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慶遠侯韓先遍請親朋好友,慶賀祖孫相認骨肉團圓。韓侯德高望重,認回的外孫——不管是親的還是乾的,無不身份貴重,前來錦上添花恭喜道賀的官僚名流應接不暇。
八月二十七,寧小候夫婦在真定侯府再設家宴,款待三兄妹。
飯畢,寧夫人和三兄妹閒話,寧闐作陪。雖然大家看起來都很高興,但最高興的人毫無疑問是陪客的寧三少爺。小還妹妹嬌滴滴一聲「三表哥」,叫得他骨酥皮癢,渾身就像生了無數只蝨子,撓不勝撓。
子釋差點一口茶噗到身上。丫頭厲害啊!無師自通以柔克剛,那聲尾音打著旋兒的「三表哥」,真虧她叫得出來,哈哈!女孩子在這方面就是有潛力……瞥見子周對妹妹如此不恥行徑翻了個熟練的白眼,維持臉上禮貌的微笑變得倍加艱辛。好在他也算久經考驗,不去管雙胞胎對付寧三少的戲碼,用心陪寧夫人說話。
「……聽說小全謝絕了皇上賞賜的府邸,堅持還住現在的宅子。你們兄弟感情好,姨媽自然知道。不過——」
由於子周子歸的關係,這一趟認親,連帶子釋也認了外公外婆,認了兩個重量級的姨媽。最了不得的,是順便認了兩個超重量級的姨父。
「你們哥兒倆,如今一個姓李,一個姓謝,一個伯爵,一個侯爵,同住一所宅子,恐怕不合朝廷的規矩……」
「姨媽,不怕,御史臺不敢參我們的。」子周突然插話。
子釋想起席遠懷,失笑。真要有人為這點事彈劾蘭臺令和司文郎,不知右諫議大夫會否大義滅親?
「御史臺的事情且不說,你們兄弟都已到娶親的年紀,小還也該講人家了。特別是小免你,總要為李家繼承香火。等你成家,不可能仍叫小全小還同住。小還一個女孩兒家,千金小姐身份,從前是沒辦法,只能跟著兄弟廝混,如今外祖父母俱在,理應承歡膝下……」
子周子歸一齊看向子釋。
「姨媽說的是。」子釋沉默片刻,點頭接道,「這些年來,我們兄妹三個相濡以沫,彼此依賴慣了。突然一下子說要分開,多少會捨不得。過幾天,等合適的時候——」
「大哥!」
子釋溫柔的笑:「你們都長大了,總不能老像小孩子粘著大哥。再說,無論如何,得多替兩位老人想想。」
韓侯老倆口,對雙胞胎喜歡得了不得。昨天把三人留在府中,視線幾乎一刻也沒離開過子周和子歸。
雖然與外祖父母團聚是非常高興的事,可一想到要離開大哥,還有最近長輩們時不時提及終身大事的話題,雙胞胎心裡無端的慌張。子釋看弟妹那副沒著沒落的模樣,正要開口,旁邊寧三少冷不丁插話:「你們的宅子在恩榮坊是吧?從恩榮坊到恩澤坊慶遠侯府,快馬不過一刻鐘,住哪兒不一樣?有必要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麼?小還,你不是愛騎馬?表哥送你一匹好馬,管保你從外公外婆那裡回去看你大哥,跟飛似的……」
子歸撇撇嘴:「人家的小驄跑起來快得很,才不用你送。」小驄是她那匹棗紅馬的暱稱。
女孩子神態嬌憨無邪,明媚可愛,寧闐一邊貪看俏麗模樣,一邊隨口應道:「小驄?那我再送你一匹小白,好配衣裳……」
子釋側頭朝寧闐揚揚嘴角:「讓表哥見笑了。」繼續對弟妹道,「我也正要說這個,隔得這麼近,儘可以兩邊跑……」
「哪裡……」寧闐心不在焉的回答。暗道,這李免如此笑法,端的勾人得很哪!跟小還妹妹比起來,完全不同味道。我要也喜歡男人,只怕多瞧兩眼都受不了……回頭跟庭蘭說說去,嘿嘿……
八月二十九,三兄妹進宮拜見二姨媽遲妃娘娘韓紓。
話說到一半,皇帝來了。
聊了幾句家常,遲妃忽道:「陛下,臣妾實在中意謝還這孩子,認了做閨女,想求陛下賜個有福氣的名號,不知道有沒有這個福分呢?」
在場諸人全愣了一愣:之前明明沒有說起這個話題啊。子釋大概明白娘娘的用意,緊張的等著皇帝如何回覆。卻聽寧夫人道:「陛下,昔日我們姐妹三個,二妹跟三妹年紀差得不多,最是要好。而今二妹膝下孤單,小還無所怙恃,兩人見了面就跟親母女似的,任誰看了都要掉眼淚……」
遲妃模樣性情都極出色,如今姿容雖然比不得年輕時候,在皇帝心中還是剩了點分量的。何況昔日謝家的事情,本來也有說不過去的地方。趙琚想了想,道:「謝還謝子歸,既是子歸,合當「宜寧」,就叫「宜寧公主」罷。讓內務府準備冊封的東西,選個近一點的好日子。」
大家一齊跪下謝恩,又向皇上、娘娘及新鮮出爐的「宜寧公主」道賀。
