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釋端坐在位子上,任憑周遭熱鬧,眼皮都沒抬過。他和子周的身份,既算得宗親,又屬於文臣,何況皇帝親自點名,非來不可。不過今天這個日子,就算不來應酬,恐怕也什麼都幹不下去。弟弟妹妹多半想到這點,才死拉硬拽不許自己獨自留在家中。
面前美味佳餚沒怎麼動,倒是一壺蜀中名釀貢酒「錯春」,值得品嚐,不枉此行。端著杯子不知不覺一口接一口,直把隔了兩行的子周急得不行。大哥自從去年病癒後,就被妹妹下嚴令戒了酒。今天這一破戒,回去捱罵不說,過飲傷身,萬一……
轉眼卻瞧見傅楚卿在皇帝身邊衝自己微微點頭,暗哼一聲,不再看他。傅大人知道司文郎急什麼,移步跟安總管說了句話,安宸招招手把負責添酒傳菜的執掌內侍叫過去,交代一番。不一會兒,席間伺候的內侍取走蘭臺令大人案上空壺,又送了一壺上來。子釋倒出喝一口,竟是白水。微一思忖便明白了,低著頭,無可奈何的笑笑。
他自是率性而為,目無餘子。落在不熟悉他的人眼裡,要麼覺得孤高自賞,要麼覺得倨傲驕縱,總之疏離冷淡,難以接近。當然,也不排除某些別有用心的眼睛,明裡暗裡隔空揩油吃豆腐。他自己渾不在意,可把傅大人氣得嘔血,將那些面孔牢牢記在心裡,過後再慢慢設法算帳。
這邊內侍們騰出一張大案,取了韻籤筒子過來,又捧出一大沓灑金壓紋玉版宣、滿把牙柱羊紫兼毫筆,取水磨墨,預備各位大人作詩。
秘書副丞張憲博之子張庭蘭,年前剛從國子監四品學錄升遷禮部侍郎,屬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忽然出列行禮,向趙琚道:「啟奏陛下,微臣有個主意,請陛下定奪。」
「哦?說來聽聽。」
「微臣以為,歷來詠桂詩不可謂不多,而況今日數十人同詠,須得翻出新意,另闢蹊徑,否則千篇一律,陛下看著想必也沒有意思……」
趙琚有興致了:「愛卿所言極是,不知愛卿有何妙法?」
「陛下,昔人賦雪,為求新奇工巧,曾停用梨、梅、鵝、鶴、練、絮等字。有如徒手相搏,不持寸鐵,故名之曰「白戰」。今日在座各位詠桂,不妨亦效此「白戰」豪情,陛下以為何如?」白戰體又稱禁體,說的是詠物賦詩時,刻意將該題材的常用字禁了,要人於艱難中出新巧。
趙琚撫掌:「妙哉!就是這樣。那桂花的「桂」字,還有「木樨」二字當然不能用了,其他如金、銀、丹、黃、月、露、色、香之類,也都得避開才行。」
張庭蘭又道:「微臣以為,從來詠桂多秋桂,今日寫的既是春桂,還須寫出春桂獨特之處,叫人看了,不致與秋桂混為一談,才算入流。」
趙琚點頭笑道:「有理有理。眾位愛卿,三春詠桂,白戰賦詩,好一樁別出心裁風雅盛事。朕已經迫不及待等著看諸位的表現了!」
於是各人抽了韻腳籤子,分紙取筆坐定。宮娥捧著琺琅水晶大沙漏立在一旁,約定兩刻鐘為限。內侍們散立在席間,隨時把完成的作品呈給皇帝。
白戰作詩,費的功夫自然多些。有人想在御前顯示自己才思敏捷,飛快湊足四句,交給內侍呈上去。這些個吟詠春桂的白戰體,陳言俗調是少了,然而要麼佶屈聱牙,要麼矯揉造作,要麼牽強附會,可堪入目的就沒有幾首。趙琚一面看一面搖頭,隨手遞給身邊泰王定王和國舅傳閱。
張庭蘭待眾人差不多都寫完了,才呈上自己的一首七絕。趙琚看罷,連聲稱讚:「不錯不錯。」轉頭對坐在寧書源下首的張憲博道,「張愛卿,令郎銳意才思,別出機杼,「雛鳳清於老鳳聲」啊。」說著,命內侍當眾誦讀。
張庭蘭這首七絕《詠春桂》,寫的是:
「珠碎玲瓏墮地來,
秋光佔盡在瑤臺。
人間天子重清氣,
報與桃梨一處開。」
四句話流利清爽,不但道出了春桂的特點,且含蓄蘊藉大拍了一把萬歲爺的馬屁。怪不得皇帝看到賞心悅目。
他這首一齣,其他沒寫完的都摳摳縮縮不敢往上呈了,紛紛表示張侍郎才調高絕,無與倫比,自己不敢獻醜。子周心不在此,跟著順勢藏拙,也不覺得沒面子。
子釋面前白紙一張,根本沒打算湊趣。心中淡淡冷笑:這場戲只怕是張氏父子早就預備好了的,要在皇帝面前露臉。餘光瞥見寧書源神色,並不十分暢快。想起寧家的孫子也在坐,難怪了。不再理會他人,端起手邊嵌玉琉璃杯——雖說只有半盅白開水,藉著之前那壺酒的微醺之意,照樣喝得有滋有味。
