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五四章 俱是故人

子釋跟在引導內侍之後,正襟合袂,拾級而上,一步步走近金鑾寶殿。

——太師的意思,就是要抓自己樹個精神文明建設道德標兵。眼下這種急須老百姓賣命的時刻,這一招用好了,益處無窮。不管高不高興樂不樂意,差使既已派下,那就非接不可,難為他看得上自己……雖說高處不勝寒,道德標兵,從來都是捧殺的物件,淒涼得很,事到如今,卻已別無選擇。只有先當起這標兵,為西京朝廷大力弘揚忠君愛國精神,激勵蜀州軍民排除萬難,不怕犧牲,固守天險,至少拖他個百八十年……才符合包括自己在內各方面的共同利益。

想著要盡職盡責當起忠義無雙孝悌兩全好榜樣,子釋又略微把脊樑挺了挺。

沿途之人看見他,只覺天邊忽然飄來一朵雲,冉冉而至。等走過自己身前,又化作一縷清風,不經意撥動心絃。餘音尚在心中嫋嫋,風兒已經無聲無息的遠去了。

內廷侍衛和理方司內衛所的隊伍散在大殿周圍,內廷侍衛統領與內衛所巡檢郎分別侍立於殿門兩側,以便隨時應對意外,確保朝會安全。

傅楚卿遠遠望見那個身影,好似遭了雷擊一般,直愣愣瞪著他,忘了眨眼。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終於近在咫尺,連眉毛底下眼珠上頭兩排小刷子都一根根數得清楚。就這麼呆站著,眼睜睜看他邁進殿門,恨不能追進去拖住了仔細端詳嚴加審問,卻只能留在原地,緩緩閉上眼睛,把剛才那一幕反覆回放確認。

是他。

應該是他。

定然是他!

渾身「噌」的一下點著了。晚秋天氣,差點熱出滿頭大汗。

但是——

如果真的是他,為什麼對自己視而不見?這麼近的距離,幾乎面對面過去,如果真是那人,斷然不可能如此無動於衷。心頭的火開始慢慢熄滅。或者,只是長得有點像而已。天下長相相似的人多的是。這個人,是彤城李閣老的兒子,司文郎李子周的義兄,三年前從越州逃到蜀州來的。而那個人……時間、地點、身邊同伴,都有合不上的地方。當時那麼亂糟糟的情勢,或者早死了也說不定……

前些天調查司文郎的任務派下去,皇帝著急催問富文堂印書的進展,自己脫不開身,只隨便翻翻聶坤交來的結果便呈給了統領。沒想到,中秋晚上驚鴻一瞥的人,竟然會在這裡重逢。

隱隱聽見大殿中傳出聲音:「彤城士子李免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模樣相似,連聲音也這麼像。不過長得漂亮的人,聲音多半好聽,這個也做不得準……傅楚卿沒頭沒腦的想來想去,自己也煩了。冷不丁「嚯」的一道白光閃過:管他是不是,反正這一個也不差,若是能弄到床上……一股麻酥酥的感覺從脊椎「嗖嗖」直竄到腰腹,連著兩條腿都禁不住顫了顫。

幸虧他馬上清醒過來,想起身處百官朝會之中,站在金鑾寶殿門前,總算沒有失態。這一清醒,又不覺沮喪起來:「這李免來頭不小,聽統領意思,太師很是賞識。除非你情我願,否則只怕難以上手……話又說回來,模樣神氣那麼像,到底是不是呢?……」

「你叫李免?真是李彥成的兒子?」趙琚摸著下巴,「抬起頭來,讓朕瞧瞧。」

子釋微微揚起臉,卻沒有抬眼睛:「啟稟陛下,小人李免,字子釋,年滿二十,越州彤城人氏。先父李彥成,字思哲,興寧五年狀元,授翰林院大學士,歷任禮部侍郎、禮部尚書、青陽太守、涼州刺史。興寧十年祖母逝世,先父丁憂,因積勞多病,自此致仕居家。」

趙琚聽了,不置可否。子釋猶豫著要不要往下說。皇帝看他兩眼,忽的一笑:「沒想到李太傅居然生得這樣周正的兒子,好福氣。」

太傅?子釋迷惑了:父親幾時當過太傅?

