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幾日,翰林院蘭臺司的眾位編修撰吏們,就被他們的新上司操練出了與以往大不相同的工作方式:每天卯時簽押完畢,到李大人的辦公桌上去拿當天的任務條,分頭忙碌。等到辰時過了,蘭臺令大人才慢悠悠踱進大門,各屋裡轉一圈,看看有無疑問,然後開始做自己的事情。
反正第一天上任就遲到得十分離譜,下屬們對上司我行我素的作風具備了高度的自覺性。況且觀察兩天便發現,李大人來得晚,走得也晚。有兩個偷懶的撰吏,散衙時分沒完成任務就要溜,結果被留下來一直幹到入夜。大人體貼他們住得遠,派府裡的馬車送到家門口,叫兩人受寵若驚,嚇得不輕,從此兢兢業業。
這天子釋起得尤其晚,跨進蘭臺司大廳,下屬們正陸續出來,準備去吃午飯。各衙門都配備著雜役廚子,也有像子釋這樣講究的官員自己帶飯,借用伙房熱一熱。當然,最有派頭的,會連自家廚子一併帶到衙署來伺候。
眾人打過招呼,紛紛走了,王宗翰落在最後,又跟著折了回來。
「我說,子釋。」私底下,幾個年輕人仍舊朋友論交,不講品級。王宗翰皺起眉頭放低聲音:「你不會是不知道有點卯簽押這一說吧?怎麼著子周也該催催你啊!這樣下去,還要不要俸祿了?!」
子釋看他一臉苦口婆心,偏讓人覺得鬼鬼祟祟,有點好笑。十分合作的顯出為難狀:「卯時太早,我起不來……」終歸不是什麼光彩事情,又知道對方是真關心自己,說著說著不好意思的笑了,「俸祿什麼的,唉,子周說——」
李文替他接過去:「不瞞大人,二少爺說,反正他一個人掙錢也夠花,大少爺喜歡怎樣就怎樣。家裡誰也不反對——千金難買秋冬覺嘛!」所謂「家裡誰也不反對」,即上至少爺小姐,下到車伕馬僮,思想認識高度一致。李文又道:「我聽說只要找門子打點打點,負責點卯的公公們並不真計較,可惜二少爺怎的也不肯答應。」說完,無可奈何的嘆口氣。
李章慢聲慢語道:「要二少爺去張羅這個,除非日頭打西邊出來。」彷彿為了修正自家少爺形象,特地補充:「王大人有所不知,其實大少爺一向睡得輕,最近黑天白日的抄啊寫的,還把衙門裡的活兒帶回去幹,總要過了半夜才睡,唉!」禁不住發了句牢騷,「大人見過這樣給朝廷當差的沒有?拼命幹活不要俸祿……」
子釋拍拍他:「好了好了,別叫王大人笑話咱們家沒規矩。」
王宗翰卻擔憂起來:「子釋,我知道你著急,可也不能這麼胡來啊。這樣下去,身子會吃不消的——咳,你怎麼也「王大人」上了?這不是寒磣我麼……」
「多謝王兄關懷。說來也怪,自從接下這差事,每天忙完了,倒睡得格外踏實,因此早上才會起不來。不過精神頭反而比從前好,也沒覺著累。所謂樂此不疲,或者就是如此?還請王兄不要擔心……」
子釋第一天上班,把二十本目錄大致翻看一遍,又瀏覽了蘭臺司這些年的收藏。正如他所料,原蜀州府學所藏及民間徵收而來的書籍,以經史居多,子集兩類十分匱乏。前者仍然缺失的條目,大半已經補全詳細內容,而後者卻多是整頁整頁的空白,就連入了蘭臺司的藏書都還有許多沒來得及登記在冊。
第二天,子釋將手下十二名編修,二十幾名撰吏分為三組。第一組負責經史部分,繼續搜尋尚未徵集入庫的典籍,並設法補全細目。第二、三組分別負責「子」部和「集」部,先把入了庫卻沒有登記的書都一一核實記錄了再說。每天散衙之前,各組領頭人將當日進度寫入專用日誌,提出第二天的預計程式,給蘭臺令大人過目。子釋臨走,再一一細查,寫好任務條放在桌上。
開始幾天,常有要求返工的時候:統一體例,規定格式,指出紕繆……他懶得跟人廢話,索性自己做幾個例子示範。編修撰吏們不論年齡長幼,資歷深淺,看到他細緻嚴謹無懈可擊的樣本,牢騷不滿全噎了回去。
子釋目前給自己規定的任務,是儘快把子集兩類曾經目見耳聞,如今搜求不得的書籍細目做出來。其中不少書記憶中的面貌已經模糊,才著急趁著尚有印象趕緊寫下來。除此之外,還要抓緊搜求缺失書籍。一些冷僻罕見的集子,民間並不重視,若不及時收藏,很可能不定什麼時候便湮滅無蹤。蘭臺司的書大多已成孤本,連目錄本身都無比珍貴,因此決不允許往家裡帶。他只能抄下部分簡目,叫尹富文幫著尋找。若是富文樓有的,便借過來留下抄本。所以每天離開衙署就比別人晚,回家之後,必然繼續忙碌到深夜。
剛開始,王宗翰執著的表示要陪他加班。
子釋堅拒。
王宗翰不解,兼有些氣惱:「你做什麼非要一個人辛苦?還是你覺得我王某人才疏學淺,不堪差遣,無濟於事?」
見他動氣,子釋帶著歉意笑道:「王兄誤會了。王兄若留下來,元兄他們幾位必定不好意思先走。其他撰吏們更抹不開,忍氣吞聲也得陪著。到頭來累得大夥兒該回家時候不能回家,背後指戳,暗地腹誹,枉做惡人。我喜歡這活兒,費力氣不要錢也無所謂,哪能拖別人下水?王兄不幫忙,就是成全小弟了……」
