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五三章 鹹懷忠良

八月二十四這天,太師捧著一堆奏摺請皇帝御批。都是秘書省和兵部拿出的封蘭關失守應對方案,預備朝會時向群臣宣佈。舅父親自拿來的摺子,趙琚不敢偷懶,一份份提筆批示,且裝模作樣看上幾眼。封蘭關失守的訊息剛傳到宮裡時,確乎把萬歲爺嚇得不輕。不過既然舅父說封蘭關本來就只是個前哨,而峽北關有重兵駐守,固若金湯,萬無一失,那又何必杞人憂天?

這樁事情辦完,寧書源道:「陛下,前兒給陛下說的謝家孩子的事情,遲妃娘娘那裡還沒有講罷?」

「舅父不是說等他們認了外祖,好好學一學規矩,再進宮見遲妃?」批了半天奏摺,一件趣事也無,皇帝有點兒不耐煩,「朕又不是小孩子,這點事情還沉不住氣麼?」

寧書源神色依舊:「老夫只是怕陛下寵愛遲妃,一時高興,忘了分寸。」

趙琚心道:怕是皇后又跟孃家訴苦了。到底不敢直接出聲反駁。寧書源也就趁勢告辭。

送走國舅,安總管報傅大人來了,皇帝才覺得心情好點。

傅楚卿從袖子裡掏出幾張紙:「陛下,這是富文堂呈上來的書樣,請陛下過目。」安宸知道他拿的是什麼,退開幾步,讓他君臣二人共同參詳。

趙琚接過來,一共四張彩繪春宮,工筆重彩配清明體行草,富麗曼妙,只不過構圖鑲邊是四種不同的式樣。大致掃掃,頓覺眼前一亮,渾身發熱,乾脆坐下來慢慢細看。

第一張,滿眼粉灼灼的桃花林,樹下草色如煙,星星點點散落著金盞花,旁邊高石上絲蘿攀附牽連。一對男女就在草叢裡成就好事,衣裳五彩繽紛掛在樹梢。畫面冶豔絢麗,全用正面寫實手法,纖毫畢現,春意盎然。畫上題詩一首,曰:「百草斜連一道開,多情翻作雨雲臺。春風亦解人間願,金盞銀蘿一處栽。」

趙琚對侍立一旁的傅楚卿道:「這畫兒畫得放蕩,詩卻寫得含蓄,點到即止,挺好。」仔細看看,人物面龐姿態細膩有神,如見其人,如聞其聲。把四句詩又唸了念,眉毛一跳一跳:「「金盞銀蘿一處栽」——比喻新奇貼切,意味深長啊……」

「陛下聖明。」

再看第二張。這一張畫的顯然是庭院夏景。左邊一叢修竹,右邊一方小池,池子裡還有幾朵蓮花,十分清純。然而院子中央的鞦韆架上,兩個人赤條條相擁疊坐,一個正面一個背面。因為臉對臉的關係,觀者只看見雪白的脊背,交纏的大腿,飛揚的髮絲。鞦韆正蕩在半空,整個畫面充滿動感,呼之欲出。

「咕咚」一聲,趙琚嚥了口唾沫:「這主意——誰想出來的……嘿嘿!」

傅楚卿心道:「看來這事兒還真沒找錯人,富文堂的老闆果然是個知情識趣的主兒。不過萬歲爺想玩這招……」——別的倒也罷了,保衛工作不好做啊……

趙琚把畫看了半晌,才轉而讀上邊的詩,道是:「風淡日高午未眠,中庭忙卻軟鞦韆。斜筍近階穿石透,小蓮抽鞘露荷尖。」失笑:「嘻!好一個「中庭忙卻軟鞦韆」!嗯,後頭兩句雙關也算過得去……」

讚歎一回,興致勃勃看第三張。

這一張卻帶著情節,似乎是兩個人在後花園門邊私會,一叢秋海棠遮住了大半身影。男子雙手撩起女方羅裙,亮堂堂的月光把裙下美景毫無保留的呈現給了觀眾。

趙琚瞧了一會兒,忽道:「這脫一半……反倒比全脫更有意思呢……」再看畫上四句詩,寫的是:「輕衫掩盡嫩紅消,寶鈿搔頭玉步搖。連襟懷抱秋思晚,沁露海棠不勝嬌。」抬頭對傅楚卿道:「這題詩之人也算深得風流旨意,不寫當時雲雨,卻著筆於事後嬌慵之態,又暗寫沉溺於歡愛,忘了分別將近,喜中含悲,故而格外銷魂……」

