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傅楚卿的這段時間裡,子釋兄妹與花有信叔侄及羅淼寒暄敘舊。重點當然是交待三人身世以及變成公主爵爺的大致經過。
待花有信感嘆得差不多,子歸問:「二叔,花大叔花大嬸可好?許幫主、烏三爺、許夫人,還有小然他們可好?……」
花有通道:「難為你還記得他們。許公子三年前上玉屏峰「沉香精舍」閉關學藝,還沒有回來。倒是許幫主和馮將軍,已經成親了。」
人參娃升格為許公子,三兄妹莞爾。成親的訊息有點意外,想想卻也合情合理。
「他二位才貌雙全,又志同道合,大夥兒都覺著十分般配。至於我大哥……」正要往下說,花自落突然高聲道:「我爹他……被黑蠻子殺死了!」
「啊!」雙胞胎一驚。
花有信拍拍侄子,叫他不要太激動,慢慢道:「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咱們乾的就是腦袋別在褲腰上的買賣,大哥他心裡……也早有準備。自落,你記著,你爹是為了刺殺黑蠻子軍官而死,是為了掩護咱們自己人而死,是替花家和無數夏人報血海深仇而死。他死得不冤枉,他是大英雄!」轉身面向子釋兄妹,「有一回大哥帶人劫糧,對方領頭的竟是當初毀了花家墓地的那夥黑蠻子,幾個年輕人說什麼也不肯撤退……」
三兄妹靜靜的聽著。子釋沒什麼表情,雙胞胎難過之餘,如坐針氈。不是不知道楚州在發生什麼,這幾年看不見也聽不見,自然排擠到了腦海之外。此時此刻,心中充滿了愧疚和負罪感,花有信的話就像鞭子一樣抽在臉上,火辣辣的。哀悼也好,安慰也好,一句都說不出口。
冷不丁羅淼問道:「顧長生呢?顧長生怎麼沒和你們在一起?」花有信也想起來:「是啊,怎麼不見長生?」
雙胞胎還陷在花大俠死亡的陰影裡沒緩過來,又聽到一個重磅級問題,一時張口結舌。子釋只得自己回答:「他中途和我們分手了,沒有到蜀州來。」
羅淼瞪大眼睛:「怎麼可能!他跟你們一起過的江,上了靈官埠,怎麼可能不一起入關?!」
「他說要去辦點事,過後再來……」子釋沉默了。
羅淼等了半天,終於還是問出口:「然後——就再也沒有來?」
子釋勉強扯出一絲笑容:「誰知道出了什麼事……這世道……」
這世道,故人相見,不敢相問。
正當彼此都不知如何繼續這場談話的時候,傅大人來了。
花有信一報姓名,傅楚卿立馬收起官場做派,抱拳行禮:「原來是永懷縣五行拳花府花二俠,失敬失敬!久仰久仰!」
花有信知道這些理方司的大人多半出身江湖,一口叫出自己來歷,並不意外:「聽大人口音,似乎也是楚州人氏?敢問大人在江湖上的名號是——」
「哈哈,傅某當年混跡江湖,只是個無名小卒,沒出息得很。如今也不過僥倖在理方司討一口飯吃,哪能和武林世家俠義名門花二俠相比……」
子釋知道傅楚卿特地要做給自己兄妹看,由得他表演平易近人,溫良無害。
閒話幾句,進入正題。子周先解釋了兄妹三人和花家及白沙幫的淵源,花有信把自己等人來意說了。傅楚卿問:「不知二俠持的是什麼信物?」
「我們也知道,這個時候闖進蜀州,容易引起誤會,所以特地帶了三樣東西:第一樣,是義軍首領馮祚衍將軍的親筆信,馮將軍從前和大人一樣,也曾任理方司巡檢郎,所以,這封信上蓋著當年朝廷賜給他的印鑑。第二樣,是白沙幫幫主的「翡翠青天節」,只要老江湖通常都認得。至於第三樣——」頓了頓,「是當年先伯父出任左相時候用過的象牙笏板。」
