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六四章 清濁一渠

過了幾天,某日午後,傅大人領著宮廷掌案齊德元齊大師到蘭臺司實地勘察,討論修繕擴建書庫事宜。尹富文也被子釋請來做參謀。

論建築,齊德元是宗師;論書籍儲存,卻是尹老闆經驗豐富。考慮到未來有可能遭遇的劫難,還須兼有良好的保密防盜等功能。這方面身為理方司巡檢郎的傅大人倒幫得上忙。三人都是本行專家,強強聯手,又有皇帝大財主負責掏腰包,子釋只管空口白話提要求。蘭臺司一干手下(除了暗自不平的王宗翰和因公主出征而傷心失意的元觺麟)全冒星星眼,翰林院幾個兄弟部門羨慕得口水直流。

自從去年李子釋升格成李大人,那四十八張雕版手跡就烙在了尹老闆心上。《花叢豔歷》書樣是三兄妹身世大白之前送進宮的。本來說好活字套印詩句,待到付梓之時,不獨尹富文自己,就連排字的工人都覺得手稿上的書法配著畫面實在錦上添花,不忍捨棄。尹老闆一時利慾薰心,瞞著子釋,改用雕版刻了手跡。

等到聽說子釋要做官,皇帝口諭已經傳到富文堂,指明要求字畫保持原樣不變。尹富文幾次三番開不了口,又知道臣子上奏專用工整小楷,索性隱瞞到底。直到子釋養病期間替他完稿,羞慚愧疚之餘,漸漸沒有臉皮上門。不久又聽說了李大人和傅大人的傳言,更加沒膽子上門。好在因為蘭臺令的工作關係,兩家下人來回跑得勤快,聊慰他滿腹相思之苦。

三月裡子釋差人請他商量編印《花叢豔歷》續冊,尹老闆知道事情徹底穿了幫,懸著的心反而放下來,集中精力認錯賠不是。得知蘭臺司要建書庫,立意將功補過,自然死心貼力幫忙。

幾個人當中,需要子釋招呼的只有齊德元。一路殷勤陪同,勘察完畢,衷心致謝:「齊大師這麼忙,為了這點小事耽誤工夫,真是過意不去……」

傅楚卿道:「齊大師最近不忙了。南山那邊的新宮苑都停了。」

子釋和尹富文均覺詫異。齊德元道:「傅大人說的是。宮裡傳來旨意,南山別苑暫停修建,工匠和民夫都放回家了。」說著,有點困惑的看向傅楚卿,「請問傅大人知道什麼時候復工麼?雖然停工不是壞事,大夥兒回家過日子,還不用服兵役,可這沒個準信的吊著,心裡邊不踏實哪。在籍的工匠還好,那些民夫一放回去,沒準就跑了……」

——朝廷四處徵兵抓夫,沒完沒了,愈演愈烈,很多人為避兵役徭役,舉家逃往西南深山野林。饒是理方司都衛司聯合基層政府不斷嚴抓狠打,也禁不住這股狂潮。

傅楚卿道:「跑了就跑了,到時候再抓新的。」邪兮兮一笑,「反正也不是秘密,齊大師是自己人,知道也無妨。皇上最近忙得很。一來麼,忙著參歡喜禪,練鎖精功。」說到這,心照不宣看了子釋和尹富文二人一眼。

富文堂呈上去的《花叢豔歷》續冊,是一部寓教於樂的陰陽雙修寶典,集審美與實用功能於一體。為了達到較高的學術水平,子釋甚至不惜臉面登門請教對密宗禪學頗有研究的歸元長老。幸虧長老乃一等一通達之人,傾囊相授,並不曾笑話他。在子釋的預想中,希望這部書至少讓皇帝陛下消停一年半載,別再拿春宮來煩自己。

對上傅大人眼神,尹老闆陪笑。子釋臉不變色聽傅楚卿往下講。

「二來麼,泰王殿下引薦了一位煉丹的道長,據說這位道長所煉丹藥,長生不老雖然未必,益壽延年卻曾有目共睹。皇上很感興趣,現在一天當中倒有半天琢磨這個。總管大人說,萬歲爺只怕好長時日想不起來要出宮,乾脆把南山別苑暫且停下,省點銀子留著過年。」說完,又看了子釋一眼。

論忠心耿耿,再沒有人比得上內侍總管安宸。凡是皇上看重的人,都會得到安總管親切關照,所以子釋和安宸可說十分熟絡。安總管似乎相當欣賞年輕的蘭臺令,迎進送出之際往往說幾句體己話。

