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八年(永乾五年)春。
西京東南恩榮坊西四道戊字號,本是皇帝賜給狀元李子周的宅子。自從李子周兄妹認祖歸宗,哥哥襲了父親襄武侯的爵位;妹妹被二姨母遲妃娘娘認作義女,封了宜寧公主;義兄李免襲了其父忠毅伯的爵位,出任翰林院蘭臺司蘭臺令,不久又因司職卓異、奏對稱旨,加大學士,兼紫宸殿侍講——這一家子三兄妹備受恩寵,迅速成為名動朝野的風光人物。
如此一來,舊宅子和主人的新身份相比,顯然過於逼仄狹小,有失體面。因為三兄妹不願分開,於是在皇上、娘娘及外祖父慶遠侯等親人的直接關懷下,由擔任內務府監掌首領的表兄寧闐親自操辦,把兩邊隔壁丁字號、己字號宅子全買了下來,拆掉院牆,以曲檻迴廊月洞門相通。東邊住的襄武侯,西邊做了公主別院,中間住著忠毅伯。
子釋聽得聖旨任命寧闐執行這事兒,回家就對妹妹說:「你找機會給左右鄰居各送三千兩銀子,別聲張。咱們累得人家無端被趕走,好歹給點兒補償。」
新宅裝修完畢,祝賀的送禮的絡繹不絕,鞍馬往來,賓客盈門。只可惜客人來了,十之八九見不著主人面。蘭臺令大人日日埋首經卷,總要在蘭臺司忙到天黑。司文郎大人所有業餘時間都貢獻出來,領著家中識字的下人躲進閣樓替大哥抄書。公主殿下在別院闢出老大一塊空地,白天黑夜的揮刀射箭,除此之外,就是照應大哥湯藥飲食。
其餘一應瑣事,全部交給了管家大娘打理。這位管家大娘不是別人,正是真定侯府的乳母韓絛。韓絛自幼便是韓府大小姐貼身丫鬟,伴同三位小姐一起長大,連名字都是跟著小姐往下排的。寧夫人聽說要給外甥置辦新居,別的什麼都沒送,單派了這位一等一忠心能幹的身邊人來給他們當管家,堪稱雪中送炭。
隨著宅院擴充,家中人口驟然猛增。先是外祖父母撥了十幾個得力的僕從過來伺候外孫少爺和小姐(公主香閨雖然設在慶遠侯府,平日依舊和兄長住在一起),緊接著宮裡又賜了若干宮娥服侍公主殿下。原本還要賞賜一百名內廷侍衛,保護公主安全,傅楚卿跟皇帝打聲招呼,把這事攬到自己頭上,仍用內廷侍衛的名義,實則從理方司內衛所調人過去。在傅大人眼裡,內廷侍衛不過是些禮儀兵,論實際功夫,比自己手下差遠了。
趙琚當時笑啐他一口:「你就假公濟私吧你。替朕幹活兒都沒見你這麼上心!」
傅大人一邊磕頭謝恩,一邊嘿嘿道:「陛下明鑑,微臣只是舉賢不避……那個,自身,這事兒我辦最合適……」
趙琚道:「也好,你的人你照應。」賊忒兮兮,「看你這麼上心,有什麼新進展沒有?」
傅楚卿苦笑:「回稟陛下,那個……進展沒多大,學問倒是長了不少。」
「哦?傅愛卿何出此言?」
「唉……他不是忙著做那什麼,《集賢閣總目》麼?隔三岔五就給我一堆目錄叫我替他找書,不少書這西京城裡都尋不著,我還得拜託外衛所的弟兄幫忙——陛下,微臣這個,可也是為朝廷效力啊,禮部的徵書令可是下了一遍又一遍……」
趙琚笑罵:「行了,知道了,你最多不過是公私兩不誤。」
「陛下冤枉,微臣乾的可全是公事。」
「好了好了,愛卿一心為公大公無私……」
閒扯兩句,傅楚卿接著彙報:「他要的那些書,這個齋那個居的,寫的一個人,校的一個人,注的沒準又一個人。我要沒留神弄錯了,他幾天都不給好臉色,連腳趾頭都在諷刺我傅某人沒學問哪。唉,弄得我,簡直養成考據癖了。陛下不如也把微臣派到蘭臺司抄書去……」
「你從前光著膀子揹著荊條跪了半個月,人家連門都不讓進,如今不是登堂入室了麼?還惦記上蘭臺司陪著呢?」