花有信口裡的先伯父,即昔日被皇帝金口譽為「忠直宰相」的花照白。三件信物中,落在文臣眼裡,倒是最後這件最珍貴最有分量。許泠若派花有信三人走這一趟,思慮不可謂不周詳。只可惜峽北關守將粱永會是個純粹的武夫,不懂得這三樣東西的意義。
花二俠看傅大人沉思不語,又道:「我們也沒想到,會在西京遇見、遇見公主殿下和二位爵爺,他們三位可說是最好的人證了。」
「嗯,二俠說的事情,聽起來並非不可行。楚州豪傑與蜀東鄉民如此忠肝義膽,傅某佩服得很。只是,」傅楚卿談及朝廷之事,不覺又端出三分官架子,「二俠想必不知道,去年以來,西戎在北邊的動作也越來越大。朝廷兩面備戰,錢糧軍械人手,怕是一樣也抽不出來。不過,太師那裡——二俠切記,國舅爺如今喜歡大夥兒稱他老人家「太師」——太師那裡,我試試看能不能替三位引薦引薦……」
他語速很慢,一邊說話腦子一邊不停的轉:「花二俠,傅某冒昧問一句,此間之事,二俠可能替馮將軍和許幫主做主?」
「馮將軍許幫主二位既然將東西都交給了我花有信,此間事情便由我擔著。大人有什麼話,煩請明言。」
「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義軍並非朝廷任命,又多草莽豪傑,如今既然投靠朝廷,總須有個名目,才好辦事。如果——將義軍歸到理方司名下,不知二俠以為如何?」
「這……」此提議完全在意料之外,花有信一時沒概念,看向子釋。
子釋抬起頭,看一眼傅楚卿。
傅大人連忙解釋:「花二俠,如今太師年事漸高,許多瑣事,都交給小侯爺打理。小侯爺兼著理方司統領,最是仰慕俠義中人。況且你們那位馮將軍,雖然當年並非小侯爺手下,畢竟也是這個門裡出去的,多少有些香火之情。你們若肯歸入理方司,太師面前,自有他替你們說話。」
見花有信將信將疑,傅楚卿輕嘆一聲,萬分誠懇:「二俠是江湖中人,大概不太瞭解官場上的規矩。傅某雖說也是江湖中人,好歹在官場混了幾年。二俠要辦的這事兒,聽起來,於國於民於朝廷,那都是有利而無害。可是這個利未免有點太遠了,看不清摸不實。傅某斗膽揣測,太師他老人家眼下忙得很,只怕顧不上這些。也就小侯爺,沒準還有點興趣……二俠不信,不妨問問兩位侯爵伯爵大人。」
子釋不置可否。子周皺起眉毛點一下頭。官場上——至少西京官場,除了極少數人,對絕大多數官員來說,正邪是非都是做幌子用的,凡事要看收益。至於是何收益,不外乎名利權勢四字。無法收名獲利,不能增權張勢的事情,就算無須投入,那也添麻煩哪。
羅淼和花自落想說什麼,被花有信用眼神壓了下去。——耿直外向花二俠,作為義軍的中堅分子,這些年磨練得內斂許多。
「花二俠,還有這二位小俠,」傅楚卿繼續道,「說實話,如今這種情勢,小侯爺領了義軍,也不過是個虛名,你們又何必捨不得這點虛名?丁點益處沒有的事情,我也不好跟上頭開口啊。假設來日真把黑蠻子趕回了老家,你們能跟在小侯爺麾下,水漲船高,人人掙得一份好前程,只怕感激我傅某人還來不及呢!」
看三人不說話,趁熱打鐵:「再者說,各位求的不是與守關將士裡應外合,打垮敵人麼?朝廷若把你們歸入軍方,且不提兵部那些大人們多麼拖拉,若歸了軍方,你們對守關將領,就只有惟命是從的份。要是歸了理方司,結果可大大的不一樣……」
最後,傅楚卿與花二俠達成初步協議,約定兩日之內給答覆。
子周忽道:「傅大人,若太師或小侯爺拔冗接見花二俠三位,不知可不可以讓我這個證人陪同旁聽呢?」轉向大哥,「從前蒙太師垂詢,我曾經提起在楚州遇見義軍的事情,或者太師他老人家還有印象也說不定……」