王宗翰呆了一呆:「子釋,你……唉!……」
「昔弟子贖人而不取其金,聖人曰:「取其金,則無損於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兄誠然好意,小弟卻不可不見之以細。大夥兒齊心合作的事情,勉強一時,則後繼無力。小弟私心,望兄體諒。」
王宗翰瞧著他,賭氣道:「既如此,你就不該當這個始作俑者!」
「這不是……咳,心癢難熬麼……」子釋搓搓手,故作苦悶狀。
王宗翰被他逗得失笑,胸口忽地湧起一股熱流,左衝右撞。竭力按捺下去,認真道:「子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聖人自聖,可也別把我等凡夫俗子拋得太遠。翰林院的風氣,一向閒散,陳閣老嘴上雖然催得緊,卻不擅清理頭緒。依我看,照你的章程,過兩天這些人手熟了,速度還能快不少……」
王大人到底沒有陪著李大人加班,只是白日里不聲不響,幹得倍加賣力。每天一早就盼著他來,沒來便忍不住焦急擔心,等人來了,看見他那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又暗自生氣。彆扭了好幾天,終於等到這個單獨說話的機會,決定務必從關心朋友的立場直言進諫。原本準備了一肚子批評的話,開口時氣勢已先弱了。得知他秉燭挑燈,廢寢忘食,滿腦子都是擔憂關切,哪裡還說得出其餘?
最後一咬牙,對李文道:「阿文,我看你挺機靈。曹公公那裡我已經打點妥當,這幾天的先幫著簽了。從明兒起,你每天卯時過來一趟,替你們少爺簽押吧。」說罷,也不看子釋,徑直出門,吃飯去了。
主僕三人愣在當地。半晌,李章道:「少爺,王大人可真是個好人。」李文抓抓腦袋:「好人啊。不過——會不會有點好過頭了?」
九月初九重陽節,初十旬休,連著兩個公休日。
慶遠侯府的人初九一大早就上門等著,接謝家少爺小姐和外祖父母團聚。韓老夫人再三叮囑請李家少爺一起來,子釋想起上回見著老太太,把西京城裡世家大族的小姐數了個遍,說什麼也不敢去。子周子歸知道大哥實際上是惦記著從富文樓借來的那批書,不願浪費時間,於是也不勉強,叮囑下人一番,且赴韓府過節。
子釋這個蘭臺令,對長袖善舞的尹富文來說,公私兩便,自是不遺餘力用心幫忙。而子釋要差遣人家當義工,禮尚往來的儀節愈發重要。因此,除了忙著甄別尹府拿來的書,趁這兩天休假,還得抓緊把那《花叢豔歷》的配詩攢齊,了卻這樁曖昧皇差。
入夜,丫鬟小廝都遣走了,「綠筠軒」的畫稿在大平案上排開,子釋一邊翻弄幾本前人詩詞,一邊往緋花箋上落筆。綠筠軒送來的是四十八張定稿草圖,其中過於庸俗匠氣太重的,都遵照他的意見改了幾輪。本來打算配詩從前人集子裡直接摘抄,誰知翻來看去,難得格調上乘內容相宜之句,沒辦法,只好親自操刀上陣。
寫順手了,倒也不慢,只是一時湊這麼多,不容易出新,還須看看寫寫,尋章摘句找靈感。正所謂「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聖人之言總是有理的……
翻到某一頁,是首《菩薩蠻》小令:「綠窗深佇芙蓉色,燈花送喜秋波溢。一笑入羅幃,春心不自持。雨雲情散亂,帶怯羞含怨。花嫩不禁抽,春風卒未休。」
正想著這幾句也還生動,就讀到了最後兩行,差點「哈哈」笑出聲來。「花嫩不禁抽,春風卒未休」——這也太生動了。前頭還裝模作樣,結尾突然如此露骨,簡直振聾發聵。
笑了一會兒,搖搖頭隨手往下翻,看到幾行順口溜:「世間萬物真稀奇,兩岸雙丘夾一溪。洞口有泉波滾滾,門前無路草萋萋。花在深淵蝶難採,巢處峰巔鳥不棲。唯有老僧常到此,染香歸去醉如泥。」心想:大俗即大雅,這個也有意思。末了那句「染香歸去醉如泥」,意境不差呢……
這些天忙於學術,此刻翻弄著幾本豔情詩集,自得其樂之餘,忽地湧起一股衝動,真想找個人閒話閒話……
可是,這樣喁喁竊竊私房語——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
抬起頭,滿牆滿架的書,排成無言的佇列。
「飢讀之以當肉,寒讀之以當裘,孤寂而讀之以當友朋,幽憂而讀之以當金石琴瑟。」誠然如此。亦不過如此。現如今這日子,架上有書,盤中有肉,身上有裘,往來有朋,房中有金石琴瑟。
還是缺點什麼。
「一笑入羅幃,春心不自持。」看得煩躁,因為——枕邊無伴。
子釋站起來。真不該大晚上的看這個。算了,明天再弄。把畫冊詩集鎖進抽屜,熄了燈,走出書房。李章在外頭隔間打盹兒,聽見開門聲,一個打挺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