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六四章 清濁一渠

「總比不說強。」子周挺直脊背,「大哥,今天我一直很難過。可是,我想來想去,再如何難過,也不可能……反對仙閬關守軍的做法。這才是……最叫我難過的地方……」

子釋抬頭看著弟弟:年輕的面龐上顯出一種帶有狠絕意味的痛苦——那是歷經心靈折磨之後終於做出抉擇的表情。

他聽見子周說:「大哥,你從前說過的許多話,我如今都懂了。眼下的朝廷,上至皇上太師,下至獄卒小吏,近至宗室親王,遠至前線將官,幾乎皆蠅營狗苟於自身利益。即使端正廉潔如席大人,獨善其身之外,自以為激濁揚清,於大局並無補裨。真正該做的事,沒有人做。該做的事要動手做起來,更是倍加艱辛。但是,無論如何,沒有人想當亡國奴。就為這一點,我願意竭盡全力。哪怕——哪怕只是讓最後的結局晚一些來臨,對活著的人而言,何嘗不是幸事?

「大哥,我知道,蜀州內的百姓是人,蜀州外的百姓也是人。可是現在,蜀州外已經成了西戎的百姓,蜀州內還是錦夏的百姓。西戎不把自己的百姓當人,怎能指望錦夏把西戎的百姓當人?我既身在蜀州之內,做著錦夏的臣子,蜀州外的百姓……顧不了……總得盡我所能,顧一顧蜀州內的百姓……」

從第二天開始,兄弟倆陷入空前忙碌。

和絕大部分麻木愚蠢的睜眼瞎不同,他們都看得見頭頂密佈的陰雲,一天比一天濃黑厚重。子釋爭分奪秒,只求在某個時刻到來之前,儘可能多的完成手頭工作。其餘的,強迫自己什麼也不想。

子周毫無保留,為太師出謀劃策騰挪週轉。他不要面子,不拉關係,不拍馬屁,不搞虛頭,一切以在現實條件下追求最佳成效為目標,常常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說出別人不敢說的話。就目的而言,從某種程度上講,他所追求的根本利益和太師是一致的,因而至少暫時表現出來的狀況,是司文郎大人高度忠於太師和皇上。

寧書源畢竟算得梟雄之流,至少可以共患難。隨著局勢漸漸危急,太師的胸襟度量也變大了。知道子周這種人能幹又正直,最該好好利用,頗容忍他的直來直去特立獨行。即使不一定採納,有什麼事往往也願意聽聽這位年輕司文郎的意見。

蘭臺司書庫建設已接近收尾階段。子釋除了監督施工,開始領著下屬沒日沒夜的清點整理各類書籍圖冊,預備入庫,那套不加班的理論早被他自己拋到了九霄雲外。當然,凡是肯留下來加班的,除了免費供應美味宵夜,還另有額外津貼。

中秋節前夕,蘭臺令大人給下屬發放節日補貼:每人兩顆上等南珠,指甲蓋大小,粉色底子帶著彩虹暈圈。在場都是識貨之人,這樣一顆珠子少說也值幾百兩銀子。況且大家拿的都一樣,顯然是整串上頭拆下來的——除了宮裡,哪兒還有這等貨色?

王宗翰遲疑道:「子釋,你……不是把皇上賞賜的東西拿來了吧?」

被問的人笑笑:「本想換成現銀,一來惹眼,二來不合算,況且最近現銀也不容易弄了,乾脆這麼直接分給大家。你們都知道怎麼做最好,我放心。接下來還要繼續辛苦大夥兒,這點酬勞不算什麼。我是把蘭臺司當成自個兒書庫了,你們說我痴也好,瘋也好,我只想把這些書好好存下來……」

中秋這天,宮中大宴群臣。今年財政緊張,沒錢弄太大的花樣,又趕上連日陰雨,別說太陽月亮,連透亮點的天色都好久不見。幸虧趙琚參禪煉丹都到了緊要關頭,也不惦記看燈賞月這些庸俗的娛樂活動了,最後內務府和禮部決定辦場宴會了事。

