶醉回憶模樣,隨口問道:「枚裡……是什麼意思呢?」

「枚裡,就是眼睛。從前我們的祖先自西域內遷,一路歷盡千辛萬苦,終於找到這塊寶地,就好像找到了沙漠的眼睛。」

虞芒嘴裡應著,手上也不得閒,把馬兒脖子拉下來輕輕撫弄,一面往下說:「枚裡北邊阿固侖山脈,其中最高的那座山峰,就是靈恝聖山。阿固侖,意思是與天空連線在一起,而靈恝則是神居住的地方。因為有阿固侖山擋住了北方的冷風,所以不管下多大的雪,艾格湖心永遠也不會結冰。艾格,意思是永遠不幹的淚水。」

虞芒向兩位夏人同僚細細講述著本族的古老傳說。他屬於勤奮踏實聽從教導的典型,夏文遠比一般人學得好,做事也穩當,日漸得到重用。

沙漠之眼,永不幹涸的淚水,與天空連線在一起……

黃雲岫不由得有些嚮往。實在難以想象,這些西戎人,這些不久前剛剛手持刀槍弓箭在中土大地屠戮肆虐的黑蠻子,來自擁有如此美麗而富於詩意的名字的地方。

忽聽倪儉哈一聲:「眼睛?眼淚?照你這麼講,那啥啥侖山不就是整條一字眉毛?最高的靈恝山,正好眉毛上頭生個瘤子嘛!」

「倪老弟,怎麼什麼話到你這兒就這麼彆扭?黃老弟,那話怎麼講來著,狗吐象牙?」

「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黃雲岫笑答。看兩人還要爭執,忙打圓場:「虞兄,倪兄的比方,在相術裡有個說法,叫做眉裡藏珠。化而為地貌,風水也是極好的。」

心知倪儉愛開玩笑,尤其喜歡跟性格正經的人開玩笑。雖然彼此關係好,但虞芒說起故土一臉神聖,顯然不是能隨便拿來開玩笑的話題。況且——勝者為王,敗者為奴,即使看起來站在同一陣營裡,也要有遷就對方的自覺才行。

長生一個周天結束,正準備睜眼,耳邊傳來十分詭異的對話。

「黃老弟,什麼叫眉裡藏珠?」是虞芒的聲音。

「所謂眉裡藏珠,是指眉毛里長了痣。據說這種人智珠在握,城府極深,而且遇難呈祥,大富大貴。若是女子,那是生成的旺夫相,絕對不愁嫁。」

「既如此,怎不見老弟娶一個放在房裡?」說這話的是倪儉。

「呃?」黃雲岫彷彿自嘲般打個哈哈,「不就是因為沒娶上麼……」

聽到這,長生開口:「雲岫放心,回頭我定然記著替你訪一個眉裡藏珠旺夫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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