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五七章 欺上門來

懷裡的人輕飄飄沒有分量。纖細的脖頸彷彿無法支撐後仰的頭,毫無生氣折向地面。明明抱得很緊,卻有種滑不留手,隨時可能跌落摔碎的危機感。傅楚卿壓下心頭悸動,才發現手上滑溜溜的感覺不光因為細膩的膚質,還因為他渾身溼漉漉正往下淌水。一瞬間竟恍惚以為自己撈起了傳說中的南海鮫人,顆顆墜落腳邊的晶瑩水滴,傾珠洩玉,叮噹有聲。

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今夕何夕。揣著邪惡而又雀躍的心情,迅速走到床邊,掀開錦被,把人放在褥子上。彎著腰回味片刻,才抽出胳膊,退開半步,細細品鑑賞玩。

——對了,如今的傅大人,常在花叢出沒,採菊東籬,剪燭西窗,早不是當年急色無知的傅老大。如此珍饈在盤,佳餚當前,不可浪費,須色香味一樣一樣細細品嚐。

分明已經知道眼前人即是夢中人,此刻細看,卻又莫名其妙覺得不像了。

因為沾著水的關係,烏黑的髮絲一縷縷貼在額前、臉側、肩頭、胸前……仿若白緞子上繡出無數枝墨梅,清幽冷豔。細長的眉眼好似描了幾葉工筆蘭草,唇色淺淡近乎透明,不知是花蕊呢,還是蝶翅?黑白對比過於鮮明,清素、澄澈、深刻、單薄……和從前留下的印象太不一樣。

記憶中的少年,是妖媚的桃色,惑人的玉色;是肅殺的血色,奪目的金色。斷然想不到,還會有這樣遊絲勾勒水墨暈染的時刻——如此脆弱動人。在我眼前,在我懷中。

傅楚卿一面驕傲自得心滿意足,一面飢渴難耐蠢蠢欲動。抖著手摸索半天,也沒能解開他腰間裹著的浴巾。索性運起內勁,「哧啦」一聲扯作兩半。「呼——!」吐出一口氣,安撫自己:不急不急,長夜漫漫,有的是功夫,定要叫他乖乖就範,食髓知味,從此再也忘不了我傅某人。

手碰到被子,暖烘烘的。心想,真嬌氣呢……強忍著噴薄而出的慾望,抓起扯破的浴巾擦拭他身上水珠。擦了兩把,實在熬人,隨手丟開,趴上去一顆一顆吸吮□——從舌尖順著喉嚨一直甜到心坎兒裡,打嘴上沿著胸膛一直暖到臍窩兒下,這個美啊陶醉啊得意啊……

俗話說,人生四大樂事: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今兒晚上,傅大人前三樣都佔全了,金榜題名算個鳥?何況他是皇恩獨寵實權在握三品巡檢郎,本不必把那勞什子金榜題名放在眼裡。只覺人生至此,夫復何求?不放開懷抱盡情享用這銷魂美味,簡直對不起老天爺的厚愛。

再也按捺不住,飛快的脫了褲子撲上去,摟著他放開手腳為所欲為。

上上下下啃噬一番,沒有絲毫反應。無名的挫敗感升上來,停下手仔細端詳。只見他雙眸緊閉,靜靜的睡著。兩扇細密長睫彷彿重重簾幕,遮住了波光盪漾雲水洞天。分明活生生就在眼前,那副清冷沉寂不沾凡塵的模樣,卻好似靈魂正漸漸脫殼而去,距離自己越來越遠。

傅楚卿突然有點慌。繼而怒從心底起,惡向膽邊生,恨意滔天火氣衝頂:「李免啊李免,你可真狠哪!說上床就上床,說殺人就殺人,說忘記就忘記,說昏倒就昏倒……哪能這麼輕易放過你?我非叫你睜開眼,好好看清楚不可……」

立時就要弄醒他,左右瞅瞅,竟不知從何下手。要說弄醒昏迷之人,傅大人有的是經驗和辦法。然而那些個用熟了的分筋錯骨灌漿夾棍,這會兒壓根派不上用場。適才一番啃咬,已經粉粉白白烙了他滿身,再要捏拿捏拿拍打拍打,指不定折騰掉幾口氣。略加尋思,一隻手摁住了人中,一隻手掐著合谷,暗中施力。看見他眼皮顫了顫,終於緩緩睜開,心頭掠過一陣驚喜。不由得放軟了聲音:「李免——原來你叫做李免。這下子該想起我了吧?」