子□託病不去,子周和傅楚卿都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家,只得去了。

是日,專用於宮中宴飲的璇璣殿內,御膳珍筵連席排開,金罍玉觴滿傾流瀉。君臣共飲,和樂融融。

皇帝下首右邊是太師和幾位元老,左邊是泰王、定王、泰王世子及其他宗親。百官於大殿兩側分部門按品級對坐。東邊右相領秘書省、尚書省、中書省及禮戶吏兵刑工六部官僚,西邊左相領御史臺及翰林院、國子監、內務府、欽天監等司部人員,另有理方司、內廷侍衛的頭頭腦腦們侍立於四周。上下和睦,濟濟一堂。

佳節盛宴,既非典禮亦非祭祀,要的是輕鬆愉快。況且皇帝陛下性喜遊樂,宴席開始之後,各種歌舞雜戲便陸續上演助興。其間更有云中道長獻上費盡心血煉就的一瓶「九霄萃仙丹」,定王殿下呈上別出心裁排練的一支「百禽朝鳳舞」,令萬歲喜悅開懷,讚不絕口。

所有可能影響人心穩定的訊息,都被截斷在策府司,既不往上報,也不往外傳。在座眾人知道的裝不知道,不知道的當不存在,跟著聖上一起放開懷抱,盡情歡樂。

宴會進行到後來,氣氛漸漸輕鬆自在。群臣有的轉戰各席,拼酒鬥杯;有的藉機溝通交流,增進感情;有的則脫身出去,躲進側殿透氣歇息。各處宮娥內侍服務周到有禮,滴水不漏,只見熱鬧,不覺混亂。

子釋搭眼一瞧,子周竟被叫到太師席上去了,與幾位統領及秘書副丞、兵部尚書等陪著太師說話。這樣子想早點開溜回去是不可能了。再一轉頭,恰好看見隔了兩桌的席遠懷,正望著自己欲言又止。

如今滿朝上下,再沒有比這個人更令自己鬱悶的了。人生種種無奈都好說,唯獨碰上剛正耿直遠懷兄,一心一意要逼自己做聖人,實在束手無策,只得敬而遠之。怕他衝動之下找過來說話,子釋端起酒杯,遙遙相敬。低頭抿一口,抬首揚眉,送過去一個帶著溫度和溼度的微笑。果然,席大人扭轉頭,忿然隱忍,再不看這邊。

他這裡光顧著戲弄席遠懷,沒留意對面禮部席上有雙眼睛,正一樣帶著溫度和溼度聚焦過來。

放下酒杯,忽然有些鄙夷前一刻的自己。在這爛泥塘大醬缸裡待久了,人會不知不覺墮落。而李子釋與別人的不同,不過是尚且可以清醒的墮落。頓時再也待不下去,只想馬上離開,一頭扎進家中閣樓,扎進那些發黃的故紙堆中,尋得短暫的安寧。

也不知發了多久的呆,聽到旁邊王宗翰叫自己。回過神來,只見他滿臉擔憂:「子釋,你是不是不舒服?」

輕輕搖頭。

王宗翰又看看他,拈了兩片花生酥放他面前:「我記得你愛吃這個。宮裡做的,味道自然不差……嘗一口吧。」

子釋苦笑。王宗翰不知道,打去年冬天風寒好了之後,自己就添了個無法啟齒的新毛病:只要一吃花生,必定胃疼,從此家裡便斷了這東西。此刻瞅著面前又薄又脆的花生酥,明知道吃了就難受,手卻不聽使喚伸出去,恍恍惚惚捏起一片送到嘴邊。剛嚥下兩口,上腹胃脘深處一陣抽痛,剩下半片「啪」的落回盤子裡。

王宗翰一直瞧著他,見到這般模樣,慌了手腳:「子釋,怎麼了?」

「不要緊……其實,唉,」子釋勉強笑道,「大概過去吃多了,最近……一吃就胃疼。偏偏……看見了又忍不住……」

王宗翰攙住他:「怪我……」

「哪能怪王兄?是我自己嘴饞……真有好些日子沒吃了,」呵呵兩聲,「沒辦法,就好這一口……胃疼雖然難受,你叫我看見了不吃……沒準更難受……」

周圍幾人問要不要找太醫,子釋搖搖頭。今天這樣的日子,傅楚卿在大殿外忙保衛工作。子周隔得遠,那邊正熱鬧,也沒法留意自己。不想給別人添麻煩,恰好身後小內侍過來,便道替自己找個清靜地方歇息片刻。他經常出入宮廷,安宸這些手下都認得他。剛拐到側殿,王宗翰卻又追了上來:「我,我不放心,陪你一會兒。」

