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六三章 不讓鬚眉

嘉熙酒樓後廚改刀大工魯長庚師傅有句口頭禪:「人啊,就是個命啊……」他兩天之內從改刀的幫廚升為掌勺大廚之一,怎麼琢磨怎麼透著玄妙,最後對人對己都是這句話:「人啊,就是個命啊……」

昨天晚飯時分,有一桌雅間貴客突然指名要見自己。心下奇怪:飯菜合意與否,頂多跟掌櫃說說廚師,沒聽說過要見改刀的。進去打躬作揖,正要抬頭,就聽一個聲音道:「師傅免禮,不知師傅尊姓大名?」——那把嗓音,那叫一個好聽!讓人一面想起滑溜溜的嫩豆腐花兒,一面想起脆生生的鮮白菜心兒,又綿軟又清爽。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說話的帶著點兒鄉音呢!

「小人姓魯,」魯師傅態度格外恭敬起來,「賤名叫做長庚。」一句話說完,身子也站直了,對面的貴客正衝自己微笑。啊呀!這是誰家的公子,生得這叫一個好!就像,就像——對了,就像銀燦燦的嫩豆腐花兒,水靈靈的鮮白菜心兒……

旁邊有人道:「魯長庚,這位是翰林院蘭臺令李大人。」

這才發現說話的是與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平級的傅大人,趕忙正式行禮。卻聽傅大人道:「不用囉嗦了。李大人問你什麼話,好生答著。」魯長庚點頭稱是,心說我的娘啊,原來這位就是被他們傳得跟神仙似的什麼什麼春風蘭臺令大人。這塊豆腐,可得是天河水磨金銀豆做出來的豆腐;這顆白菜,那也是五色土澆雲瓶水種出來的白菜哪……

子釋心想:魯長庚,名字真好。問:「聽魯師傅說話,是越州人氏?」

「是,小人籍貫繚城。」忍不住試探道,「敢問公子——」

「嗯,咱倆算是鄰居,我打彤城來的。」那串青瓜片被他單獨放在空盤子裡,端起來對魯長庚道,「冒昧把你請來,是因為我看這切片的刀法有點眼熟——跟從前「醉鄉深處」一位葛師傅的手藝不相上下。開始我以為切的是「魚鱗刀」,仔細看看又不像……」

魯長庚驚喜交加:「公子果然是行家。彤城「醉鄉深處」的葛思才,人稱葛三刀,是我同門師兄。他跟我都練魚鱗刀、槐葉刀、金針刀、蓑衣刀,就剖片來說,葛師兄喜用魚鱗,我比較偏愛槐葉。」

「原來如此。」子釋點頭,「江南菜刀工以魚鱗、槐葉二法剖片,金針法切絲,蓑衣法拉花。魚鱗刀似連實斷,槐葉刀斷中帶連——不管哪一種,剖片的入門規矩,都要求一根中號青瓜至少切出八百個片兒……」傅楚卿在一邊想:這不跟暗器功夫一樣麼?魯長庚後廚幹了好幾年,早知道有這本事,不如叫他練一門暗器調到前邊跑堂呢……

魯長庚聽了子釋的話,腰也直了,臉也紅了,眼也亮了,聲也大了:「公子不但是行家,還是裡手哇!難得,難得!」

江南菜風味清淡,工序繁瑣,講究極多,而西京又是本地人和北方人佔了主流,費力不討好,所以沒什麼市場。魯師傅刀工精湛,也就是做到改刀大工而已。一根青瓜切八百片還是四百片,一般人瞧不出來,也不在乎。但是他對自己的手藝深感驕傲自豪,即使無人喝彩,也絲毫不曾馬虎,一個人寂寞而又自得的擺弄著。如今終於來了一位懂行識貨的,心中那份喜悅激動,平生也就出師娶親、逃進蜀州幾件幸事堪可一比。

