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楚卿筆直進了臥房,把人放到床上。心想皇帝在行宮過夜,自己這個內衛所巡檢郎還得回去盯著,是現在走呢還是陪陪他再走呢……一低頭,眼前人微微動了動,轉過身來,閉著眼睛,面上彷彿憂傷又彷彿微笑,不知在做什麼夢。
這一刻的他,格外沒有防備。傅楚卿忽然很想親親他。當然了,他沒有哪一天不想抱他親他。但是今天這個感覺有點不同。到底有什麼不同,顯然傅大人還想不太明白。他甚至在決定要不要去想明白之前,已經用自己都不知道的憐愛姿態,慢慢俯下了身。
「唔……」伴隨一聲帶著纏綿尾音的呻吟,兩隻胳膊繞上了脖子。傅楚卿驚喜太過,竟至從裡到外硬生生打了個寒戰。捧起他的頭仔細看看,低垂的眼簾下邊窄窄一灣,霧濛濛的——沒醒呢。愈加溫柔小心,一個紐子一個紐子解開他貼身單衣。往日只嫌太慢,今晚居然有些捨不得快了。好像速度快了,反而會錯過什麼珍貴的東西。沒想到身下的人倒不耐煩起來,呢喃著貼上來輕輕磨蹭,一抹緋紅從臉頰直染到胸膛——如此旖旎風情,這回輪到他傅楚卿以為自己在做夢了……
可惜,再美的夢也有結束的時候。當心滿意足的傅大人看到床上那人一樣心滿意足睡得香甜,看著看著,不提防一個激靈,驀地醒悟過來:他這是……把我當成別人了……
不是不知道他心裡有人。自己可沒忘記當初在那菩提寺裡,還有一個偷襲的小子。旁敲側擊打聽幾次,三兄妹根本不搭理這茬。派人調查他在西京城裡有沒有相好,查來查去都是些風裡的虛影兒。慢慢的便將這樁心事放下了。沒有對比,也就意識不到差距。今夜他出乎意料的熱情,令自己得到前所未有的快樂。一想到這快樂源自何處,空虛和嫉恨頓時佔據了全部身心。
當場就要撲上去重頭再來一番,叫他好好認清自己,再也夢不著別人。正欲狠狠咬住那猶自綻放的雙唇,忽然留意到面上一片溼痕閃爍,分明是未曾乾透的淚光。
懵了半晌,好似一場深秋夜雨從頭澆下,透骨寒心。他這是……夢見了誰?又把我當作了誰?若非今晚,還真不知道,他至今仍舊如此不情願——明明死也不情願,偏偏拼命忍著,寧肯這般狠心跟自己過不去……
傅楚卿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好辦法。叫人嫁禍栽贓、捏造誣陷、羅織攀附、屈打成招……都不難。唯獨這個心甘情願移情別戀,可不知怎麼辦才好。臨到走了,摸一把他睡得白裡透紅的臉蛋,恨恨道:「你心裡不肯想我想別人——那又如何?反正落到我手裡的是你不是別人,你就認了吧……」
不兩日即是清明,三兄妹須往南郊祭拜「忠烈祠」。本來按照管家韓大娘和侍衛張頭領的安排,大早上就要派人去封道清場。子周子歸一致反對擾民,何況清明這日說不定也有普通士子百姓自發前去祭奠忠魂,不能唐突了生者一片誠意。至於子釋——沒有人會拿這些事去問他。
三兄妹動身的時候,舉宅忙碌。這是三人難得的一起正式外出,車馬儀仗,僕從侍女,都照著應該的規矩配備,沒有丁點馬虎。不過,比起去年冬至前夕忠烈祠竣工,代皇帝祭祀那次,排場又要差得遠了。
京城百姓覺悟高,遠遠望見傘蓋旌旗,又瞧見中間主位不是車轎,而是有人騎在馬上,立刻認出乃「宜寧公主」鳳駕。那後頭金扇銀槍,彩旗羅列,緊跟著侯爵伯爵儀仗,不用說,是公主的兩位兄長:襄武侯和忠毅伯。這一家子三兄妹,政治榮譽恰恰和年紀排行相反,也是一樁佳話。
許多人跟在隊伍後邊湊熱鬧,不知不覺跟出了城。先來的後到的,互相議論打聽,又踮腳伸脖要看公主侯爺模樣。結果尾隨者越聚越多,一二百人的隊伍壯大成上千人。
有人眼尖,看清了騎馬的子歸和子周,興奮得手舞足蹈,忙不迭向周圍人誇口炫耀。
有人多嘴:「切!你是沒見過車裡那個。公主義兄忠毅伯大人,生得是面如傅粉,唇若塗丹,目似晨星,鼻猶懸膽——跟公主和襄武侯站一塊兒,簡直就是觀世音菩薩配著金童玉女哪……」
