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子釋喝過藥,又在子歸監督下灌進去濃濃一碗安神湯,很快睡熟。半夜院子裡叮叮噹噹乒乒乓乓自然聽不見。早上起來一看,閤府上下除了自己,人人頂著兩隻又大又深的黑眼圈,煞是齊整。
如此過了幾日,面前晃來晃去的黑眼圈越發鮮亮。這天臨睡,說想看幾頁書,支了子歸去取。又要這要那把文章二人打發出去,反手將一碗安神湯倒在唾壺裡。待子歸回轉,只說已經喝了。因他連日表現好,妹妹也就沒有懷疑。
將近三更,院子裡一會兒「噌噌」,一會兒「嗖嗖」,啟開窗戶縫兒,抱著被子坐下來看武俠片。雖然身影模糊,也還大概分得出誰是誰。
傅楚卿連續夜探忠毅伯府,輕車熟路。那些個陷阱暗器,憑他多年勝任山賊領袖、從理方司巡衛爬到巡檢郎的豐富閱歷和經驗,無不了如指掌。肩上的箭傷已經好利落,對方功夫底細已然摸透,又存心要顯本事,這回一直潛到東廂廊下,才暴露行跡。距離過近,弓箭失去效用,幾輪暗器招呼,傅大人內裡提高警惕,面上故作瀟灑,渾似閒庭信步。等司文郎兄妹提刀聯手正面攻上來,他有意令二人知道自己厲害,打點十分精神,一雙空手周旋。
子周和子歸心意相通,配合默契。見他託大,更是立定決心欲圖做個了斷,刀下全是置己於不顧,攻敵之必救的瘋狂招數。
子釋看了一陣,站起來。
傅楚卿漸漸打得煩躁。看來不亮兵刃是不行了。只是對方這般打法,自己並沒有把握能毫髮無傷逼退他們。難道又要無功而返?這樣嬌貴難纏的對手——想脫身都不容易了呢!乾脆給點教訓算了,否則陪練到幾時……
忽然「吱呀」一聲,東北正房窗戶洞開,子釋端著燭臺站在窗前。打鬥的三人同時住手,雙胞胎輕聲驚呼:「大哥!」
子釋不說話。
傅楚卿瞧見他,心裡一下踏實了。凝望片刻,深情款款:「我……聽說你好多了,特地過來看看。」話音裡竟然帶著一絲委屈,全不記得自己為何淪落此番地步。
子釋想:我怎麼會因為這種人渣差點活不下去?真丟臉。這流氓,還演起情聖來了!真是——厚顏啊那個無恥有呀有境界……
「既是來看看,看著了就走吧。」語氣平淡,不見喜怒。
傅楚卿料不到他是這般反應,一時不知如何介面。但見朦朧燭光中那人容顏清減,煢煢孑立,說不出的寂寥憂傷,胸腔裡平生頭一回翻騰出類似悔恨的東西來。一個念頭霎時浮上來:原來自己不止是要得到他,還想要擁有他。可惜過去半輩子,他傅楚卿從來不曾分清過二者的區別。即使這一刻糊里糊塗有點想法,也明白得有限。
不過就是這一點不成形的想法,亦足以令他陡然間神魂顛倒。愣愣應了聲:「好。我……這就走了,你……」
子釋突然怒道:「吵死了!天天半夜三更在這兒叮叮噹噹,還讓不讓人睡覺了?白痴啊你?!」
傅楚卿嚇得一哆嗦,這才發現他只穿了白色中衣當風立著。結結巴巴道:「我,我走了……你,你睡吧,我不吵你……」依依不捨瞅兩眼,一擰眉毛,飛身上房,消失無蹤。
子歸趕忙衝進門,關好窗戶,將大哥拖到床上。子周也跟了進來。
子釋擁著被子斜靠床頭,輕輕喘氣。剛才這一嗓子,吼得腦袋嗡嗡震痛。歇了片刻,看著默不作聲的弟弟妹妹,道:「你們兩個,明天把那些個暗器毒藥袖箭鋼弩什麼的七七八八通通還回去。」