傅楚卿忙道:「正要請司文郎作陪,好讓太師、小侯爺對義軍英雄多些瞭解。」
子釋看一眼弟弟。小子不甘寂寞了。花二俠這個忙,自己兄妹是非幫不可的。子周被花有信三人的到來激了這一下,勢必無法繼續躲在守藏司抄公文。一句話浮上心頭:大丈夫安能久事筆硯間乎?——說服自己:唉,他本來就是大丈夫,擋也擋不住。看樣子,他打算選擇國舅爺,不準備跟席遠懷去御史臺混——遠懷兄只怕又要氣得吐血三升……
子周當然不知道大哥盡往無厘頭方向聯想,回望著子釋,眼神沒有絲毫閃避退縮。子釋想: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果然大丈夫。笑一笑:「你自己決定就好。」
兩天後,傅楚卿帶來了好訊息。又過了幾天,花有信三人終於等到了太師和小侯爺的接見。
等待接見的這些日子,為免不必要的麻煩,三人一直沒有出門。白天子歸親自作陪,多數時候拉著羅淼和花自落對練。最近子周沒空,侍衛當中雖然有高手,可誰也不敢和公主殿下玩真的。說起來,真正功夫厲害又不忌諱她身份的,算來算去,竟只有傅楚卿那惡賊。傅大惡賊有時甚至還帶出指導陪練的意思,教她不少實戰技巧。不過公主殿下往往轉眼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那些招式如數用在傅大人身上。
羅淼、花自落與子歸打過兩場之後,雙方之間那點尷尬氣氛漸漸消失。
自從進入蜀州以來,兩個小夥子就憋了一肚子氣。無論是峽北關守將的懷疑敵視,西京民眾的麻木享樂,還是真定侯府家奴的仗勢欺人,理方司傅大人抖出的官場規則……種種所見所聞,都叫兩人憤怒不平,繼而灰心失望。見識了公主爵爺府裡的奢華生活之後,憤憤之色明顯掛在臉上。聽子歸提議切磋武功,二話不說,直奔練功場。
第三天,子歸與花自落又打完一場,花少俠險勝。羅淼點評道:「自落你不過以力取勝。若非子歸是女孩子,恐怕不一定能贏。」花自落點點頭,「原來子歸你功夫一直沒擱下。在女孩子裡頭,算是頂厲害了。」
子歸與故友重逢,比起西京城裡各色熟人,倒是眼前二位方談得上坦誠相待。笑道:「什麼叫「在女孩子裡頭,算是頂厲害」,你少瞧不起女孩子!」
「我不是那個意思……」花自落臉又紅了。沉默一會兒,忽然抬起頭,帶點不好意思的神情鄭重道:「子歸,我之前……是有點生氣。生氣你們當初一句話不說就走了。看到這裡的一切,想起,想起爺爺、爹爹,還有留在楚州的許多人,天天跟黑蠻子拼命,可是這裡卻……越看越覺得生氣。」
「嗯。」
「不過,現在我已經不生氣了。」
子歸輕輕問:「為什麼?」
「因為……我想明白了,這些事情,不是你們的問題,也怪不到子釋大哥、子周和你身上。就像叔父昨天說的,哪怕朝廷不幫我們,難道我們就不打黑蠻子了麼?我們這趟來,不過是爭取一個好點的結果……」
羅淼冒出一句:「朝廷本來就應該幫我們。滿朝昏君奸臣,才會不肯出力。」他聲音不大,幾句話篤篤帶著迴音。
花自落忙道:「子歸你別介意,三水哥就是這個脾氣。」
僕從們早已退下去,子歸知道羅淼說這話,那是完全沒把自己當外人。點點頭:「羅大哥,雖然我們使不上多大勁兒,不過,若還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地方,請一定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