張庭蘭瞟他一眼,忽向皇帝道:「陛下,微臣聽聞蘭臺令李大人胸懷錦繡,滿腹珠璣,不知有何佳句?」
趙琚順著他視線一看,這個李免,又不知神遊何方去了。敲著桌子叫了一聲:「李愛卿!」
子釋最近被皇帝這麼叫習慣了,慢騰騰站出來:「微臣在。」
「李愛卿想什麼呢?」
「陛下,微臣適才在想……這「錯春」酒,錯春錯春,真是好名字。不知是雕鏤春光?還是誤了春光?」
趙琚被他問住了,不由自主道:「嗯,到底是雕鏤春光呢,還是誤了春光?當初取名的人,只怕有滿肚子心事……」
二人都入了境,怔怔的對望著。君臣兩個一塊兒發痴,把其他人全晾在旁邊。
張庭蘭心裡別提多鬱悶了。這李免渾身上下都是天然脫俗之氣,舉手投足,說話動作,叫人覺著處處不可狎,又似乎無處不可親。一開口就抓走了萬歲爺的心,把自己佳作拋到了九霄雲外。不過,這麼一個可人兒,怎麼跟了傅楚卿那俗物……咳,現在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大著膽子開口:「陛下,臣等還盼著聽李大人的好詩呢!」
「啊,是。李愛卿,朕也很想聽聽你寫了什麼。」
「微臣遵旨。」
子釋正要回到自己案前坐下,安宸已經雙手捧著筆過來,將他引到放置韻籤的大書案前,鋪好紙伺候著。
指尖傳來象牙筆管沁人的涼意。抬頭看看翡翠樹葉間一簇簇金屑銀珠,忽化作星星點點的火苗,在心中灼灼燃燒:剎那間多少縱任痴狂翻騰而起,多少幽愁暗恨傾洩而出……
就用先頭拈到的韻腳,提起筆唰唰也寫了一首七絕《詠春桂》。
趙琚從安宸手裡接過去,先讚了一句:「好字!李愛卿,原來你平時都不捨得把這筆清明體露出來,盡委屈朕瞧那死氣沉沉的還真小楷。」看兩眼,忍不住就唸出了聲:
「幽姿別樣暗傾城,
心事東君未玉成。
但逞妖嬈甘借主,
姊桃妹杏嫁春風。」
唸完了,再瞅瞅,咧嘴一笑:「「但逞妖嬈甘借主,姊桃妹杏嫁春風。」嘿!——李免啊李免,叫你說的,朕都想有人替朕做主,姊桃妹杏嫁春風去了。哈哈……」嘖嘖幾聲,做總結,「張庭蘭詩勝在清俊,李免詩勝在嫵媚,各有千秋,不相伯仲,都重重有賞!」
皇帝看似一碗水端平,張庭蘭卻知道,萬歲爺心裡,必定是愛嫵媚勝過愛清俊的。後悔不已,千不該萬不該,一時沒沉住氣,起意挑釁,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對方已臻先天化境,處心積慮的招式如數反彈回來。這還是皇帝留面子,才算剩了個臺階。
也不管他爹在一邊偷偷瞪眼,叨咕著那句「但逞妖嬈甘借主,姊桃妹杏嫁春風」,瞧見李免桂花樹下靜靜立著,幾步距離竟似隔了雲山霧海。呆望半晌,盪開一絲綺念:看他這副清高出塵的模樣,寫得出如此媚人詩句,骨子裡指不定多放浪呢……
春宴罷了,群臣散去,皇帝又單獨留下子釋說話。
子周行至宮門,隱隱聽得一些人擠眉弄眼低聲議論,學著大哥的樣子只裝聽不見,挺胸闊步昂然而出。可惜畢竟功夫不深,沒練到家,臉色雖然平淡,內裡可是憋了一肚子氣。他知道那些人在說什麼。蘭臺令李免以色侍主,帷榻邀寵,被人傳得沸沸揚揚活靈活現,甚至還有暗中編排他們君臣搞「三人行」的,內容更加不堪。
想起大哥第一次聽到這些傳聞,竟然揚著眉毛笑道:「幸虧大家都知道咱們皇帝陛下本來是什麼貨色,只說我「以色侍主」,沒說「以色惑主」,幸甚至哉!……」
唉。什麼時候,自己才能練出大哥那樣深廣的涵養,強悍的精神?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道之所在,心之所存……
抬頭看看,日影偏斜。子歸身邊有的是人照應,至於大哥……那姓傅的肯定會負責送回家——這根紮在心頭的刺,竟越來越有往肉里長的勢頭。當初大哥說:「這事你們不用管了。」子歸曾流著淚問:「大哥,他有什麼好?」大哥的回答居然是一句:「也沒有什麼不好。」
——或者,因為那人霸佔的是大哥身邊弟妹無法觸及的位置,時間長了,自己和子歸已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