趙琚正盯著他,見狀問道:「你父親沒跟你說過他任太傅的事情麼?」

「小人從未聽說。」

「沒聽過……也罷。」趙琚彷彿想起什麼往事,欲言又止。轉口道:「你義弟跟他父親還有幾分相似,你跟你父親可不怎麼像。」

子釋心想,這皇帝東拉西扯的到底要說啥?依舊恭恭敬敬回道:「小人肖母。」

「嗯,那你母親定是個大美人。」

呃……子釋腦門冒出一滴冷汗。皇帝稱讚自己親人,按說該磕頭謝恩,可是此情此景,還真不知說什麼好。早聽說當朝萬歲爺十分脫線,親身領教,一下子真的很難適應,不禁對子周佩服萬分。

趙琚不等他回答,衝著寧書源興致勃勃道:「當初李彥成在京裡的時候,舅父見過他夫人沒有?」

「這個……未曾謀面。不過,據聞李夫人乃彤城名門閨秀,確乎美名冠絕一方,與慶遠侯府三位小姐不相伯仲……」果然薑是老的辣,寧書源泰然自若,又把話題繞了回來。

畢竟是誇自己母親漂亮,子釋不過覺得意外,倒沒什麼不能接受。子周可氣壞了,悄悄瞪著御座:皇帝陛下,您就不能注意點體統麼?……

不料有人跟他一樣看不過眼,直接出聲打斷:「陛下,微臣斗膽,有幾句話,想問一問這位李公子。」

趙琚一看,又是席遠懷。有點兒不高興:「你想問什麼?」

「陛下,寧小侯夫人與謝昇將軍夫人屬嫡親姊妹,此事自當有所確證。只是——微臣愚鈍,彤城之戰何等慘烈,滿城軍民盡喪戎寇之手,威武軍全體覆滅……」聽到這裡,大殿上下,人人臉色都有點發僵。幸虧席大人沒在這個話題上多作糾纏,接著道,「李公子一介書生,竟能攜弱小弟妹,跋涉千里,毫髮無損進了蜀州,實在叫人難以置信。況年深日久,人事變幻,單憑一面之辭,恐不能服眾……」

子周再也忍不住了,抬頭道:「陛下,席大人既有疑慮,敬請一一道來。微臣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子釋暗忖:聽對方話音,像是衝自己來的呢?此事由寧府中人認的親、作的證,這位大人居然敢提出疑議,膽子不小啊。

答話的是子周,席遠懷卻盯著子釋:「請問李公子,彤城李閣老府上號稱藏書五千冊,李府書齋名是什麼?」

子周脫口而出:「三絕五千冊,一樓「四當齋」。」

這兩句話是李彥成自誇藏書之富讀書之痴的句子,用了韋編三絕的典故。意思是說:我家有一座藏書樓名叫「四當齋」,裡邊五千冊藏書,都被勤學的主人翻爛了。

「「四當齋」者,何為「四當」?」

「飢讀之以當肉,寒讀之以當裘,孤寂而讀之以當友朋,幽憂而讀之以當金石琴瑟。」「四當齋」的含義,有如李氏家訓,對方話音才落,子周已然朗聲而誦。

子釋在一旁納悶:這位席大人問得好不專業!難道是老爹過去的熟人?看年紀不像啊。再說了,問的都是彤城的事情……

就聽席遠懷又道:「「四當齋」中,有一樣鎮齋之寶,可否說來聽聽?」

子周詫異:「「四當齋」裡珍貴的書是不少,鎮齋之寶一說,我怎麼沒聽過?」

他二人一問一答,大有質疑論辯的味道,殿中諸人包括趙琚,都聽得津津有味。見子周答不上來,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向子釋。

趙琚笑道:「鎮齋之寶?有意思!」

李彥成的「四當齋」,收藏了他幾十年孜孜求來的各種珍本善本,其中最得意的是兩樣東西:一是未經刪改的全本《正雅》,屬違禁書籍,乃李大學士當年借在翰林院工作之便,假公濟私照著集賢閣藏本偷偷抄下來的。除了知交至親,外人不可能知曉,屬名副其實「鎮齋之寶」。二是「養正齋」點校的十卷最終修訂版《詩禮會要》,字字清晰,一頁不缺,連越州府學都沒有這麼好的版本,乃李彥成向同道中人炫耀的物件,也曾戲稱之為「鎮齋之寶」。

子釋心中警覺,不知對方是何來路,謹慎回答:「陛下,請容小人慢慢稟來。先父過世之日,舍弟年紀尚幼,故而不知道這些瑣事。所謂「鎮齋之寶」,不過是先父與同儕友人玩笑之辭,說的是一套全本《詩禮會要》,因為是「養正齋」三校之後的終稿,比較難得而已……」

趙琚臉上明顯露出失望神色。

席遠懷卻興奮起來,聲音都有點兒變了:「就是這一套李閣老珍之重之的《詩禮會要》,其中有一本某一頁汙損了——」

子釋暗驚。這樣具體的細節,他怎麼知道?難道說——

仍舊面向皇帝,緩緩道:「那是卷八第一百一十二頁,看書人不慎落了幾點油漬……」

席遠懷激動萬分,語無倫次:「小免!真的是你……你不認識我了麼?也是,十幾年工夫,你都長這麼大了,我也認不出你了。真好,你還活著,太好了……」子釋看他表情,若非身在御前,只怕就要衝上來擁抱自己。

作者「阿堵」的其他小說

紅塵有幸識丹青》《附庸風雅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