「你……明明……死了的……」子釋想:那時候,我親手殺了這個人,然後又著起了大火,他怎麼會還活著?是不是,我已經死了,黃泉道上冤家路窄……

傅楚卿把他抱起來,十指順著脊柱來回摩挲。貼到耳邊,用了最溫柔的語調輕輕道:「託你的福,我可真是差一丁點兒就死了。可惜啊,你力氣不夠,沒把我捅個透心涼。你大概想不到吧?那菩提寺佛座底下連著地道,為防萬一,不但存了金銀,還存了飲食藥物……哼!我傅楚卿有勇有謀福大命大,沒那麼容易死……」

冷不丁咬住子釋耳垂,感覺他渾身僵硬,再看見後脖子上激起一粒粒小疙瘩,興致愈發高漲,一面說話一面加緊動作。

「你知不知道,你可把我害慘了。我在地窖裡躺了半個月,才勉強能動。爬出來一瞧,苦心經營的老窩燒成了灰,手下的弟兄個個不見蹤跡,幾年心血全泡湯了……又養了一個多月,命是撿回來了,山下卻都成了黑蠻子的地盤。生意也沒法做了,只好收拾老本躲進蜀州。天寒地凍東逃西竄,無奈之下,改邪歸正入了官府……嘿,沒想到,這做官比做賊還要順當……」

子釋想:原來他沒有死……為什麼壞人總是不肯死呢?……

傅楚卿自顧自說上了癮,察覺唯一的聽眾似乎不在狀態。扭轉他的頭,果然神情恍惚目光渙散,完全是充耳不聞視而不見的樣子。說實話,能看到對方這樣孱弱不堪落到自己手裡,渾身筋脈都興奮得突突亂蹦。可是又似乎有些美中不足,無端冒出一絲憤懣不甘。抓住那雙柔弱的手腕,將內力逼送進去:「不許昏倒!聽見沒有?好好看著我,聽我說話!」

他近乎執拗的勒緊了懷中人一把細腰,伸出手指挑起他尖巧的下巴:「老子跑到西京做了官,做得風生水起春風得意,日子不知道有多快活。可恨的是,半夜做夢夢見你,抱著女人想起你。一想起你就抱不下去,只好去抱男人——你可真是我命中的妖孽,叫人不得安生……」

攫住他清涼軟潤的雙唇,狠狠張嘴,輕輕落齒,直至碾壓出一片殷紅。

「哼……」子釋疼得仰起脖子,把舌尖上一縷鹹腥連同呻吟嚥下去。心想: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卻死了。既如此,我為什麼還不死呢?……

「別動。」傅楚卿一點點舔淨他唇上的血絲,溫柔得嚇人,「那時候我才知道,自己已經沒救了。這西京城裡漂亮男人不知有多少,不管抱住哪一個,閉上眼剛忘了你,睜開眼立馬又想起你;閉上眼以為是你,睜開眼卻又不是你……中秋節燈會上瞧見一個背影,急得我幾天睡不著覺。萬萬沒想到,老天會把你送上門來……你說,咱倆這是——什麼緣分呢?……

「我傅楚卿險惡江湖混了半輩子,居然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書生勾了魂,還差點送了命,說起來自己都不敢相信,呵呵……我想了又想,八成是因為只有你,叫我傅某人生平第一回徹底領教了,什麼叫做「□」——真是才欲仙,就欲死啊!你說你怎麼就那麼狠呢?你說我是不是該好好回報回報這番深情厚意?……」

子釋想:死了就好了,什麼都不用理了……

突然浮上了很高很高的地方,四面八方空蕩蕩灰濛濛的,想不起來到底要做什麼,心中卻也不著急,就這麼任憑自己在半空裡晃悠晃悠。晃了一會兒,猛然間記得了,在這兒逍遙的只是靈魂,身體呢?身體在哪裡?啊,還在那個強盜手裡,搶不回來。算了,我不要了,你喜歡你拿去好了,我走了……咦,你做什麼?那是我的石頭,不要碰它!不許碰它!