子釋有心拒絕,無奈胃裡綿綿不斷的抽搐一陣狠過一陣,只好隨他。沒走幾步,竟然頭昏眼花,腰腿發軟,心中頓時警覺。然而渾身無力,任由那領路的內侍和王宗翰扶著自己,也不知到了哪處隔間夾室,躺在了榻上。意識朦朦朧朧,卻因為胃部清晰的疼痛牽扯著,始終保持了一絲清醒。把方才經過在心中過濾一遍,問題只可能出在王宗翰身上。他哪來如此色膽手段?這可真沒想到……

隱約感覺那內侍出去了,王宗翰卻沒有一點動靜。

奇怪。難道是自己多慮了?子釋閉著眼,正疑惑間,聽見一陣輕微腳步聲響,有人進來了。來人似乎有些吃驚,「嗯」了一聲,低喝道:「你怎麼在這裡?」

「張、張大人,大人親口答應過……不會害他……」是王宗翰畏縮的聲音。

「那當然。嘿嘿……我愛他還來不及,哪能害他?我知道你心裡也喜歡他,可惜人家都不拿正眼瞧你,對不對?別說你,他連傅楚卿都沒給過好臉色——誰知道姓傅的用了什麼陰險招數將人霸在手裡——明月還得彩雲追哪!你就放心交給我吧。你這番替我牽線搭橋,你爹爹那裡我自然會關照……」

聽這聲音有點印象。子釋開啟一線眼簾,來的果然是熟人:禮部侍郎張庭蘭。此人乃秘書副丞張憲博之子,寧三少酒肉知交,算是赤誠的外戚黨。肚子裡頗有點墨水,剛被任命為本輪秋試科場提調,屬於主考副主考之外最重要的職位。

——不,僅僅如此,他還沒這個膽子打自己的主意。藉著胃裡燒灼的疼痛,打起精神,將平日不放在心上的一些資訊翻找出來,靜靜思索:

「……皇帝一邊參歡喜禪,一邊煉不死丹。煉丹的道士是泰王引薦的,參禪的書是自己弄的。不過——聽說定王殿下後來進貢了幾個頗通雙修之道的美女……說起來,雖然大家都是外戚黨,除了自家兒子,太師也相當倚重能幹的秘書副丞。傅楚卿曾提及寧家幾位少爺和定王殿下年紀相當,私交不錯。而向來消沉的泰王殿下最近積極不少,背後多半有人鼓動。今天給自己領路的小內侍也不知收了他張庭蘭多少好處——這事兒安宸怕是知道的吧……」

兩條線在腦海中逐漸成形:定王、小侯爺寧愨、傅楚卿、自己;泰王、秘書副丞張憲博、內侍總管安宸、張庭蘭。——怪不得他敢對自己下手。是了,王宗翰父親供職禮部,只怕落了什麼把柄在他手裡。苦笑。他還真找對人了,再沒有第二個人能這麼湊巧攻中自己的死穴。

心中無限悲哀。沒有別的,只是厭倦。這些人,中毒太深,已成權勢名利癮君子。身處這爛泥塘大醬缸裡,你的心歸於何處,別人看不見,也不關心。他們只看見你的腳站在哪裡。忠毅伯襄武侯兄弟,先是釘上了「外戚黨」的招牌,現在,毫無疑問,又添了「定王派」三字。

眯眼瞅瞅張庭蘭:還是太浮躁了。三月三御前賽詩挑釁自己,就已經看出此人沉不住氣,難當大任。於今兩邊鬥得難解難分,為了一己私慾,不顧全域性橫生枝節,回頭讓他爹知道,還不得氣死?

張庭蘭連威逼帶哄騙把王宗翰轟出去,樂顛顛走到榻前。

看了一會兒,低聲傾訴衷腸:「豐不見腴,瘦不著骨,梅輕柳態,雪豔冰魂——桃李春風蘭臺令啊……李免,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了整一年,才等到這機會……」目不轉睛盯住那張皎潔素淨的臉,十個指頭直髮癢。暗道美人軟臥橫陳,是先松冠帶呢,還是先解衣襟?

子釋盤算著:且用言辭嚇他一嚇,實在不行就只好動粗了。外頭內侍雖然多半已被收買,但只要驚動衛兵……正準備睜眼,就聽推門聲響,有人疾步跨進來:「張大人!」

居然是安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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