「聽富文堂說話,應是請了名手,執筆人並不知道做的是進宮的貢品。」

「怪不得。畫倒也罷了,妙在構思,功夫未必罕見。這筆「清明體」的字真正灑脫,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寫的。」又點頭道,「不知道好。不知道,才能寫得這麼順心隨意。」

傅楚卿捧場:「只可惜陛下少了一個風月場上的知音。」

「哈哈……」趙琚笑,「說的也是。」

拿起第四張。這一張到冬天了,場景移至室內。地下暖爐薰香,空中煙霧繚繞,重重紗帳裡頭兩個人摟成白花花一團。男的正伸出一隻手去摸案頭的金托兒和絲羅帶,也不知打算用在什麼部位。紗帳縫隙間露出窄窄一抹玉盤紅豆,顫巍巍的立著。

趙琚琢磨琢磨,嘆道:「這差不多全遮了……比那脫一半還要勾人,呵呵……」眯起眼睛,搖頭晃腦誦讀畫上題詩:「掌上琉璃閒弄珠,杯中琥珀笑傾壺。冰含梅蕊爭明豔,雪入松陰半有無。」

「這詩……」彷彿一時想不出如何評說。

傅楚卿試著介面:「微臣覺得,這詩若不是題在這畫上,只怕瞧不出半點春宮的意思……」

趙琚輕拍桌面:「有理!沒有這畫,此詩十分閒情逸致;配上這畫,頓時香豔非常,字字比擬,句句雙關……哈哈,好!」

從頭到尾再看一遍,捏著第四張對傅楚卿道:「朕比較中意這個樣子,對角雙鉤流雲紋清秀大方,壓當中的工筆重彩正好。至於畫和詩——你跟富文堂的人說,就照這個水準來,重賞。」

話說西京皇宮有一個最特別的地方,那就是坐南朝北——和歷代宮室正好相反,完全不符合《正雅》中聖人關於帝王之儀的規定。原來大夏國的傳統,外放親王為了表達對皇帝和朝廷的忠心,府邸一律朝著京城的方向。還是睿文帝趙承安在蜀州做王爺的時候,留下了坐南朝北的逸王府。後世幾經修繕擴充,成為皇帝巡視蜀州的行宮。趙琚入蜀之後,自然先安頓在這裡,後來便沒有再搬遷。

最初也有人質疑宮殿的朝向問題。右相孟伯茹在朝會上慷慨陳詞:「陛下日日宮中北眺,不忘北伐北歸,椎心泣血,臥薪嚐膽,我等為臣者豈能苟且偷安……」聽了這話,沒人吱聲了。那時候大夥兒都有點驚魂不定,孟相身為首輔的自覺一時膨脹,在這類問題上尤其容易激動。趙琚當時剛經歷了千里奔逃,惶惶如喪家之犬過街老鼠,當然不願再折騰。不等自己開口,右相已經說服了群臣,很好。只是「椎心泣血臥薪嚐膽」啥的,聽著那麼扎得慌呢?

西京受地形限制,不可能像銎陽那樣,把整個城市建成同心四方棋盤格局。經過這些年不斷經營,大體形成了以南山為屏障,以御連溝為護塹,以東西各坊為側衛的形制。「崇德」、「崇政」二坊緊貼皇宮,是中央和首都機關所在地。另有「恩澤」、「恩榮」、「同澤」、「同榮」四坊,集中居住著王公貴族官僚縉紳。另外,由於文人士子多在東邊流連,因此,西京城裡又有「南富北窮,東雅西俗」的說法。

實際上,西京作為首都,是有宮城而無皇城的。從防禦的角度看,比較費勁;從進攻的角度看,同樣費勁,算是扯平了。內廷侍衛在宮裡,禁衛軍分佈在宮城四周,城市治安交給都衛司,京畿由銳健營守護。查漏補缺無孔不入的,則是理方司。

按照現行規矩,逢五朝會(節日和惡劣天氣除外),逢十旬休。八月二十五,是中秋之後第一個朝會的日子。

由於沒有皇城,上朝的官員都先到「崇德」、「崇政」二坊各衙署等著。五更鼓響,日華門開,皇帝於承暉殿接見文武百官。曉色朦朧中列火如龍,軒蓋如市,官員們肅顏整裝,魚貫而入,依次登上殿前漢白玉品級臺。加上殿內外的內侍和衛兵,幾千人濟濟一堂,鴉雀無聲。