子釋笑道:「我只會吃,又不會弄,哪裡能叫裡手。」

「會吃就好!就是要會吃!」魯長庚搓著手,「要不——公子嚐嚐小人手藝?」

「今天已經飽了,改日吧。」看對方一張臉馬上耷拉下去,子釋轉口,「那就麻煩魯師傅做兩樣出得快不佔地兒的小菜,我先解解饞。」

魯長庚滿面笑容顛著步子出去,不過兩刻鐘,送上來一個盤子,一個盅子。傅楚卿探出腦袋看看:盤子裡是些涼拌青瓜片,擺成扇形,抽縫疊角無不絲縷清晰,層層鋪排出的花紋就像畫上去似的;盅子裡清亮亮半碗湯,浮著一大朵白菊花,千重素瓣攢心盛放,竟瞧不出拿什麼做的。

子釋讚歎道:「這「憐芳草」和「賞秋白」同時出來,可見用刀用到爐火純青了。」知道傅楚卿不明白,側頭解釋:「古人有詞雲「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把青瓜以各種刀法搭配切片,擺作羅裙扇面,故名「憐芳草」。至於「賞秋白」,名字就不必說了,清高湯裡那朵菊花,其實是拿蒸豆腐切出來的。」

傅大人受寵若驚,連連點頭。點了幾下,才看到人家早把臉轉過去了,正一副惺惺相惜的表情等著做菜之人的首肯。

魯長庚卻只說了一句:「公子請嚐嚐看。」神態語氣充滿期待和自信。

子釋先夾了一筷子青瓜送進嘴裡。嚥下去,不忙說話,又喝了一口湯。微眯著眼回味片刻,才慢慢道:「汁勾得不薄不厚,湯吊得不濁不腥——有這麼一位高手在這西京城裡,我竟然今天才知道。魯師傅,我要是隔三岔五的來,就吃個青瓜白菜豆腐,又麻煩又賣不起價,你家掌櫃會不會有意見啊?」

「他敢!」傅楚卿總算等到自己出場亮相的機會了,「把你們顏掌櫃叫來,明天就讓你做掌勺!」

接下來子釋這頭吃著,魯長庚便在一旁相陪。偶爾交談兩句,點到即止。彷彿多年故交,別有一種融洽默契。

最後李大人管魯師傅討了個食盒,把一盅子「賞秋白」打包帶回家當宵夜,直到上車都笑微微的。坐在車裡也沒閒著,隨手翻看從歸元長老處借回來的幾本書。傅楚卿將書從他手裡抽出來,伸直了腿讓他枕著:「別瞧了,燈火晃得厲害,一會兒就頭暈。」

不看就不看。子釋從善如流,閉了眼養神。

傅楚卿覺得他最近心情好不少。開口說話的時候、笑的時候明顯比原來多——雖然這種時候通常都是對別人,但偶爾也會對自己。開始傅大人很高興,以為他終於漸漸想通,肯接受自己了。咂摸許多天才認清事實:他從前心情不好,多少跟自己還有點關係。現在心情好了,不管是想通了什麼問題,還是因為什麼緣故,只怕多半跟自己八杆子打不著邊兒,半分關係也沒有。

他如今送穿的就穿,給吃的就吃,表達意見不超過一次,遇到反對立馬放棄——我是想要他聽話,可不是這種聽話。他這樣毫不在乎絕不計較,聽話得叫人鬱悶。更可氣的是,為了那些破書,他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你心疼他體貼他,替他出錢出力想辦法,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好比這會兒舒舒服服躺在我腿上,他心裡邊,我傅某人就等於一枕頭,隨便換了誰來,枕頭還是枕頭……

傅楚卿一邊把祿山之爪往懷中人衣襟裡伸,一邊鬱卒無比:「我這是圖什麼啊我……」

一頓飯吃的時間超出預料,回到家已經很晚了。弟弟妹妹早已回來,照例在院子裡等著。子釋下了車,捧過李章手裡的食盒,迫不及待道:「子周、子歸,快跟我來,給你們看點好東西!」

子歸道:「大哥,待會兒再看好不好?我們,我們有事跟你講。」

嗯?仔細一瞧,雙胞胎臉色異乎尋常的凝重。把食盒遞迴給李章:「那去書房說吧。」

三兄妹前後腳往書房走,傅楚卿抬腿就跟了上來。子釋停下腳步,看他一眼,又看看弟妹。雙胞胎互相對個眼色,沒說話。子釋於是也不說話。四個人一起進了書房。

都坐下了,子周看子歸沒有先開口的意思,於是道:「大哥,今天我們去看外祖父外祖母,大姨母和寧三少也去了。」那聲「三表哥」,他是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的。