「大哥!」子歸咬住嘴唇,「大哥,我不同意。」
「那不是咱們家該有的東西,哪兒來的就還哪兒去。」
子周道:「大哥放心,等我們用不著了,自然會還回去。」
子釋表情嚴肅:「你們不要這樣。我不喜歡。」
「可是,大哥……」
「我聽說,你倆第一次晚上埋伏,阿文阿章就在房裡做餌;袁太醫頭一回上門,差點叫子歸嚇昏過去;你們把家裡人都攛掇起來,可曾想過,稍微顧及不暇,他們毫無自保之力,只有任人宰割的份?」語氣漸漸加重,「子歸,你用了什麼辦法,讓寧三少借出這許多罕見東西?如果被人捅到他爹他爺爺那裡,怎麼辦?你可記得大哥如何叮囑你「周旋」二字?你們還看不出來麼?那姓傅的不過陪你倆玩玩,等他玩膩了,不定使出什麼卑鄙手段……」
子歸紅了眼眶:「我才不怕,我去找娘娘幫忙!」
「找娘娘幫忙?娘娘能幫你什麼忙?娘娘能做的,至多不過是去求皇帝。就算皇帝肯給面子,難道還會替咱們殺了此人不成?保不準勾出什麼沒法善了的荒唐念頭……退一萬步講,就算你二人今夜把他殺了,你們計劃如何收場?眼下此人乃是寧府心腹,皇帝親信,誰知道背後牽扯多少看不見的利害關係?」
一句話急切間脫口而出:「你們以為,這樁事情,就算驚動韓侯寧府,告到太師皇帝那裡,又能怎樣?」
雙胞胎咬緊牙關,神色哀痛。
子釋面無表情,沉默良久。最後用一種置身事外的冷漠語調淡淡道:「不過……一場風月,雙方都是自己人,他們……最有可能,是當和事佬,你們,明不明白,明不明白?……」
一氣把弟弟妹妹訓到啞口無言,只覺渾身疲累,太陽穴抽痛不已。支撐著往下說:「咱們已不是昔日逃亡流民,對方……可也不是當年山賊頭子了。其他事情且擺在一邊,這個人,即使現在殺得了,也得先放著不能殺,何況……」
大哥講的理由,哪一條都足夠充分,感情上卻無論如何不能接受。子周子歸忍得雙目赤紅,心中傷痛憤恨直欲衝破胸腔。兩人不約而同帶著顫音開口:「大哥,難道……你要我們……就這樣算了?」
子歸滿臉淚水:「大哥,怎麼能……就這樣算了……」
子釋半天沒有搭腔。最後道:「這人太無恥,你倆失之厚道,鬥不過的。」
子周不服:「我不信!怎會沒有辦法對付他?!」
子釋又歇了半天沒搭腔。最後抬頭看住弟妹,溫言道:「跟壞人比無恥,這又何必?」
雙胞胎如醍醐灌頂。
子釋慢慢躺下去:「子周、子歸,此事到此為止。你們有多難過,大哥都明白。可是……世事難免無可奈何。有時候,偶遇汙水淤泥濺上身,也只好隨他去。難不成還要撲進泥潭廝打一番?除了把自己也弄得烏眉青眼一身黑,還有什麼好處?……犯不著啊,懂麼?對大哥來說,你們這樣不顧後果去對付一個流氓,是玉石俱焚的傻事。大哥不許你們這樣做……」
子歸輕輕捧起放在案上的長刀,手指試過刀鋒:「大哥,我們錯了……明天,我就把那些東西都還回去。不過……」
子釋打斷她:「這事你倆不用再管。此人既纏上了我,便交給我來應付罷。」看弟妹猶自憤憤不甘,微微一笑,「放心吧。大哥心裡,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此等跳樑小醜,正合驅使。」
雙胞胎還想說什麼,大哥卻已閉目欲眠。
熄滅燭火關緊門窗,兩人靜靜站在廊下。
子周忽然低低冒出一句:「要是,要是長生哥哥在這裡……」
