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五八章 生之所繫

子歸聽到大哥一句「對不起」,淚水如決提洪流,傾瀉而下。大哥竟然說「對不起」——竟然向自己和子周說「對不起」……

子釋微微後仰,倚在靠枕上,合上眼簾,悠悠道:「我前些天……睡著的時候,夢見好多人。爹爹、孃親、小姨娘、紅玉姐姐、翠翹姐姐、懷叔……真是許久不曾看到他們了……然後就聽見你倆在後邊哭,於是趕忙回頭去找……」笑笑,「找到一看,明明記得長大了呀,怎麼還是兩三歲的樣子?……」

子歸趴在子釋膝頭:「只要大哥肯醒過來,我們……回去兩三歲也好。」

「傻丫頭。」子釋拍拍她。停了一會兒,彷彿忍俊不禁:「最離譜的是,分明夢見的是王夫子,轉眼卻變成了翰林院陳閣老,罵我疏懶懈怠,疲沓敷衍,抄著戒尺要敲我腦袋——這一下竟給敲醒了!」

雙胞胎破涕為笑:「早知道,不如請陳閣老來家,大哥這病早該嚇好了。」

子釋點頭:「還真沒準。」

想起夢中那個重疊迴響的聲音,在耳邊呼喚著自己的名字,來來去去只有兩個字:「等我等我等我……」那麼清晰那麼真實,無處不在無所不至。一旦醒來,立刻隨著夢境模糊消散,終與時間一同流逝。明知徒勞無功,仍舊不甘的細細回味。

忽然,子釋感覺自己的心跳停住了:那麼多逝去的音容笑貌,為什麼……沒有他?為什麼,他不在彼岸迎接,而是於身後要我駐足等待?

心湖陣陣漣漪泛起,痴痴浸沒其間。波流起伏包裹著自己,與復甦的脈搏心跳共鳴:「等我。等我。等我——」

看子釋彷彿閉目養神,子歸試著輕輕叫了一聲:「大哥。」

睜開眼。沙平潮退,風止浪息,一切復歸幽深平靜。

也許,年幼的弟妹也好,罵人的陳閣老也好,還有……那人執著的呼喚也好,都不過心中放不下的幾個念頭而已。前兩個尚且留著實實在在的牽掛,第三個……大概純屬自己生成的一點痴心妄想,從今往後,永存於夢中,深埋在心底。

如此而已。

那又怎樣?子釋聽見自己說:總比沒有好,是吧?

如果死亡是一個終點,今生今世所有痕跡都將隨著它的到來而湮滅,那麼,儲存回憶與思念的唯一方式就是活下去。如果死亡是另一個起點,淚水與鮮血只不過在輪迴中沉澱累積,那麼,來世比今生更不堪忍受,又何必急於揹著上一輪的重負重入紅塵?

自古艱難唯一死。怎敢一死了之?

活的是這輩子,就在這輩子慢慢消化吧。

時間的激流沖刷一路風塵,落入傷口的砂石依然可以病蚌成珠。

——我有的是事情可做,幹什麼急著死?

第二天早飯後,子歸廚房煎藥去了,子釋開了窗看桂花。

李章和尹貴捧著大堆籃匣瓶罐往後院走。經過窗前,李章道:「少爺惦記這樹花,我一會兒折幾枝進屋給少爺看,別在這風口坐著。」

「我就瞧兩眼。掉得差不多了,折它作甚?不如把地上的掃掃篩篩,醃糖桂花。」見他倆張著雙臂都抱不攏,問,「這又是誰家送來的?」

「尹老爺府上拿來的時鮮果子,還有席大人差人送的南制小菜。」

子釋於是想起自從病情好轉以來,幾乎天天聽說有人送東西,卻不見主人上門。心下奇怪,問:「請人進來坐坐沒有?不論來的是誰,好生招呼著。」

李章稍稍一愣,道:「有小姐照應,少爺您就別操這份兒閒心了!」急急忙忙走了。

午後,難得一縷陽光透過窗紗照進來,投在屏風上金燦燦的。子釋覺得精神一振,搬了圈椅靠在窗邊曬太陽。模模糊糊瞥見幾個身影在對面簷下廊邊動來動去,卻沒有聲音。悄悄推開窗扇,原來是李文領著平安吉祥四人正抬頭彎腰摸索佈置,也不知在幹啥。