佇列最末尾的小方陣,是預備臨時召見的外臣和其他人等。子釋無聊的站在隊伍裡,剛微微側了側腦袋,對面提燈執拂的內侍就惡狠狠瞪過來,頓時凜然,再不敢造次。

至於子周,跟自己可離得遠。秘書省屬於核心部門,官員就列隊站在殿前丹墀右側,而從三品以上則有資格站到殿內。殿外四品與從九品之間相距幾十丈。這幾十丈的距離,級別上的差距,又何止千里萬里。子釋竭盡全力忍住一個呵欠,心想:官大一級壓死人,誠然。又想,品級高站得近,能聽到皇帝與上奏官員說話,大概不會這麼困吧……

半夜就被拖出來複習面聖禮儀,然後便是沒完沒了的等待。像他這樣無階無品,因為某種特殊原因臨時被召見,必定要等到皇帝與百官把正事說完才有機會。若不小心犯困打個呵欠,君前失儀,搞不好立馬要掉腦袋。只能不停轉動腦筋,迫使自己保持清醒。暗道也就子周適合幹這行,昂昂乎卓然而立,天生做官的料……

遙遙望見大殿上方的牌匾,寶藍色琉璃底子上三個鎦金鐘鼎文:「承暉殿」,差點冷笑出聲。「承暉」二字,本為寄託北望思歸之意。如今西戎早已立國,都城還擱在銎陽,這兩個字便徹頭徹尾一副投降嘴臉。也不知西京君臣是忽略了呢還是刻意裝傻……

承暉殿內。

兵部尚書彙報完畢,群臣譁然。中秋夜才慶賀過封蘭關大捷,誰能想到,就在捷報傳到西京的當天,這天塹雄關已然落入敵手。

封蘭關絕佳天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糧草兵力皆充足,只要防守之人不懈怠,斷無失守之理。守將侯景瑞深知此地宜守不宜攻,一直倚仗高崖深壑堅守不出。正因為如此,天佑五年至六年符定第一次攻打封蘭關,相持幾個月,被迫無功而返。

今年七月,西戎大軍再次兵臨關下,侯將軍故計重施,森嚴守衛。由於對方攜帶了大量攻城器械,甚至改變過去一味蠻攻的方式,開始嘗試翻山潛水等迂迴辦法,防守壓力無形中大了很多。儘管如此,西戎方面消耗了相當的箭支兵力,始終未能取得實質性突破。

七月底,侯景瑞突然變消極防禦為積極防禦,開始利用城頭弓箭火器掩護,組織敢死隊主動出關廝殺。之所以有此動作,乃是迫於兩方面的壓力。一方面因為封蘭關守軍以蜀州本地士兵為主,並且近半來自西南各夷族,同仇敵愾,鬥志高昂,忍了這麼久,差不多到了爆發的臨界點。另一方面,隨著西戎人清理北邊雍蜀官道工程進展顯著,西京兩面受敵的威脅感越來越強烈,朝廷急需緩解緊張局面,不斷向前線施壓。在這種情況下,侯將軍終於決定調整策略,冒險出擊。

起頭幾場試探性攻擊,符定一方由於出乎意料,被同樣驍勇彪悍的西南同胞打了個措手不及,連連後退。封蘭關將士求勝心切,上下都被勝利衝昏了頭腦,恍然大悟西戎兵原來不過如此。一邊派人快馬加鞭往西京報捷,一邊開關延敵,傾盡全力,組織正面決戰。可惜狹窄的蜀道顯然不是一個適合大軍廝殺的地方,什麼陣法變幻統統派不上用場,最後完全演變為一對一的近身搏鬥。消耗戰打到後來,夏軍欲退無路,被敵人死死咬住,衝破封蘭關,直追到峽北關下。要不是西戎兵不熟地形,只會順著官道追殺,只怕連侯景瑞都未必能逃得了。

邊關緊急奏報三天前已經送到宮裡,皇帝的御批昨天就傳下去了,策府司和兵部的相應調動也已在進行中。今日朝會,說白了,就是宣佈一下這個訊息,順便把決議向群臣讀一讀而已。部分知情人還能強作鎮定,其他官員乍聞此事,頓時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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