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庭蘭看見安宸進來,大驚。強作鎮定:「安總管。啊,蘭臺令大人不勝酒力,下官受翰林院同僚之託,在這兒照應照應。」
安宸躬身道:「大人辛苦了。請大人殿中宴飲侍君,蘭臺令大人便交給在下吧。」
等張庭蘭出去,子釋眨眨眼,衝安宸咧嘴一笑。
安總管誇張的拍著胸口:「阿彌陀佛!李大人,在下剛剛察覺底下有人不規矩,這要來晚一步,可如何得了……」看子釋摁著腹部沒起來,皺眉道:「我差人把袁正尹悄悄請過來可好?」
子釋搖頭:「胃疼,老毛病。還有就是沒力氣,已經好些了,不礙事的。」喘口氣,輕聲道,「能不能,煩勞總管倒杯熱水給我。」
安宸點頭出去,很快回轉,端著茶盅送到子釋面前。看他毫不猶豫喝下去,露出歉疚的笑容:「竟讓李大人在宮中遇上這等事,安宸百死莫辭其疚……」
子釋放下杯子:「還是請總管直呼我名字吧。」側頭望著安宸,「滿朝都是大人,適才總管送走的,不也是一位大人?我真的不喜歡「李大人」這三個字。」
安宸為人謹慎,地位越高,實權越大,辭色間就越周到。在朝臣面前,一向禮下於人。子釋從前也這麼提過,他沒當真。這會兒聽他差點遇險的大事不說,撿著雞毛蒜皮重提,心頭一鬆,微笑道:「那安宸便託大,稱一聲「子釋」。」
子釋也笑:「總管客氣。」
安宸端詳一下他的臉色,似乎好轉不少,點點頭。坐下來沉吟片刻,道:「正好眼前清靜——我有一件事,想聽聽子釋怎麼說。」
「只怕辜負總管錯愛。」子釋嘴裡應著客套話,臉上的表情卻十分真誠。
安宸聲音壓到極低:「你說……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皇上自己對煉丹沒了興致……那些個仙丹靈藥,都不吃最好。」
子釋有些意外,沒想到總管大人問的是這個。
安宸輕嘆一聲:「泰王殿下引薦的那位雲中道長,非常會說話,引得陛下深信不疑。煉丹的東西,都由內務府置辦,你知道,內府銀庫鑰匙雖然在我手裡,造辦採購到底是泰王這內務大臣說了算……」
子釋明白了,總管大人擔心仙丹裡有什麼特別的新增劑。原來最忠心的還是這一位。閉上眼稍加思量,慢慢道:「一麼,是有比煉丹更好玩更吸引皇上的事——」
兩人一齊搖頭。除了成仙,做人的種種花樣差不多都讓萬歲爺玩遍了。況且這仙丹才煉出第一爐,正當方興未艾,趙琚歡喜禪雖然參得入迷,可一天也沒忘了煉丹這茬兒。
「二麼……」子釋笑笑,「有個笨辦法,我姑妄言之,總管姑妄聽之。依我看,咱們皇帝陛下是個講求盡善盡美之人。衣食日用,須華瞻精緻;文辭歌曲,須工麗奇巧;入耳要繞樑清音;入眼要賞心美景——」睜眼看著安宸,「所以,若能設法叫皇上對所謂仙丹倒足胃口,哪怕煉丹人吹得再如何功效不凡,大概也吃不下去。」
「這……怎麼能叫皇上倒足胃口呢?」
「據我所知,玄門丹鼎派,除了常用硃砂水銀,也以其他藥物輔佐。這裡頭好些東西,名目雖然雅緻,真要追究實物,則頗為不堪。好比什麼紫河車、龍涎香、望月砂、五靈脂……諸如此類。進貢到皇上手裡的,自是潔淨圓溜金光燦燦一顆顆仙丹,不過——」說到這,彷彿孩子惡作劇得逞般嘻嘻樂道,「丹爐就設在宮裡不是?中間程式想必無法窺探,但是,設法叫皇上撞見送進去的普通原料,以總管之能,多半不難……」
安宸琢磨琢磨,跟著他一塊兒笑起來:「嗯,值得一試。這麼直接的法子,我怎麼沒想到……」正容道,「上回南山宮苑的事,後來皇上果然沒再提起。唉,我安宸跟了皇上二十多年,你識得皇上不過一年,反倒不如你懂得皇上的心思呢?」
子釋不笑了:「總管過謙。總管不是想不到,總管只是一心為皇上著想,所以,從未往這上頭想過。」
