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五三章 鹹懷忠良

子周是提前早知道的。大哥從真定侯府歸來,就從太師那裡得到了內幕訊息。然而,封蘭關失守固然令人震驚惶恐,太師把這訊息透露給大哥的緣由,卻更加叫人忐忑難安。

大哥侯府之行,兄妹三人一廂情願的認為,只是認親之前的單純求證過程。萬沒料到,適逢朝廷兩面受困,封蘭關意外失守,太師以為值此國難當頭、生死存亡之秋,最難得忠臣孝子。彤城太守王元執、守備林蕃,及退居故里的前大學士李彥成,率全城軍民浴血奮戰,慷慨赴死,殉城守節,忠烈無雙。而李彥成昔年冒性命之危,保全忠良之後,可謂浩然義舉。其子李免承父遺志,護持弟妹千里奔亡,投靠朝廷;將義弟教養成才,報效國家,堪稱大忠大孝……

——總而言之,如此感天動地嘉德懿行,當昭彰日月,垂範天下,使國人以此為榜樣,知榮知勇……

子周不禁學著大哥的樣子微微苦笑起來。比起遙遠的封蘭關,這近在眼前的榮耀更叫人心驚肉顫。想起大哥之前無奈認命,故作輕鬆的樣子,他心裡後悔了不止一萬次。

——如果不來西京,如果不考科舉,如果不中狀元,如果……

無知因而無畏。現在的他,經歷瞭解的事情漸漸增多,慢慢懂得遲疑迴避不見得就是怯懦,而繁華背後又不知將醞釀多少淒涼。過去總覺得,只是自己在這宦海浮沉,縱使前途茫茫暗夜,遍佈荊棘坎坷,也沒什麼好怕。牽連到大哥和妹妹才幡然醒悟,原來人情世事,不是幾條線,而是一張網,掙扎得越厲害,纏得越緊。

可是,世上沒有什麼事情能夠從頭來過。個人的選擇與命運的設計交錯糾纏,在當事人尚未覺察的時候,方向已經確定。——就這樣把大哥捲進了風口浪尖。

雖然這兩天大哥反覆安慰自己,心裡也明白事情到這一步,有太多無法預料不可抵擋之處。然而對於過往的愧悔,對於未來的擔憂,壓在心頭,日重一日,吃不舒坦,睡不安穩。

相較子周的憂心忡忡,子釋和子歸要平靜得多。所以從表面看來,那兩個顯得有點兒沒心沒肺,而操心的這個則愈發少年老成,穩重嚴肅,儼然一家之長。

此刻,子周聽太師向皇帝上奏應對之策,說到往峽北關增兵,侯景瑞就地降職使用等等,連忙收斂心神,側耳傾聽——這些都是他極關心的事情。同時打起精神,一旦太師提及自己身世,好隨時應對。

誰知太師尚未告一段落,一個人突然出列,向皇帝行禮畢,大聲插話:「陛下,微臣有一言,請陛下准奏。」

子周認出說話之人乃是站在左相後邊的御史臺首席言官、右諫議大夫席遠懷。自從右相孟伯茹突發心疾去世,換了老好人湯世和上臺,不願加入外戚黨的朝臣紛紛明哲保身,緘口不言,敢這麼在朝堂上說話的可沒剩下幾個。

這位席大人和自己似乎是地道同鄉,不過一來沒什麼機會結交,二來麼,御史臺的言官們向來以清流自居,最忌諱牽裙帶走後門,自己又無心拉幫結派,完全沒必要趕上去攀交情,所以僅僅「認識」而已。近些年御史臺日漸式微,多的是隻顧獨善其身甚至表裡不一的虛偽之徒,聽說唯有席遠懷大人秉公論事仗義執言,頗具昔年花相徐相遺風——今天才算第一回見識到。

趙琚暗中皺了皺眉頭,耐著性子道:「席愛卿有話請講。」

「陛下!封蘭關戍衛將軍侯景瑞疏於探察,貪功冒進,以致失我屏障,罪不可恕。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而今封蘭之禍,實軍中浮靡久積之弊所致。臣以為,當押解侯景瑞至京師,明查內裡,細審因由,使有司督促各地守軍引以為戒……」

聽著席遠懷由點及面,牽連拉扯,把矛頭轉向軍方和最高指揮層,寧書源使個眼色,秘書副丞張憲博站出來,冷哼一聲:「陛下恕罪。微臣敢問席大人,日日在御史臺衙門喝茶清談,何以知「軍中浮靡久積之弊」?」

「聽聞……」

「「聽聞」二字,豈足以為據?前方將士以血肉之軀為樊籬,護國衛民,竟蒙受如此捕風捉影莫須有之罪名,怎不叫人齒冷心寒?席大人,開口論是非,須言之有據。御史臺雖說風聞言事,光憑猜測臆想,就要羅織罪名,怕也太過了罷?……」