一下清醒過來,凝聚全身力氣,抬起胳膊,抓住脖子上的繩圈。

傅楚卿輕笑:「不讓摘下來?好,不摘就不摘,反正也不礙事。從前好像沒有啊——這麼寶貝,我看看。」說著,托起石頭墜子,「不像什麼值錢罕見的玉嘛……「長生」?是長命鎖?還是護身符?」放下墜子,緩緩向前傾倒,把他壓在身下:「你放心,從今往後,只要你乖乖聽話,我就是你的長命鎖,護身符……這回我可吃了教訓,做足了準備,沒人會來打攪咱們的。乖,放輕鬆,讓哥哥好生疼你。從前我不懂,如今可懂了,不會再叫你吃苦的……」

「長生……」

子釋聽見自己的聲音彷彿落葉沉入深潭,沒有任何迴響。

他於是把自己也化作一片落葉,沉入幽邃深潭,不再發出任何迴響……

李章好幾次起了床,翻個身發現原來在做夢,沒真起。看見對面李文爬起來往外走,窗戶外頭白濛濛一片,多半已經過了辰時,大急:「該死的阿文,倒是叫我一聲啊!」這一著急,醒了。轉頭四顧,李文還在床上睡得死豬一般,窗外果然白濛濛一片,天早已大亮了。

一骨碌下了床。奇怪,腰痠背痛,倒好像僵挺了一夜。幾乎每天卯時正必然醒來,昨晚怎麼會睡得那麼死……哎呀!只怕少爺起身喚不著人,朝李文踹一腳,衝出耳房去敲正房的門。敲了半天,李文都穿戴利落出來了,還是沒有聲息。

「後院去了吧。正好咱倆進去收拾。」李文袖著手道。

兩人推開門,繞到屏風裡側,少爺居然還在床上躺著。

「怎麼睡這麼沉?」

「累的吧……看書寫字費精神哪。」

一面悄聲說話,一面上前探看。走到近前,大驚失色。少爺兩頰緋紅,雙唇乾裂,整個人縮在被子裡瑟瑟直抖。兩人頓時嚇蒙了。李文摸一把李章臉蛋,再試著碰了碰少爺前額,一跳而起:「滾燙!跟剛出鍋的烙餅似的!」

李章慌了,伸手搖動被褥:「少爺!大少爺!」越嚷越大聲,很快驚動其他人,紛紛擁進來詢問,唯獨床上躺著的那個毫無反應。

「這可怎麼辦?」兩個丫頭已經帶了哭腔。

李文看眾人驚慌失措,高聲道:「大夥兒聽我說。平哥、安哥兩位,麻煩立即去韓侯府請二少爺三小姐迴轉。我馬上跟溫叔套車接譚先生到家裡來給大少爺瞧病。阿章你留下來和小歌小曲照看少爺……」

平時不覺得,關鍵時刻,狀元府第培養薰陶的素質就顯現出來了。李府僕人集團十二名核心員工,文章歌曲味道、平安富貴吉祥,李文位居其首,覺得自己義不容辭正該挺身而出。其他人見他沉著鎮定,調派得當,當下再無二話,遵照執行。

出門求救的轉眼走了,李章冷靜下來,指揮小歌小曲打井水取帕子,味娘道娘煮薑湯生炭盆。待她們出去,找那暖手爐預備裝木炭。四面瞧瞧,沒有。卻看見盛著安神湯的保溫壺了。揭開蓋,滿滿的一滴沒動。輕輕伸手到被子裡摸索,手爐已經成了冰涼冰涼一個銅球。不小心觸及身子,隔著衣衫都覺熱浪逼人。

心中焦急,又有些奇怪。大少爺最怕麻煩,但是從不使性子。自從應了官差,更是史無前例的聽話,讓吃就吃,說補就補……昨天夜裡,自己和阿文出去之後,到底為什麼這麼馬虎就睡下了?二少爺和三小姐回來可怎麼交待?偏生昨兒晚上盡做夢,早晨居然睡得那麼死……

不到半個時辰,二少爺和三小姐就飛馬歸家,所有僕從都有了主心骨。相比之下,倒是三小姐比二少爺從容得多。二少爺衝進來,見大少爺怎麼也喚不醒,差點咆哮著就要罵人。三小姐拖住他,問了問情由,反將大夥兒誇讚一番,吩咐他們各自忙碌,單把阿章叫到一側細加詢問。

李章說完昨晚經過,又把上午諸事前前後後講了一遍。言辭之間,極為懊惱自責。

子歸道:「阿章,你們做得很好,不用自責。」輕嘆,「大哥這些天怕是累得狠了,稍不小心就著了風寒。我該看得緊點兒的……現下咱們急也沒用,等譚先生來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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