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五八章 生之所繫

九月十五這天,子周告假在家。

大哥的病情頭天剛看著穩當些,哪知凌晨又見反覆。天不亮就把譚先生接了來,聽他不停叨叨:「唇白麵赤,四肢僵冷,津汗淋漓,寒熱交加,神昏囈語,板結枯澀……這、這是死症哪……」雙胞胎臉上「刷」一下退盡了血色。

子周慌得嘴唇直抖:「先生不是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慢慢來,總會,總會……有所好轉……」

譚自喻收回把脈的手:「凡人食五穀雜糧,動七情六慾,歷生老病死,無可倖免。尋常疾患,只要對症下藥,多能痊癒。如若沉痾重病,除卻湯藥針石之力,還須借天機鬼神之助。再有一樣,就是病體自身執意求活之心——」

聽到這裡,子周子歸一齊轉頭。

譚自喻沉吟道:「老夫也覺奇怪。令兄雖然身體素弱,胸襟卻開闊豁達。觀其神采風度,斷無侷促夭折之相。此番雖屬重症,然陰陽之氣未絕,故而老夫敢施緩手。今日看來,竟是湯藥針石均未奏效,精氣漸微,元神渙散,大有撒手不管的意思了……」

子歸淚水泉湧而出,捂住面孔,吞聲嗚咽。地下站著的幾個僕人全哭起來。

譚自喻惋惜的搖搖頭,又道:「三小姐不是說,侯府送來一些藥材?拿來瞧瞧,老夫且想想辦法。」嘆氣,「如今虛不受補,再好的東西灌下去,要麼不管用,要麼急火相攻,恐怕適得其反……唉,只能求老天保佑了。大人與小姐若看得開,老夫便試試。若看不開……」

聽這話音,竟是不成功便成仁,要司文郎兄妹準備後事了。

子周呆坐一陣,聲音發哽:「小曲,你把那些藥材都拿來,請譚先生過過目……先生且寬坐,容我們兄妹……商量商量……」說著站起身,看向子歸。

——事已至此,哪怕再不願意,求外祖父也好,求寧府也好,進宮求遲妃娘娘也好,欠人情也好丟面子也好彎脊樑也好軟膝蓋也好……大哥病成這樣,還有什麼拋不開放不下?

難道……真的要失去大哥了麼……雙胞胎再一次明明白白意識到:認回那麼多親戚,加起來也沒有這一個重要。

兩人正要去書房說話,尹貴忽然來報:「少爺,小姐,又有人來看大少爺。」雙手遞上燙金撒花名帖。

自從大哥生病,探望的人始終不絕。尹老闆是日日親自登門,韓府和寧府隔天派人問候,席遠懷聽到訊息就趕來探看,翰林院走得近的幾位來了不止一趟,就連寧三少都藉著這個由頭光臨了一回。最近兩天,為了讓家裡清靜些,好一心一意照顧大哥,子周開始婉拒眾人。——這來的卻不知是誰?

接過名帖一看,臉色突變。伸手遞給子歸,捏起拳頭:「小歌、阿文,把小姐的弓箭和我的刀拿來,快!」

子歸搭眼一瞧,名帖上三行字。上首一列較小:「下官理方司內衛所巡檢郎傅楚卿再拜頓首。」中間一列稍大:「謹問忠毅伯銜蘭臺令李大人諱免字子釋如意安康。」下首是簽名及年月日。紙張考究,字跡端正,居然十二分禮儀派頭。

前晚雙胞胎與諸忠僕夜捉飛賊,富貴二人點燈之後,馬上遵照囑咐遠遠躲開,沒看到帶傷逃跑的賊人真面目,才會不明就裡送了名帖進來。

命其他人留在內院,子周子歸拎著兵器,單領了李文李章往大門走。

這姓傅的流氓,真正奸猾狡詐。光天化日堂皇上門,執帖投刺正式拜謁——他以為如此就奈何他不得麼?雙胞胎正當痛心焦慮之際,看到「傅楚卿」三字,悲憤交加,立誓要叫這惡賊有來無回。

