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六三章 不讓鬚眉

子釋扶住腦袋:完了!這丫頭,這招「以彼之道,還之彼身」,效果定是出乎意料的好啊。賜婚哪有公主上陣殺敵刺激?萬歲爺指不定腦子熱成啥樣呢……

打斷她:「皇帝同意了是不是?子歸,你……你可知君無戲言?哪怕皇帝完全是做戲,只要他自己不反口,底下人可實實在在要當真的啊!」還想說什麼,看見妹妹鄭重的表情,噎住。

——妹妹此舉,確乎是不得已的好辦法。然而看似為了一時無奈哄皇帝,其實只怕是她壓在心底的真正想法,故此才會一觸即發,做戲成真。

當大哥的話音剛落,傅楚卿已然介面:「我想個法子,叫皇上收回成命。」衝子歸道,「你一個女孩子家,花拳繡腿玩玩也罷了,去前方打仗,開什麼玩笑!你要真去打仗了,你大哥還不得擔心死?……」

雙胞胎瞪著他不說話。

子釋搖頭:「傅楚卿,這是我們兄妹的事,你不要插手。」

一旦他把傅大人三字換成自己名字,那就表示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傅楚卿張張嘴:「你……」頹然嘆口氣。

子歸慢慢走到子釋面前,蹲下身,就像從前每次跟大哥撒嬌,說心裡話一樣:「大哥,對不起。我當時一下子冒出這個主意,什麼也沒想就說出口了。皇上同意之後,我又仔細想了想,心裡……一點也不後悔。」

子釋沉默著。輕輕摸著她的髮辮,最後道:「只是……太辛苦了……」

「我明白……其實,大哥,上回送走花二俠他們,我就一直在想,能不能做點什麼。」

仰頭望著子釋:「大哥,其實,我一直……都很難受,很難受……這麼一天一天混日子,應付這個,周旋那個,人人裝作聽不見看不著,等著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好訊息壞訊息。我覺得自己快要忍不下去了。比方寧家表哥,他要再這麼死纏爛打,我怕自己……不定什麼時候會心頭火起一刀殺了他!」

子釋拍拍子歸的頭。在西京這爛泥塘大醬缸裡,侯爵之家公主生涯,端的委屈了妹妹。她天賦自高,際遇又和一般女孩大不相同,確如她自己所言:豈能效小家庸脂俗粉,困於樓臺閨閣?偏趕上這麼個時代,只有上戰場打仗一條路——太殘酷太辛苦的一條路……

「大哥,我不管別人怎麼想,怎麼做,也不管到底成不成,就想自己試試看。我不願離開大哥和子周,但是……」

「大哥明白了。大哥不攔你。」子釋對著妹妹微笑。過一會兒,轉向弟弟:「不如你一起去,也有個照應。」

「我留在這裡。我們說好了。」

所謂「我們說好了」,那就是雙胞胎已經達成一致,不用大哥操心了。

子釋心中悲憫又欣慰:終於不用管了,也管不著了。

子周補充道:「我們說好了,總要有一個留下來陪大哥。況且,我也想在策府司試一試。——大哥,我和子歸一樣,不管別人怎麼想,怎麼做,也不管到底成不成,就想自己試試看。大哥別擔心,我們不會亂來的,我們只是,不願再浪費時間了。大哥曾經說,這一池渾水,咱們沒本事澄清,就不能下手去攪。可是如今……」

語聲有些發澀,卻又漸漸轉為決然:「如今,咱們已然拖到了池底。身處其間,又怎麼可能袖手坐視?聖人知其不可,猶能為之,眼下的情形,未必到這份上。懸崖絕壁可另闢蹊徑,死水沉潭能別開生面——世事難料,不動手做做看,又怎麼知道?」

子歸在旁邊點頭。

雙胞胎憋屈這許久,遲早要爆發,皇帝賜婚不過是個引子。子釋把一雙弟妹瞧了半晌,覺得什麼也不必說了。曾經滿心依賴自己的弟妹,如今不但會走,也會飛了。摔了跟頭折了翅膀,都得靠他們自己爬起來。所謂是非成敗轉頭空——便由得他們頭角崢嶸放手一搏吧。今後的事,且看造化。至於眼前,自己想做的事,已須竭盡全力。

忽然敲著桌面,吟起詩來:

「金鞍翠袖白翎飛,照影長留謝子歸。

天子非常賜顏色,江山豈止重鬚眉?

揚鞭縱馬過都市,問遍人間不平事。

忽聞戰鼓邊聲起,自是紅妝梳洗日。

玉尺銀刀鐵甲裁,征塵千里卸環釵。

手把長纓降魔杵,心在水天明鏡臺。

…………」

傅楚卿看著眼前三兄妹,明明同在一個屋子裡,卻產生了遙不可及的幻覺,好似天上地下兩個世界。他想:這一家子,都是瘋子。

忠毅伯為義妹宜寧公主出征所作的詩歌,借了市井流傳的句子隨口吟出,事後由義弟襄武侯紙筆記錄,很快眾口傳誦。待到過了端陽節,公主殿下率五千西京子弟兵奔赴峽北關前線,兒郎們一路高唱的,就是這首《西京子歸行》。

宜寧公主出征,滿城百姓跟著皇帝和遲妃娘娘,一直送到城外。

所有儀式結束,士兵整裝待發。子歸驀地勒馬回身,停在兩位兄長面前。手裡鞭子卻指著傅楚卿:「我大哥容你一天,我和子周便容你一天。傅大人,你好自為之罷!」不待其他人有所反應,一揚馬鞭,絕塵而去。

趙琚在車上看見,大笑。等傅大人過來忠於職守,皇帝讚歎道:「朕這個公主,真有女將軍的樣子!」

傅楚卿不自在了片刻,這會兒完全恢復如常:「陛下洪福齊天!公主殿下馬到成功!」

趙琚忽問:「這麼重要的場合,怎麼不見寧闐?」

寧闐御前請求賜婚,結果被子歸弄成了公主從軍殺敵,差點當場昏倒。回家悶了幾天,竟然悶出一身血性,立意要跟上戰場,把他爺爺和他爹惹急了,乾脆軟禁起來。

傅楚卿回覆皇帝:「陛下,寧三少爺被統領圈在家裡不讓出門呢!」

趙琚一路打著哈哈,吩咐起駕,陪同諸人也隨駕返回。

因了子歸最後回身一句話,離愁別緒都給打散了。子釋在心中為妹妹祈禱,情緒卻十分安定。回到家,一口氣忙活到深夜,才熄燈睡下。府裡侍衛男僕,追隨公主殿下奔赴沙場的,差不多去了大半。除開少數傅楚卿特意派遣的幫手,其餘均屬自願。令人意外的是,李文李章留下了,反是李歌李曲兩個丫頭,跟著她們的小姐卸下紅妝換武妝,一塊兒上了前線。

這些年輕鮮活的生命,熱情純潔的靈魂——包括自己的妹妹,上戰場去了。

太多事,經不得細想。好在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子釋端起床頭的安神湯,仰頭灌下肚,一夜無夢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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