也就是三月初三鸞章苑宴會後不久,兩人隨口聊起南山宮苑形貌之勝,安宸道了句實話:「過於勞民傷財。」子釋半開玩笑半認真:「多給皇上安排些室內娛樂,直接把南山別苑工程停下,等萬歲爺想起來再說。」當時安宸楞了好一會兒,最後笑道:「什麼事情,到了李大人這裡,怎麼就覺著一下子容易了呢?」

子釋想,看樣子,安總管竟然真的採納自己建議,假傳聖旨停了宮室修建。不論總管大人是出於什麼立場和心思,事情本身已經功德無量。原來萬歲爺正一邊參禪一邊煉丹呢,果然忙碌。永享聲色,青春不老,皇帝的最高追求不外乎如此。只是,泰王殿下從前不是這麼會拍馬屁的人啊……

他向來懶得搭理這些,腦子省一點是一點,留著幹正事。然而傅楚卿後頭那個眼色卻激起了某根敏銳神經——難道說,前方剛穩當一點兒,這幫窩裡斗的就要上新戲?心中頓時生出一股壓抑不住的煩惡厭倦,強忍著送走齊德元,打發走尹老闆和傅大人,回來繼續工作。

正好李章送飯進來(子釋早上起得晚,午飯自然也吃得晚),一口也吃不下去,就這麼在桌上擱了半天。等到回家前想起,不願讓人發現,倒了又實在可惜,剛猶豫片刻,恰被文章二人抓個正著,嘮叨一路。

第二天下午,又到吃飯時分,李文李章一個鋪碟安箸,一個端菜擺飯,那架勢,不監督他吃完誓不罷休。子釋一邊覺著好笑,一邊低頭看今天的菜色,不禁驚訝的「咦」了一聲。

李文站直身子,彷彿宣佈什麼重大捷報似的,喜孜孜道:「從今兒開始,魯長庚師傅正式成為咱們府裡的專用廚師了!」

八月初的一天,子釋從蘭臺司回家,子周竟然還沒有回來。最近兄弟倆比著賽的加班,子釋有點擔憂:莫非前方又有了新動向?

雖然傅大人再三保證公主殿下人身安全,但妹妹身在前線,他對時局的關心程度大幅提高,哪怕弟弟不說,也隔幾天問一問。子歸併不曾額外差人送信回來,做兄長的只能從戰報中瞭解宏觀情況,無法知曉具體細節。

宜寧公主上戰場這件事,當初朝野轟動,廣為傳頌。不過肯把此事當真的,除了子釋兄妹,就是皇帝陛下和廣大西京群眾了。若掐頭去尾,朝裡各位大人和上流社會的老爺們,多數將之看作一個噱頭。等著公主殿下過足了癮做足了樣子,發現打仗不是那麼好玩,一兩個月工夫自然會回來。眼看三個月過去,杳無訊息,這事便慢慢冷下來了。偶爾有子弟跟去峽北關的人家,暗自後悔著急。

吃過飯,子釋照例往閣樓開晚班——隨著書籍資料越來越多,原先的書房不夠用,便將東宅後院閣樓闢出來做了大少爺的工作室。子周調到策府司後,日益忙碌,文章二人代替他給大少爺當幫手,夜夜領著府裡一幫子經過訓練的僕人抄書。

樓上樓下安安靜靜,只聽見輕微的紙頁翻動之聲。

正當全體幹得投入的時候,二少爺進來了。直奔上樓,「咣噹」一聲推開門:「大哥!」

子釋正翻書,手一抖,差點掉地上。嗔道:「子周,多虧我沒拿筆,否則這孤本就叫你毀了……」抬頭看見弟弟臉色蒼白,眼睛發紅,嘴唇微微哆嗦,既似悲傷又似憤怒。心倏的往下沉:「怎麼了?」撐著桌面站起來,「是不是子歸……」

子周搖頭。

不是子歸。那就好。

重新坐下,對李文道:「阿文,給二少爺倒杯茶。」轉向弟弟,「什麼事,慢慢講。」能叫如今的司文郎這樣失態,雖然並非妹妹的事,恐怕也超乎想象的嚴重。

「大哥。」子周握著拳頭,似乎在等心情平靜一些才能開口。李文李章看這情形,準備退下去,卻聽二少爺道:「阿文阿章先別走。我怕,我怕大哥聽了,會受不了……」

不等子釋開口,李章已經道:「既然不是小姐的事——二少爺若怕大少爺受不了,不如不要說。」

子週一愣。半晌道:「說的也是……」轉身就要開門出去。

這阿章,忠心過分了。子釋瞪他一眼,叫住弟弟:「不許走,把話說完。他們兩個也一塊兒聽。」一面支起下巴,想:會有什麼事,讓子周覺得,光叫我聽一聽就能受不了?