子歸的眼淚一下又湧了出來:「子周,你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又過了旬日,子釋終於成功說服弟妹允許自己恢復工作,但須晚去早歸,避開晨昏寒氣侵人時段,又約定不許挑燈夜戰,取消一切變相加班。
十月十一,三小姐大清早就領著眾僕從開始忙碌。辰時將近,大少爺吃了飯,喝了藥,從頭到腳穿戴妥當,抬腿登車。打發李文先一步去吏部銷假。
車子還沒啟動,李文又回來了。從前院往裡急奔,慌里慌張好似活見鬼:「少爺!小姐!門、門外……」
子釋推開車窗。阿文最近穩重多了,好久不見這副毛躁樣子。問:「門外怎麼了?慢慢說。你家少爺從不欠債,什麼人上門也不怕。」
「少爺,是……是那個賊人,又來了!在門外……那個,咳,少爺還是自己去看吧……」
咦?這是什麼意思?子釋從車上下來,對子歸道:「咱們出去瞧瞧。」
子歸條件反射:「我去拿刀!」
子釋攔住她:「看看再說。」
僕從們簇擁著少爺小姐來到前院,富貴二人開了正門,大夥兒齊齊嚇一跳。
府門前向來清靜,此刻竟然聚攏了一大圈人,喧囂議論,熱鬧非凡。正對門檻跪著一條大漢,仔細一瞧,那不恰是這些天日益熟悉交情匪淺的傅大人麼!只見他光著上身,袒胸露背,後頭綁了兩根又粗又長的荊條,跟戲臺子上「負荊請罪」的場面一樣一樣,視覺效果極佳。
子釋打定主意與這流氓周旋到底,卻完全沒料到病後第一天出門,會是這等誇張煽情戲碼迎接自己。一時竟沒了真實感,有如欣賞一場滑稽劇,恨不得捧著肚子仰天狂笑。想起這年月這環境還是相當吃這一套,也無怪傅流氓要豁出面子使這招。他固然是舍了臉皮做戲,然而看的人——除了自己兄妹——卻未見得會如此想,今後的輿論導向可就難說了……
圍觀者瞧見宅院主人出來,紛紛住口,等著看好戲。
子釋邁出門,往前踱兩步,站到傅楚卿面前:「傅大人要練鐵布衫,怎的不去禁衛軍校場?跑到私宅門前驚擾良民,這可不好。」
三面看熱鬧的盡是這條巷子各家僕役小廝婆姨丫鬟,主人非富即貴。不少見多識廣的已經認出大名鼎鼎的理方司傅大人,對於傅大人何以堵在襄武侯和忠毅伯的宅子門口負荊請罪,無不產生濃厚興趣,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支楞起耳朵收集現場八卦。
傅楚卿盯住眼前那雙重縷雲頭朝靴尖兒,俯首認罪:「小免,我對不起你。」
子釋一張臉冷若冰霜:「你叫我什麼?」因為大病初癒,兼之天氣陰寒,他紫袍官服外頭罩著墨呢大氅,襯得金絲冠下眉眼嘴角愈加細緻,跟螺黛丹朱描出來似的。圍觀眾人看場中二位這情態,十之八九心下明瞭,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神色,有幾個甚至意味深長的拖著尾音「哦」了一聲。
傅大人美色當前,備受鼓舞。再接再厲,迎難而上:「免兒……我錯了。要怎麼出氣都由得你,只求你肯原諒我……」
子歸氣得狠狠跺腳:「你!你說不會鬧得人盡皆知,你這無賴!阿文,拿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