晚上回到家中,三兄妹圍坐在書房裡。
最近各種事情紛至沓來,疲於應付,很久沒有這樣悠閒共度的時光了。所有的一切來得太快太猛,眼花繚亂之後,有一點頭暈。大悲大喜都沉靜下去,泛上心頭的,是淺淺的餘痛、淡淡的憂傷。
不約而同的,三個人都回避了正面話題,只把這些天積攢的花邊八卦抖出來說說笑笑。最後子歸問:「大哥,明天就要正式去翰林院上任,我讓阿章早點兒叫你吧?」
子釋本來還笑嘻嘻的,聞言立刻道:「快叫味娘拿纈草根煎一碗水來,我喝了就睡。」
纈草根煎水,安神助眠,是李章特意託人從老家深山裡採的,剛捎過來孝敬大少爺。
等著煮纈草根的工夫,子釋到底還是嘆了口氣:「子周、子歸——我喜歡這麼叫,你們沒意見吧?」
雙胞胎搖搖頭。
「以後——」揉揉腦袋,「以後,只怕很多事情大哥都照應不到了。雖說自有人會照應你們,但是……」想叮囑什麼,然而千頭萬緒變化莫測,終究不知道從哪裡說起。最後拍著自己額頭傻笑:「呵呵,大哥囉嗦了這麼多年,就不再囉嗦了,總之你們要時時記得多加小心。」
雙胞胎忍著眼淚點頭。
「今天……遲妃娘娘和寧夫人那番舉動,為咱們,特別是為子歸,樹了好大一座保護傘哪。兩位姨媽果然不簡單……」一個公主名號,免去多少無聊糾纏。即使是皇帝大色狼,當時也露出意外又尷尬的樣子。看來這父女名分,還是不能完全不在乎的。
子歸嘟噥:「可是,為什麼要叫「宜寧」啊,就好像,好像要嫁給寧家一樣,太難聽了……」
子周無奈道:「歸寧的「寧」和姓氏「寧」差太多了,子歸你不要胡扯好不好?」
子釋笑:「你現在可是公主了,娶公主做駙馬很麻煩的。就算寧三少自己樂意,他爹他爺爺也不見得樂意。那種花花公子,怕是沒膽子違逆家長吧?我看他不至於著迷成那樣。話又說回來,他要真肯為你著迷成那樣,也不妨考慮考慮……哎喲!」背上捱了妹妹一粉拳。
九月初一大清早,李府所有下人難得的雞飛狗跳一片鬧騰:做飯、備馬、套車、收拾東西,還有……呃,叫大少爺起床。
子釋連續緊張忙碌好些天,心情突然放鬆,再加上臨睡前喝了儼儼一碗安神湯,直到早飯好了都沒醒。
李章進去看看,出來了。再進去看看,又出來了。李文輕輕跺腳:「阿章,等你叫少爺起床,等到太陽落山!還是我來吧。」「啪」一聲推開門衝進去:「少爺!」走到床邊,聲音一下嚥回了嗓子眼兒,跟蚊子哼哼似的:「少爺……大少爺……」
李章在他後頭,小聲道:「再等會兒吧,好不容易睡這麼沉。」
「頭一天上衙門就遲到,恐怕不好。」
「聽說不過是罰俸,罰就罰吧,多少錢也買不來一場好睡。」
——當鐵面無私二少爺親自來催大少爺起床的時候,攔在門外的兩位忠僕回的就是這句話。
子周氣結。想當初多麼忠厚老實的小夥子,跟了大哥幾個月,就變成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德行。瞪著眼睛壓低嗓門嚷嚷:「你們知不知道,因為要跟大哥交接,陳閣老親自在蘭臺司候著呢!」
陳孟珏受命為「忠烈祠」撰寫碑文,自覺榮幸非常,兼之與李彥成當年也曾有過同僚之誼,又在大殿上見了故人之子的風采,頗為期待與子釋再會。前日退衙時和子周路上偶遇,特地打了個招呼。
「啊?那……二少爺請吧。」李文和李章左右讓開。二少爺進去了,卻沒有動靜。兩人正疑惑,只見二少爺側身出來,把門輕輕帶上,低頭轉個圈,斷然道:「阿文,你跟尹平拿我的名帖去翰林院,捎個信給陳閣老,就說……就說昨兒從宮中出來得晚,大哥受夜風著了涼,遲些過去。阿章,我把尹安留下,等大哥醒了,你跟他一塊兒陪著出門,他熟路——」說著,敲敲腦袋,「算了,管不了那麼多,我先走了。」
二少爺去遠了,李文嘿嘿笑道:「我就知道!二少爺看著兇,其實回回都拗不過大少爺和三小姐。從前我一直奇怪,兄弟兩個性情怎麼差那麼多,原來……」
「阿文,大少爺不是說了不提這個?該怎麼著還怎麼著,咱們就想著如何叫少爺小姐多開心便是了。你趕緊跟平哥送信去是正經。」
等子釋終於起床,聽說已經差人請了假,索性從從容容洗漱吃飯,換上官服。把那紫繡袍、白玉帶、金絲冠,一樣樣穿戴停當。子歸微微笑道:「大哥,我真的有好久好久沒見過你這樣兒了。」——昔日李閣老府上長公子,呼朋喚友斜橋倚欄,穿戴上的講究比這個有過之而無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