——理方司巡檢郎傅大人向翰林院蘭臺令李大人「負荊請罪」,一度傳得沸反盈天,乃是去年冬天最具爆炸性的八卦新聞。而此後傅大人如何矢志不移修身養性,終於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更是令圈裡圈外叫好不迭刮目相看。
傅楚卿挎著臉:「陛下有所不知。他本人都沒說什麼了,偏偏宜寧公主殿下至今也不肯原諒微臣。每回去了,不是刀就是箭的招呼。陛下,微臣哪敢跟公主殿下動手?整個就是一活靶子哪……」
「哈哈!這丫頭!」趙琚大樂。
傅楚卿配合著訕笑幾聲,又道:「況且他天天忙成那樣,吃飯睡覺都要人催,一挨枕頭就迷糊。雖然,那個,他不說什麼,可我……捨不得啊……」
想起在李免病好之後,宮中遇見袁尚古,駐足寒暄。袁太醫曖曖昧昧的:「大人哪,在下看大人用心得很,冒昧勸一句,大人若想長久一點,可萬萬不能再用強了……」自己當時沮喪非常:「我不過稍微碰上一碰,他立馬就伸腿閉眼死給我看,哪兒還敢有下次……」現在雖然不會死擰了,可那副嬌滴滴的身子骨,怎麼敢由著性子來?有個頭痛腦熱最後折騰的還不是我傅某人?
「唉。」趙琚嘆氣,「都說傅愛卿豔福不淺,原來個中滋味,亦不足為外人道也。」又搖搖頭,「你家李免就是太有學問了點,成天琢磨著弄那些個破書。朕想叫他來陪著說說話,還得看他肯不肯賞臉抽空,差人請三趟能來一趟都頂頂給面子了。做官做到他這份兒上,算是做出了大境界——咱君臣二人同病相憐,一樣歹命……」心想:這該死的李免,他嫌煩就板起臉講《正雅》,他心情好了就一會兒一個故事,新鮮又有趣,叫人做夢都不得閒……
瞧見傅楚卿一臉忐忑,忙道:「你放心,君子不奪人所愛,你的人便歸你。朕是很喜歡他,但是你也知道,朕對男孩子早已灰了心了。男孩兒不比女孩兒,年紀一大,心也跟著大,麻煩。再說他那麼玲瓏的一個人,偶爾相對談一談笑一笑,更有味道。不過,聽說這西京城裡羨慕嫉妒你的人可排著長隊呢,你可得好好抓緊囉!」
傅楚卿大喜:「微臣遵旨。」
子釋早晨依舊起不來,總要過了辰時才登車出門,前往衙署。如今蘭臺令大人的排場,輕裘緩帶,寶馬雕車,僕從如蟻,旌蓋如雲,真正豪門侯府派頭。文章二人也不用大清早著急忙慌替少爺點卯了——皇帝的卯蘭臺令大人都懶得應,誰敢罰他俸祿?
瞅著院子裡人來人往,韓大娘站在廊下指揮若定,子釋心中佩服不已。這大宅子的管家可不好當。光是三個主子的身份、關係和連帶的親朋戚友就超級複雜;近二百名下人,最初尹家送的,後來子歸買的僱的,再後來韓府送的,宮中賜的,還有傅大人假公濟私調來的……來源雜派系多,沒個如此有見識有手段的能幹人真管不了。聽說還嫌不夠,又招募訓練家丁,供粗使之用——反正這些事自己懶得管也不用管,隨他們折騰去吧。
襄武侯府招募家丁,不過三天,報名的小夥子已過千餘。按說前線危急,這些青壯年本該都在軍中才對。但是朝廷考慮到大規模抽走京城裡的男丁,即使不引起騷亂,也勢必導致市面蕭條,不利於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因此名冊雖然在兵部放著,卻遲遲沒有調動,只把京畿之外的新兵開往東邊北邊。
進侯府當家丁,免稅免役省口糧,還有工錢可拿,屬於難得的就業良機。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機會為宜寧公主殿下效力,鞍前馬後一睹芳容——此乃眼下西京無數年輕小夥的夢想。其中更有那去歲中秋之夜看到公主救人甚至無比榮幸被公主所救的,為了到府裡來當家丁,向著挑人的管家大娘和侍衛首領大人跪地磕頭,聲淚俱下。