有人不服:「說得這麼邪乎,你見過?」
被問之人理直氣壯:「沒見過!我是沒見過,可我聽說過。我堂叔是秘書副丞張大人的管家!他老人家說的,還能有假?你想啊,這位大人要不是當真生得那麼好,能叫萬歲爺天天掛念著?……」
「噓——」有人打出手勢。
這人意猶未盡,繼續賣弄:「嘿,聽說前兒個三月三宮中宴會,忠毅伯做了一首好詩,又是桃啊杏啊又是春風什麼的。因了這位大人姓李,當的是翰林院蘭臺令,於是傳出個「桃李春風蘭臺令」的雅號,嘖嘖……就為這首詩,博得龍顏大悅,蘭臺令大人當晚可就給留下了……」
這時旁邊突然冒出兩人,一個從後邊往說話者脖子上一擊,當即弄昏了,伸手架住。另一個亮出腰間牙牌,冷冷道:「理方司辦案,閒雜人等不得干擾。」旁觀者無不噤若寒蟬。只見兩人拖著昏倒的那個,轉身出了人流,很快消失不見。
隊伍行進到忠烈祠外,為表敬重,車馬儀仗在五十丈外停下,公主等人步行過去。今日算是家祭,子釋以長男身份走在前頭,子周和子歸併列其後。三人皆免冠素服,神情端穆。李文李章等人捧著香燭牲禮一應祭品跟進去,看守祠堂的禮官以鐘磬相迎,接著指揮祭祀者焚香點燭,獻饌化表,跪拜禱祝。
與此同時,留在祠堂外的下人們另外設了線香几案,隨圍觀者自取。凡有心祭拜的,或鞠躬作揖,或下跪叩首,李府中人一一回禮致謝。整個祠堂內外,祭奠香火繚繞不散,禱告之聲綿綿不絕,令人戚然動容,肅然起敬。
祭祀儀式結束,三兄妹站起身。子歸立在牌位前,忍不住又要落淚。
子釋仰頭看嵌在牌位後邊的漢白玉碑,碑上刻著陳孟珏陳閣老親筆書寫的銘文。最後幾句是:「……身未得葬青山,魂終能歸故土;生可殺不可凌,死可懟不可辱;惟忠魂堪享祀,守家國以佑護……」心中嘆了又嘆。若忠魂足以護國佑民,那錦夏真該綿延千秋萬代無窮已才對。說一聲「走吧」,徑自向門口行去。
外邊忽傳來一陣吵鬧。李文道:「我去看看。」說罷快步出了門。不片時進來彙報:「少爺、小姐,有人非要進祠堂祭拜,被張頭領他們攔下,動起手來了。是練家子,看來有點扎手,不過打得不算狠,大概得一會兒才能見分曉。」府中像李文這樣老資格的僕人,跟了子釋兄妹許久,那修養見識是蒸蒸日上日新月異,幾句話不溫不火,十分淡定。
聽他這麼說,兄妹仨步履如常出了祠堂。遠遠看見侍衛們圍住三個人,你來我往正鬥得熱鬧。又往前走幾步,子歸驚呼:「大哥,子周!那是……花二俠!還有羅大哥!另外一個……我猜是花自落!」
直到跟著三兄妹回府,在小偏廳坐定,僕人們全退了下去,花有信、羅淼、花自落三人還有些雲裡霧裡搞不清狀況。
「子……公主殿下……」花有信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花二叔,我是子歸。」子歸笑盈盈的。
花有信把對面三人挨個看過去,擦擦額上虛擬的冷汗:「子釋、子周、子歸,當真是你們!你們……竟然成了什麼侯啊伯的,還有公主?這可再叫人想不到……」
子釋接道:「此事說來話長,回頭給二俠慢慢講。倒是花二俠,你們三位怎麼會來了西京?」雖然不瞭解楚州如今切實的情形,但西戎軍既已打到峽北關,義軍處境可想而知。花有信等人居然這時候出現在此地,真正大出意料。這三位身份微妙,今天交手的又全是理方司的探子,須儘早有所防備。
花有信恢復鎮定,嘆道:「唉,我們這趟千辛萬苦來到西京,其實是想求見國舅爺。誰知連吃了幾回閉門羹,人家門房連通報都不給通報。拉下臉軟磨硬泡,不料引起侯府護院注意,差點吃了暗虧,實在灰心得很。想著回去算了,聽人說南郊「忠烈祠」,供的是昔日彤城之戰以身殉城的大英雄,又正好趕上清明節,便打算拜祭一番再走。到那兒才知道,今日有公主侯爵伯爵祭祀,不讓進去。順便打聽是哪位公主爵爺……」
——這一打聽,說是最最俠義豪爽的宜寧公主,以及威武將軍之子襄武侯,還有祠堂裡擺著靈位的李閣老之子忠毅伯,三人於是動起了腦筋。