子週迴身:「其實,不說出來,我……受不了。」略加停頓,理理思路,道,「大哥、阿文、阿章,你們都知道,去年入冬前,西戎人清理出最後一段雍蜀官道,兵臨仙閬關下。但是定遠將軍也完成了仙閬關損毀部分的修復工程,並且加築了更為穩固的防禦工事。」

三位聽眾點點頭。封蘭關尚未失守之時,大批新丁遣往北方,為的就是趕在西戎人打通道路前邊,完成防禦工事修築工程。三人知道是知道,卻不明白他為什麼從這麼遠講起。

「之後北邊陸續傳來好訊息,雖無大勝,但對方屢次進攻未果,我方累計殲滅敵軍無數。」子周語速越來越慢,「我今天才知道,殲滅的……哪裡是什麼敵軍,都是——都是被西戎人驅趕著清理道路的普通百姓啊……」

他低著頭,喃喃自語般繼續:「數萬百姓為西戎人清道開路,搬運崩塌的山石。當塞道的石頭慢慢減少,那最後半里,已經在機弩火器射程之內。關內守將命令全體射殺,穿甲箭和霹靂彈飛蝗一般撒下去,很快屍體堆得比兩邊的亂石還高……西戎人不停的驅趕百姓上前,先清理屍體,再清理石頭,往往屍體拖走多少,馬上就填滿多少……雙方都像瘋了一樣,這邊趕,那邊殺,百姓進也是死,退也是死,哀嚎慘呼聲傳遍群山,迴音直到關內數里都能聽見……

「百姓死光了,西戎人又把投降的錦夏士兵送了上來。因為怕他們逃跑叛變,根本沒有給像樣的鎧甲和兵器,比普通百姓好不了多少,一樣送死。這些人,這些人……」

子周不知道該怎樣做出評價。他以為自己無法對投降者寄予同情,話到嘴邊才發現,更難面對的,原來是屠殺本身——這場敵我雙方精誠合作成就的完美屠殺,灑下漫天遍野淋漓鮮血,模糊了心中界線。

沉默許久,最後輕輕道:「這樣的戰爭,前後打了幾個月。誰也不知道,那段兩丈寬半里長的官道上,留下了多少無辜冤魂……」

忽然「啪」的一聲,一本書被子釋碰落地面。

聲音不大,卻嚇得四個人同時一驚。子釋彎腰去撿,帶動桌上燭焰明暗飄搖,整個閣樓都似乎晃動起來,叫人心神不定。還是李文最先穩住,發覺大少爺弓著身子,指尖探了幾下也沒把書拾起來,兩步衝過去,一手拿書,一手扶住少爺。子釋抓著他胳膊緩緩坐正,長吁一口氣:「想必,定遠將軍那裡,把這些,都算作軍功報了上來。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子周同樣長吁一口氣,才回答大哥的問題:「北邊催要火器弓弩的摺子一道緊著一道,京畿銳健營的庫存早已調空。兵部張羅不過來,跟太師請示能不能從禁衛軍或都衛司挪點兒。兩邊統領誰都不願意,太師也不敢抽走京裡的軍械,就拖著沒辦。兵部有定遠將軍的人,為這事和都衛司方統領過不去。方統領與理方司外衛所的杜大人私交甚篤,早知道北邊內情,雙方越吵越兇,結果——就給抖了出來……」

外衛所在蜀州各重鎮均布有眼線爪牙,自然知道仙閬關怎麼打的勝仗。不過官場上的慣例,這種事彼此過得去就行,沒必要特地到上司面前揭發邀功。就連寧愨,也沒打算彙報給自己老爹。可惜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一抖出來,直叫寧書源氣得跺腳掀桌,連帶把兒子一頓好訓。

子釋靠在椅背上,只覺眼前一片猩紅,許多早已忘卻的場景幾乎都被勾了出來。他一遍一遍對自己說:不要想這些,不要想這些……雙手在臉上反覆搓兩把,將思緒調整過來:「這麼說……現在危險的,反而是北邊。仙閬關經營時日有限,遠不如峽北關穩固。蜀北地形雖然同樣險峻,到西京的距離卻要短得多……」

「嗯。」子周點頭,「我也這麼想。打算……明天跟太師說說。」

子釋愣愣的坐了好一會兒,道:「說說……又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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