安宸聽了這話,微微一愣,默然呆坐許久,長聲嘆息,講起古來:「皇上親政前兩年,我十五歲。家中不幸獲罪,男丁一律斬首。家父想盡辦法,求了國舅,將我瞞報一歲,得以進宮服侍皇上。」
子釋撐起胳膊靠坐在榻上,側耳傾聽。
「中間那些曲折就不必說了。總之那時候年輕氣盛,在宮裡長了不少見識,逐漸冒出一些不著邊際的想法,也曾對皇上頗有微詞。少年孟浪,幹過不少蠢事,全賴皇上包容,才苟全活到如今。多年後回想當初幼稚舉動,竟似恨鐵不成鋼,呵……
「皇上他……或者有這樣那樣不是的地方,待身邊人可當真沒話說。我也是宮裡朝裡看了這許多年,才算看明白:從頭到尾,肯揣著真心實意過日子的,還就只有這麼一個。我這輩子,跟他是牢牢綁在一起了。他既一心一意相信我,我便一心一意伺候他。但求盡心盡力服侍到底,令他平平安安快快活活——」
說到這,忽然停下來,認真問子釋,「你說,身為九五至尊,若連個平安快活都求不得,是不是太可憐了點?」
子釋想:世上最難求的,就是平安快活,與身份地位無關。而皇帝陛下在這方面天賦高得很,總管大人您是愛之深責之切了……這話當然不能出口,只微嘆道:「好歹,皇上這些年,勉強平安快活過來了。」
安宸彷彿想起很多往事,沉入回憶之中。良久,再嘆一口氣:「子釋,你那句話提醒了我:不是想不到,只是沒想過。我順著皇上的意思辦事辦習慣了,有時候明知道不合適、不應當,不但想不出怎樣阻止,甚至根本想不起來要阻止。自從看你御前應對,舉重若輕,張弛有度,皇上反而很高興,我這內侍總管自愧不如啊……」
呃……子釋作惶恐狀:「總管明察秋毫,下官無地自容。」
安宸笑罵:「你就是這點討人愛又招人恨!」
子釋陪笑。心道:人在地獄待久了,離開時還一把鼻涕一把淚呢!總管大人您日久生情情人眼裡出西施,想不起來反對也正常。如今能想起來,那是明鏡高懸福星高照,權當積陰德吧。
眼下氣氛正好,想起一事,問:「皇上親政之前,總管已然隨侍御駕,想必知道家父任太傅的舊事?皇上幾次提起,總也不肯細說……」
安宸道:「令尊做太傅是興寧六年,我進宮是興寧七年,詳情無從知曉。不過,皇上那會兒十二三歲,正屬最淘氣的年紀,我猜……只怕是開了什麼過火的玩笑——是了,有一回你出宮之後,皇上忽然提起令尊。」
子釋驚喜:「皇上說什麼?」
安宸站直身:「皇上說:「如今想來,那時候,也就李太傅真心為朕好。可惜朕不懂,生生把他氣走了,叫他寒了心。」然後又說:「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明知他真心為朕好,多半還是會忍不住把他氣走。唉。」結果,那整半天,皇上不時嘆口氣,後來便再沒有提過。」
子釋不再追問。皇帝陛下有的是悟性,惜乎性格缺陷太明顯:小有情,大無情,又過分貪圖享樂。落在李太傅眼裡,那就是一天生荒淫無道的昏君胚子啊。當年把李太傅整寒心的玩笑到底是什麼,安總管為尊者諱,即使知道也肯定不會說。子釋也沒有興趣刨根究底了,對生不逢時遇人不淑的自個兒老爹由衷同情一把。
望著眼前竭力替皇帝積德的大總管,預見到即將來臨的宮廷鬥爭,再想起忙著救國救民的弟弟妹妹……湧上心頭的,是無能為力聽天由命的無奈與懈怠。胃疼漸漸緩解,疲倦如潮水般襲來,身子重新歪了下去。
安宸見他這樣,忙道:「子釋你放心在這兒歇著,我去跟傅大人、謝大人打招呼。不過,傅大人那裡——」
「我不會說。」
「恐怕……瞞不住。」
「我什麼也不知道。請總管看著辦吧。」話音落下,人已墜入混沌之中。
再醒來,身在馬車裡。車子輕輕搖晃,頭有點暈。睜開眼,又閉上。晃悠悠暈乎乎的感覺好像乘船——之前似乎剛做了一個關於乘船的夢,偏偏細節全不記得,只餘一縷陶然伴著車兒忽悠忽悠。
正愜意,身子被抱緊了。傅楚卿把他扶起來,臉色鐵青:「小免,誰給你下的「失魂散」?」
子釋直著眼睛搖頭。心想:「失魂散」,好沒創意的名字……