子釋歸家時,府門前燈火通明,一大堆人圍著。忙叫溫大拐彎,從西宅偏門進去。
子歸人在這邊站著,對面廊下點了一排蠟燭,正提著弓箭練準頭。見大哥回來,忙上前迎接。兄妹倆才說兩句,尹富跑進來了。
「大少爺,小姐。」府中實行的是老人老辦法,新人新辦法,尹富等人並未因三兄妹身份變化而改口。
「門外那些沒挑上的,無論如何也不走,非要見小姐一面,聽小姐親口說不要他們才肯離開。韓大娘說,看小姐是不是出去應付應付……」
子歸想想,道:「那我出去說說。」就這麼拎著弓箭往中宅去了。
子釋望著妹妹背影,忍不住輕嘆一聲,心中似喜似憂。
不是不知道這丫頭滿城招搖,大出風頭,還是沒想到搞出如許驚人動靜:時不常跨了寧府送的白馬,背了皇帝御賜的金弓,一身翠綠色夷族騎裝,領著若干侍衛到處亂竄。她有錢有勢有才有貌,那行俠仗義的事情幹起來自然輕鬆漂亮,贏得擁躉無數,粉絲成群。普通百姓嘴裡直把宜寧公主傳得跟仙女下凡似的,至於追隨在馬屁股後邊獻殷勤的官宦世家子弟,以寧三少為首,整個一公主騎士團。又有那好事之徒編了兩句順口溜,專門讚頌公主颯爽英姿,道是:「金鞍翠袖白翎飛,照影長留謝子歸。」
子釋暗道:「照影長留謝子歸」,一語雙關,情意綿綿,還真是句好詩。
尹富看大少爺有點不太開心的樣子,安慰道:「少爺放心吧,只要小姐出去,那些傢伙保證服服帖帖,沒人敢搗亂的。」
「知道知道,你們心裡,小姐的話比聖旨還靈,也就敢衝我指手畫腳……」
「少爺……」尹富是老實人,不知怎麼回答。李文上來解圍:「富哥忙去吧,少爺交給我們就好。」
子釋又嘆一口氣。
子歸她……是心裡難過啊。表面上瞧著似乎沒什麼了,其實妹妹對於傅流氓找上門這件事,始終耿耿於懷,切切痛恨。她不過用了這樣的方式,發洩平衡心中的憤懣。自己又怎麼忍心去約束她?何況,也沒有必要去約束她。這一雙弟妹,天生出類拔萃,實在沒法學人家搞什麼低調。只能告誡自己:相信他們——相信他們的本事,也相信他們的運氣。
李章在旁邊催促:「少爺進屋去吧,起風了。」
李文捧著從車上拿下來的一些用具,問:「少爺是不是擔心小姐?」
子釋輕笑:「我也以為自己是擔心。想一想,倒好似嫉妒的意思更多呢?或者,我其實挺羨慕子歸,呵呵——金鞍翠袖白翎飛,照影長留謝子歸。揚鞭縱馬過都市,問遍人間不平事……」一路吟唱著進去了。
三月初三,上巳修禊日。
皇帝在西京南郊「鸞章苑」內設濱水宴,學古人流觴曲水,吟詠暢懷。南溪之水自南山潺湲而下,引入苑中,被精心設計的溝渠池塘規範成一個大大的草書「壽」字。「壽」字下方的「寸」恰好迴旋一週半,圈住了大片花木亭臺。東邊是「木樨園」,種了上百株不同品種的桂花;西邊曰「錦繡林」,集中了無數春季開放的山櫻連翹桃李梨杏海棠杜鵑。
皇后及眾位妃嬪在錦繡林招待各家來的王妃郡主誥命夫人。趙琚自己則在木樨林盛開的四季桂下和皇室宗親、文臣學士們飲酒吟詩,賣弄風雅。
去年秋天封蘭關失守,上上下下惶急了一陣。很快聽說西戎軍在峽北關未有寸進,北邊仙閬關又捷報頻傳,大家都放心了,日子該咋過咋過。
酒過三巡,歌功頌德吃喝玩樂的話題已說過幾籮筐,自然有人提議作詩。最近兩年,滿園奼紫嫣紅看膩了,皇上偏愛色淡香清的四季桂,群臣御前吟誦,為博萬歲爺歡心,當然就用這個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