謝氏兄妹受了李家十幾年溫柔敦厚聖門教育,骨子裡流的卻是親爹威武將軍沙場鐵血,又跟著顧長生學會了亂世求生的本事。乍看上去,侯府世家少爺小姐,一個文雅書生,一個弱質女流,與傅大人這種江湖出身草莽豪傑天壤之別。然而,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他們是如何從彤城走到西京來的。

兩人對望一眼,點點頭。

子歸在場中站定。弓弦上只有一支箭——靶子這麼近,要的是雷霆萬鈞,一擊必中。

子周提刀隱在門側。李文李章得到示意,一邊一個躲在門後,拔了閂子,突然同時使力,猛地向兩邊拉開。

傅楚卿聽見響動,剛要抬頭,頓覺凌厲殺氣撲面而至。儘管做了種種假設,還是沒猜中對方大白天的不打招呼就敢殺人。彈指間一線銀光奔襲而來,嚇得立馬縮頭躬身,倏忽橫移三尺。白翎羽箭擦著頭皮閃電般過去,直釘入對面人家磚牆上,嗡嗡作響。子歸這一箭竭盡全力含恨而發,虧得傅楚卿是真正實戰高手,臨場反應絕佳,才將將躲過一劫。心跳還沒緩過來,風聲過耳,刀芒已然到了面前。

傅大人打敗過的對手,比這兄妹倆功夫好的多了去了。只恨這一回連失先機,又投鼠忌器,兼之自己也不願聲張,沒帶幫手,偏偏對方以命相搏,竟至狼狽不堪。右邊肩膀上還纏著繃帶呢,只得左手拔刀應付。眼看女孩子又搭上了一支箭,那箭簇跟長了眼睛似的隨著自己打轉,手上招架,嘴裡高聲叫道:「你們兩個,還想不想救你們大哥性命?知不知道跟我來的轎子裡是誰?太醫院正尹袁尚古大人!袁大人可經不起你們這樣嚇唬……」

子周停手。子歸的箭卻仍然架著。傅楚卿總算騰出功夫喘氣。其實雙胞胎開門就看見他不是一個人來的,然而大哥性命垂危,面對恨之入骨的仇人,兩人一時被哀痛憤怒衝昏了腦袋,才會如此不顧後果全力搏殺。

四個轎伕早已爬出幾丈遠,兩名醫僮嚇癱在地上。傅大人親自上前掀開簾子:「袁太醫,忠毅伯府到了,請下轎吧。」袁尚古還算鎮定,正正帽子,扶著傅大人的手微微哆嗦著往前邁步。

袁尚古袁正尹的名字,如雷貫耳。子周認了認行頭,冷臉衝傅楚卿道:「太醫及弟子請進,傅大人就此留步吧。」

傅楚卿一手攙著太醫,滿面關切面向子周:「這是什麼話!我怎麼能不進去看看?不看看哪能放心?」不等他回應,自顧自挾著袁尚古往裡走,「我費了多大力氣,才請動袁太醫出宮瞧病——你連看一眼都不讓我看?救人如救火,半分也耽誤不得。只有我進去了,太醫瞧著缺什麼靈丹妙藥,頃刻就能從宮裡拿出來,你信不信?……」

路過子歸面前,埋怨道:「都什麼時候了,一點舊恩怨難道比大哥性命還緊要?等過了這關口,你倆要出氣,我盡你們出個夠!傅某人說到做到……」眼看到了內院門前,雙胞胎猛地醒悟過來,躍過去攔在當中。