中秋之後,蘭臺令大人的人身安全保衛工作明顯加強。不但府中侍衛跟到衙署,巡檢郎和司文郎更是輪班接他回家。子釋埋首典籍,偶爾從浩繁卷帙中直起腰,無厘頭一下:這兩人見了面基本互不理睬,他們是怎麼交接的呢?……
九月二十這天本是旬休,子釋在衙署加班,幾個骨幹下屬也都來幫忙。李文進來報二少爺在門外等著了,才意識到已過晚飯時分。其他人先走一步,王宗翰陪著他最後收拾妥當,同行離開。
可憐的王公子從張庭蘭找上門的那天起,就一直忍受著心靈的煎熬,中秋佳節幾乎在五內俱焚的狀態下度過。後來衙署重新見到子釋,後者完全看不出異樣,心中愧悔焦慮,又不敢明著打聽,眼見憔悴了一大圈。
與王宗翰門前別過,子釋準備上車,順口問:「家裡來還是衙裡來?」
「衙裡來。」
也就是說弟弟同樣加了一整天班。哥兒倆都成工作狂了。
子周猶豫一下,覺得還是應該說給大哥聽:「剛從衙裡出來,看見好些理方司和都衛司士兵過去,說是國子監科場舞弊事發,正四處抓人。今年參加秋試計程車子,可也太倒霉了……」
兩年一輪春秋二試,舉國大事,治安保密各方面工作都需要理方司的協助配合,所以最近傅楚卿頗忙碌。子周連著好些天來給大哥當保鏢,雖然大哥從來不問,似乎仍然有必要交待一下另一位保鏢的動向。至於背後還可能有些什麼,並不在司文郎職權範圍之內。況且,中秋節的事情,他也隱隱有所察覺。因此,這會兒感嘆歸感嘆,對於傅大人的行動,實在沒有理由多加評判,更無從干涉。
子釋這才想起來,今天是秋試最後一日。坐在車裡,不由自主琢磨:科場舞弊回回有,不過看誰比較倒霉。照子周的說法,這般大規模揭發追究,可好多年沒聽說了。不管是士子藏掖代筆,還是官員請託受賄,一旦暴露,不知要掉多少腦袋,毀多少前程……
突然猛敲壁板,叫溫大停車。一面推開車窗,衝騎在馬上的子周道:「快!幫我去截住一個人!」附耳說出名字,略加思忖,又道:「若是沒截住,什麼都別管,馬上回家。若是截住了——立刻僱車送到富文樓來,我這就去那兒等著,千萬小心別惹人注意!」
直到被司文郎大人帶到蘭臺令大人面前,王宗翰一顆心才噗通落到實處,猛撲上前抓住子釋肩膀:「子釋!為什麼?為什麼我家門口那麼多士兵?你叫子周去找我,你怎麼會知道?」轉頭看看,四面全是立地摩頂的大書架,跟蘭臺司書庫差不多,疑惑,「這裡……是哪裡?……」
「王兄請勿驚慌。我還擔心來不及,趕上了就好。」
這時尹富文親自端了茶上來,一面對子釋道:「巧得很,有一批貨備下了正要啟程,馬上可以動身。」
「有勞伯鬱兄。」子釋謝過,看王宗翰鎮定不少,才道,「王兄大概還不知道吧,子周撞見理方司和都衛司四處抓人,說是國子監科場舞弊事發。我想起令尊彷彿任的正是本輪秋試封卷一職,怕有些不妥,才叫子周去追你,也好防患於未然。沒想到他們動作這麼快,竟已到了尊府門上。」
「他們怎麼能這樣亂來?事情還沒弄清楚,就上門拘人!我爹他……我爹他……」王宗翰自己也知道,這種事,只要在圈子裡,誰也洗不乾淨,不過是看誰黑得淺一點。捶一下桌子:「今年的提調官,不是張侍郎麼?為什麼……」
「問題就出在這兒了。王兄,你不妨問問子周,秘書省最近是不是要有人員變動。」見子周點頭,王宗翰低頭想想,驚道:「張侍郎仗他父親的勢,才做了這個提調官。難道……張副丞得罪了太師?」
由得他這麼猜也好,更多的齷齪事情就不必講了。子釋道:「所以,理方司和都衛司必定借了舞弊的由頭,下快手下狠手,要把張氏父子拉下馬去。」子釋看住王宗翰,輕嘆一聲:「王兄,我一直未曾留意這些,剛剛聽子周說起,才想到其中關竅。本來,令尊雖然牽涉在內,未必沒有設法斡旋的餘地。可是——」
王宗翰抬頭,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