「閒聊的時候,寧三少又扯出……要子歸嫁給他的話題,我們岔開幾次,長輩們說著說著卻當起真來。後來——」

子歸截住他:「這段我來說吧。後來吃了午飯,外祖母和大姨母單獨叫我到後堂,問我的意思。我說,」傲然一笑,「我說,家中二位兄長,文能齊家治國,武能守土安邦。我謝子歸的意中人,不求文武雙全,至少也得有其中一樁本事。外祖母和大姨母聽了,也就沒再說什麼。」

子週上個月從收藏司調到策府司,進入最高權力中樞,職務還是司文郎,實權可大大不一樣。子釋的蘭臺令雖屬學術性職務,紫宸殿侍講卻是皇帝特聘顧問。這麼說來,「齊家治國、守土安邦」八個字,也不算太誇張。至於蘭臺令大人的花邊八卦,不過一些風流韻事,無傷大雅。

子釋瞅著妹妹,簡直都能想象這丫頭當時的表情語氣。暗忖要是韓老夫人和寧夫人認可了丫頭自己的意思,這事兒不就暫時了結了麼?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這時子周道:「下午,大姨母說進宮去陪娘娘說說話。寧三少大概知道了子歸那番言語,蔫蔫的跟著。我們在麗陽宮坐不多會兒,皇上就來了。」——只要得知乾女兒進宮看乾媽,這位乾爹是一定要來湊熱鬧的,回回不落。不過乾爹至今都表現得很稱職,興致勃勃的湊熱鬧,慷慨大方的派零用錢,沒整出別的妖蛾子。

子釋聽得皇上來了,心裡咯噔一下,明白問題肯定出在皇帝身上了。想不出到底是多嚴重的後果,從雙胞胎的反應來看,似乎並沒嚴重到無法可施。不過這倆如今淡定功夫越練越好,就是自己這當大哥的,也沒那麼容易看出深淺……還是等他們說完吧。

「開始都挺平常,話說到中間,寧三少突然衝出來跪到皇上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求皇上做主,把宜寧公主許配給他。那副模樣,恨不得當場就要上吊抹脖子——」說到這,雙胞胎想起當時情狀,露出憤恨鄙夷神色。子釋斜眼瞟了瞟傅楚卿,傅大人沒由來一陣心虛:「你、你看我做什麼,寧三少可沒找過我……」

「啊,沒什麼。」子釋淡淡道,「我只是忽然覺得,這世上,厚道的人各有各的厚道,無恥的人原來都是一樣無恥。」面向雙胞胎,「皇帝自己喜歡做戲,也喜歡看別人做戲。寧三少這一唱戲,他鐵定要趕著裝月老扮紅娘,演一齣瞎眼亂點鴛鴦譜。寧三少這招借水行舟,使得很地道啊。」看雙胞胎點頭,做足了心理準備,鼓起勇氣問,「咱們——是不是等著皇帝賜婚的聖旨上門就行了?」

子歸知道大哥著急了,忙道:「不是這樣的,大哥,你聽我說。皇上是說要賜婚來著,當時娘娘、大姨母、子周都不知怎麼辦才好。我就跟皇上說,說皇上曾親口讚我「巾幗不讓鬚眉」,所以,所以,我不能辜負皇上期許,要做流芳千古的巾幗英雄!」

「啊?!」大事不妙!子釋額頭開始冒汗。

「嗯,我對皇上說,眼下外敵當前,有志者正該盡忠報國。我謝子歸身為忠良之後,累受皇恩優寵,又習得一身武藝,豈能效小家庸脂俗粉,困於樓臺閨閣?若能從軍殺敵,以我公主身份,定能鼓舞士氣,揚名朝野,成就吾皇聖朝一段千秋佳話。然後……我又提起那些「替父從軍」、「娘子軍抗敵」的故事,無不膾炙人口,令後人神往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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