「阿文。」

李文明顯嚇一跳。

「過來,我有話問你。」

「少爺不是在睡午覺?是不是被吵到了?我們這就換地兒,少爺接著睡……」

「你們幾個在那邊幹什麼呢?」

「呃,除除雜草……」

「眼見就立冬了,除的哪門子雜草?」

「啊,小姐說把階沿兒清理清理……」

「嗯。難得這會兒太陽好,我不睡了,你陪我到院子裡走走。」

「少爺……」李文露出為難神色,「外頭冷……」

「哼。」子釋站起來,也不看他,淡淡道:「說吧,小姐叫你們幹什麼呢?」

「小姐叫我們……在院子裡增加幾處陷阱,再多埋點兒暗器……」大少爺既已起疑,肯定瞞不住了,索性徹底坦白。李文端正站好,低頭彙報:「二少爺和小姐說,重陽那天,有飛賊闖進家裡,驚擾了少爺,才害得少爺受了風寒。賊人狗膽包天,說不定還會再來,就領著大夥兒預備些捉賊的傢伙手段……」

至於捉的是淫賊而不是飛賊,文章二人心裡逐漸清楚,其他下人也隱約有些明白。只不過都心照不宣,守口如瓶。來的是理方司的大人又怎樣?竟敢冒犯舉宅上下最最敬愛的大少爺,那就是死有餘辜毛賊一名。

李文不作保留,把第一次如何半夜埋伏,射傷敵人,第二次對方怎樣以太醫為幌子,大白天拿著拜帖上門等等經過,一五一十全倒了出來。

沒想到自己躺了這些天,雙胞胎已經上演兩場全武行。子釋心裡酸楚難過:原來他們什麼都知道了,在自己面前竟忍得那麼好……抬頭冷眼看天:老天爺跟人開玩笑,真是怎麼驚悚狗血怎麼來,趣味如此惡劣。又想:形勢和自己預計的大不一樣啊,可怎麼辦才好……問李文:「這麼說,袁太醫會到家裡來,並非子歸求了遲妃娘娘?」

「是。十五那天,二少爺和小姐正商量呢,那,那賊子就來了。本來小姐說,非叫他血濺五步,有來無回不可。但是……後來二少爺說,這賊子如今是皇上跟前一等一的紅人,說話只怕比遲妃娘娘還管用,先治好少爺的病,過後再想法兒對付……這賊子每天跟著袁太醫到家裡來,有時候趕上少爺醒著,他就等在門外。若是少爺沒醒,他就大模大樣跟進房門,大夥兒都氣得恨不能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子釋支著腦袋:事情居然變成這樣……心頭泛起一股哭笑不得的荒誕感。

「前幾日小姐說,等袁太醫不用來了,那人賊心不死,必定上門騷擾。所以要抓緊挖陷阱,埋暗器,多多益善。呃,小姐說的詞兒,叫做「厲兵秣馬枕戈待旦,同仇敵愾片甲不留」……」

「你們幾個又不會功夫,挖的什麼陷阱,埋的什麼暗器?小心反傷了自個兒。」

「少爺放心。我們使的都是寧三少從刑部借來的好傢伙!」最近二少爺三小姐大顯身手,幾個男僕跟著智勇雙全的主人對付強敵,膽色漸長倍覺興奮。李文越說聲兒越高:「……院牆頂、房簷邊全刷了蛋清和蓖麻油,輕功再好也站不穩;樑柱和欄杆方便伸手落腳的地方,統統插著鎢鐵梅花針,天色一暗打了燈都瞧不見,針尖上還煨了蒙汗藥;阿章、我、加上平哥他們幾個,每人一筒吹箭,一架連環袖珍鋼弩;等天黑之後,再把那「天羅地網」掛到正房這邊……寧三少說,只要小姐想玩兒,還有更厲害的。我看他聽說捉拿飛賊,心裡癢得不行,可惜小姐不肯他來摻乎……」

子釋道:「你們把家裡搞得跟暗器庫似的,也不怕誤傷了誰?」

「少爺不用擔心,家裡人都注意著呢。至於別人,二少爺跟外頭講,要設蘸臺做法事為大少爺驅邪祈福,暫時謝絕人客,所以,這個……怕誤傷的……就是少爺您了……」聲音莫名其妙弱下去,在嗓子眼兒哼哼,「小姐說專等少爺睡午覺了才佈置,其餘時候,別讓少爺出房門……」

子釋不說話了。坐下來,眯著眼彷彿假寐。

李文等了一會兒,不見少爺有何指示,琢磨琢磨,覺得自己好像說多了,好像有點糟糕。到底什麼地方糟糕,也想不出來,腿抖抖心惶惶等著……

忽聽大少爺道:「我困了。關上窗戶,你忙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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