傅楚卿嘆氣:「二位……這是何苦。你們著急,我難道不著急?你們擔心,我只有更擔心。」放低聲音,「你們大哥這場病,你我心裡都有底……還是說——」瞟一眼旁邊的太醫和身後的醫僮,湊到子周耳邊:「難道你們不介意鬧得人盡皆知?」無視司文郎噴著怒火的眼睛,拍拍他肩膀:「讓我進去吧。我保證,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又躺了將近半月,子釋終於不必整日臥床。儘管腳下虛浮,腰盤打晃,總算可以離人,能自己勉強走動。袁太醫第一次瞧過之後兩天,他就已經甦醒。然而接下來好些日子,時醒時昏,幾起幾落,病情始終不穩。袁尚古與譚自喻兩大西京杏壇泰斗,一屬官方一屬民間,日日爭執,互不服氣,於論辯中求知,在鬥爭中前進,聯手把他這條小命從閻王那裡搶了回來。

大哥醒來之後,子周便堅持上班去了。等到三十旬休,雙胞胎一整天都陪著子釋。

子歸講起昨日黃昏送袁太醫譚大夫回府,微笑道:「二位先生都說不用再來,只拿方子抓藥,吃上百日即可。我照大哥吩咐,把咱們用不上的藥材都請譚先生帶走了。」

子釋問:「我聽著兩位先生又是一路吵嘴出去的?」凝#香#整#理

「可不是。袁先生說譚先生刮「地骨皮」,貪得無厭。譚先生便說袁先生不過仗著「天南星」,就敢誇口「一見消」,厚顏……呃,那個無恥。袁先生動氣了,罵譚先生是「白殭蠶」,譚先生就回了一句「丹皮炭」……」

地骨皮、天南星、一見消、白殭蠶、丹皮炭,均為藥名。當日袁尚古登門,正趕上譚自喻猶疑徘徊,難以決斷。袁太醫過去一看,翻翻子釋眼皮,徑直對醫僮道:「把「還陽散」拿來。」

「還陽散」是熱迷心竅救命至寶,其中幾味稀罕藥材甚是難得。

譚自喻站起身:「閣下要用「還陽散」,且等譚某出了此門。否則明日李大人七竅流血而亡,可別記在我譚某人頭上。」

袁尚古斜睇著他:「這都成一汪死水了,沒有烈火猛攻,還想冒熱氣?」

「烈火猛攻?我只怕閣下把個慢慢死,攻成了死得快。」

袁尚古聞言,上下打量片刻,才昂然道:「我若以「紫雪丹」輔濟呢?」

「紫雪丹」,色如紫玉,狀似霜雪,清心涼血,定神開竅。比之「還陽散」更加珍貴,由宮中御庫秘製珍藏。

聽到「紫雪丹」三字,譚自喻拱手相詢:「敢問閣下是——」

「不才袁尚古。」

「啊!袁大人,久仰。在下譚自喻。」

——二位同行對頭從此成為相見恨晚冤家諍友。譚自喻說袁尚古仗著「天南星」,自誇「一見消」,就是諷刺他不過倚仗皇家靈丹妙藥,醫術未見得有何高明。至於「白殭蠶」與「丹皮炭」,譚袁二人,一個面白無鬚,一個黝黑多髯,如此雅稱,確乎貼切。

聽了妹妹轉述,子釋「哈哈」笑起來。不敢使勁,一邊咧嘴一邊揉額角。子周這兩天心情大好,跟著妹妹嘿嘿直樂。

笑了一會兒,子歸含著眼淚,走到子釋身前蹲下:「大哥……你能醒過來,真是太好了……要是,要是,沒有袁先生和譚先生,我們……大哥,不要再這樣嚇我們了,好不好……」子周也站到旁邊,一聲不吭,只舉起袖子擦眼睛。

「嗯,不會了。」子釋把妹妹拉起來。看雙胞胎全頂著兩隻又大又深的黑眼圈,心下歉意:「對不起。害你們擔心。」

彼時彼刻,痛苦悲傷沒頂而至,只恨解脫得不夠迅速不夠徹底。待得緩過來,才意識到那般任性痛快終究遺恨,叫念你愛你護你依賴你的人情何以堪?就為這一點,似乎也沒什麼不能忍受的了。子釋想:人的承受能力究竟有多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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