「我們一琢磨,祠堂裡既是忠良之後,也沒準能聽我們說說原委,指不定事情就有轉機了呢?所以才故意非要闖進去……本來只寄僥倖於萬一,也想過最壞的結果——萬萬沒料到,嘿,這忠良之後,會是你們三個!」花有信眨眨眼,「只是不知道,昔日故人之情,公主和爵爺還記不記得呢?」
子釋暗忖:老江湖就是老江湖,花二俠全不提當年自己兄妹不告而別的情形,仿若沒有那回事。
就聽子周道:「二俠切勿如此說。從前我們兄妹寄居花府,大俠二俠和眾位哥哥姐姐待我們就同自家人一般。這份恩情,時時銘刻在心,怎麼可能忘記?」
花自落忽然插話:「可是你們,你們,什麼都沒說就走了……」花自落比雙胞胎大一個年頭,實際只差半歲。在雙胞胎到來之前,家中除了嚴父慈母及其他長輩,就是年齡大很多的同族兄姊,所以李家兄妹的不辭而別,對他打擊甚重。特別是可愛的子歸妹妹,過了好久才慢慢放到腦後。
子歸替大哥道歉:「對不起,那時候,我們也是不得已……」
「沒,沒關係的……」花自落瞄她一眼,唰的紅了臉,連說話都結巴起來。
花有信點點頭:「你們既是如此身份,一心投奔朝廷也是理所當然,哪能跟我們這些粗人廝混。」
子釋把話題拉回來:「二俠究竟為了什麼事要求見國舅爺?」
花有信再嘆一口氣:「是這樣,自從黑蠻子打下封蘭關,一心要入蜀奪取西京,楚州地界總算稍微鬆了口氣。許幫主和大夥兒商量,都覺著若不抓緊機會行動,一樣坐以待斃。劫糧道、燒糧草、刺殺黑蠻子頭目這些事,雖然一直豁出性命在幹,總覺勢單力薄,孤掌難鳴。原先黑蠻子在封蘭關外,地方險峻狹窄,誰都騰挪不開,我們也沒想過要聯絡守關將士,裡外配合……」
原來西戎軍去年中秋拿下封蘭關,正式挺進蜀州境內。除了瘋狂攻打峽北關,還分兵幾路,呈扇形鋪開,欲圖佔領蜀州東部城鎮。
「我們綴在黑蠻子後頭,慢慢摸進蜀州,有幸結識了當地山民。這才知道,黑蠻子兵可壓根兒沒能從他們手裡討著便宜!峽北關大批官兵守著,這就不說了,黑蠻子企圖佔下蜀東一帶,那些村落城鎮,多數藏在山坳裡,四周到處溝溝坎坎,林子裡帶毒的蟲蛇花草防不勝防——就是本地人不小心都可能中招,何況沒頭沒腦的黑蠻子兵?當地老鄉佔盡天時地利,把他們整得叫苦連天,進一步退兩步,大半年工夫,就沒佔下個像樣的地方!
「許幫主說,我們跟他們一起幹。若能和守關官兵配合——當然,如果能得到武器人手方面的支援,那就更好了——說不定,把黑蠻子趕出蜀州、趕出江南、趕回老家去,也不是不可能哪!」花有信激動起來,滿臉泛紅兩眼放光。
羅淼輕哼一聲:「二叔,別忘了咱們在峽北關受的是什麼氣!朝廷官兵從來靠不住,還得靠咱們自己!」他相貌沒有大變,氣質卻凌厲而沉穩,當年尚顯青澀憨厚的黑臉少年,已經長成挺拔修偉男子漢了。這還是他重逢以來頭一回開口,之前見到子釋兄妹,也就繃著臉點了個頭,和花自落的驚喜外露截然相反。
花有信表情一下變得黯淡:「子釋、子周、子歸,三水說的,就是我們為什麼會在西京的原因了。許幫主派我領了三水和自落,跟著蜀東老鄉翻山越嶺,終於從天門峽古棧道下到峽北關內,求見守關大將梁永會將軍,卻差點被當成奸細抓起來。我們拿出信物,費盡口舌,才得到梁將軍接見。說明來意之後,他也不表態,只叫我們等著,這一等就是好幾天。我們再想去找他時,才發現被軟禁了——說來說去,還是不相信我們。一氣之下,索性溜了出來直奔西京……」
聽罷花有信一席話,雙胞胎望著大哥。峽北關守將把他們當作奸細,代表的是朝廷中人的主流看法與慣性思維。這件事,怎麼辦才好?
子釋對子周道:「你去請張頭兒來一趟。」
不多時府裡侍衛頭頭張承俊進來了,子釋擺擺手叫他別忙著行禮:「看你們傅大人什麼時候有空,請他過來商量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