子周想:這位張大人好厲害的詞鋒。避實就虛,反將一軍,不知席大人要怎生應對。

就見席遠懷上前幾步,在御座前跪倒,慷慨陳詞:「陛下!席遠懷自請赴峽北關勞軍,並徹查封蘭關失守前後經過。就依張大人之言,黑白忠奸,眼見為實,有據可證。生死安危,自當置之度外……」

趙琚扶著額頭嘆氣。每次都這樣,有點事就沒完沒了吵來吵去,最後還要逼著自己斷是非,煩不勝煩。近乎呻吟的道:「席愛卿,你先起來,慢慢講……」

這時寧書源開口了:「席大人。大人乃朝中砥柱,陛下肱股,豈可驟離中樞,輕言涉險?」

趙琚點頭:「就是就是。」

寧書源繼續道:「侯景瑞就地降職使用,並非秘書省和兵部有心包庇,而是峽北關守將梁永會上表請求的。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畢竟只有他與西戎寇賊多次交手,知其深淺伎倆,可為參謀。當此用人之際,許其戴罪立功,也是陛下聖明仁德……」

席遠懷不說話了,謝恩退下。

子周偷窺一眼坐在皇帝下首的國舅爺,心道:「原來最厲害的還是這一位。」恰好對方向自己看過來,忙垂下眼睛。

寧書源朝皇帝拱拱手,換了話題:「陛下,臣另有一事上奏。」

「舅父請講。」趙琚一面說一面直起身子。

如何發現威武將軍謝昇後人的故事,皇帝此前已經聽太師詳細講過。這故事本身足夠曲折動人,戲劇性極強,較之一般戲文精彩得多,聽得他拊掌側耳,連連嘆息。此時忍不住拿眼光瞄一瞄底下立著的司文郎,儀表堂堂,確乎和那謝昇有幾分神似,怪不得寧夫人能猜出來。自己印象中的威武將軍,年紀比如今的司文郎要大上許多,不知底細的情形下,看不出來也正常……

原來寧氏父子為免節外生枝,只說子週中秋晚上救人被寧夫人看到,由此追根究底,終於真相大白。況且雖然說是忠良託孤,當時當地,終究合情而不合法,屬欺君大罪。寧書源稍加變通,把託孤之人換成了已故的謝將軍夫人韓褵。功勞罪過,一併歸了死人。此刻大殿之中,他從十六年前李彥成如何赴京訣別,將謝氏遺孤帶回彤城撫養,如何滿門抗敵,自焚殉城,直講到李氏三兄妹怎樣逃亡入蜀。儘管他只敘述梗概,殿中諸人依然聽得唏噓不已。那念舊情的老臣,已是濁淚縱橫。

慶遠侯韓先顫巍巍走出來,撲通跪倒:「陛下!太師所言……可當真?微臣那……不肖女,真的……尚有骨肉留在人世?」情不自禁,老淚漣漣。

趙琚示意兩名內侍把他扶起來,道:「韓愛卿,你先不要著急,聽太師把話說完。」

寧書源接著往下講,慢慢講到謝家的男孩在李氏義兄教養之下,如何成人成才,做了朝廷棟樑。趙琚見眾人盡皆入戲,拿腔捏調明知故問:「舅父的意思,莫非——這孩子就在大殿之中?」

「陛下,這孩子確實就在大殿之中。」

「哦?不知——究竟是哪一位愛卿?」

皇帝和太師這一番做作,實在很叫人無語。子周覺得又悲涼又荒謬,淚水卻滾滾而下,成為最忠實的表達。他步出行列,暗吸一口氣,端正了姿態,向皇帝行三叩九拜大禮:「罪臣謝昇之子謝全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啊!」大臣們齊聲驚呼。

不錯,效果很好。趙琚滿意的瞅著,待眾人安靜下來,回了一句派頭十足的「平身」,和藹道:「謝愛卿,過去見一見你外祖父吧。」

子周穩了穩情緒,側身跪下,向慶遠侯行禮:「孫兒拜見外祖父。」

韓先抖抖索索走近,一邊拭淚一邊把他拉起來,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忽然拖著他重新朝皇帝跪下,咚咚磕頭:「皇恩浩蕩!皇恩浩蕩哪——」

趙琚點點頭:「好了,都起來吧。」轉臉問寧書源,「不是還有李彥成的兒子?在哪裡?快讓朕瞧瞧。」

「啟稟陛下,正在殿外候召。」

「宣!」

通傳內侍一個接一個開口吆喝,洪亮的嗓音由殿內到殿外,響徹雲霄:「宣彤城士子李免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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