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五二章 鹹懷忠良

十六日午後,傅楚卿收到了下屬的書面報告。兩大頁密密麻麻人名清單,從船主到船伕,從客人到雜役,共計四十二人,無一遺漏。每個名字後頭都附有性別、身份和大致年齡。

「大人要得急,年齡和身份還沒去都衛司核實。另外,大人若要樣貌特徵,最快也得五日後……」巡查使聶坤算是理方司的老將了,非常懂得地下工作速度就是勝利,保密就是性命的原則,半夜加半日,親自把初步調查結果給上司送過來。

傅楚卿掃兩眼名單,心想:「看昨日那人衣著,不是主人就是客人……」伸出指甲在所有年輕男子名字下劃條橫線,對聶坤道:「先把這幾個仔細查一查——」欲描述一番心中那人模樣,明明印象鮮明清晰,卻又忽然詞窮,不知該如何形容。抬起眼皮看看下屬,自己若說要找一個漂亮男子,被底下人調侃沒什麼,傳到統領耳朵裡就不太好了。考慮一會兒,悄聲道:「是兄妹的重點查,特別注意裡頭有沒有會功夫的。」

交代完畢,上樓進了雅間,給統領及其他三位巡檢郎敬酒賠罪:「是聶坤,過來說點事。」

外衛所巡檢郎杜泓泉問:「怎麼不叫聶頭兒進來喝一盅?」

左衛所的董良笑道:「大過節的,故意忙成這樣,存心氣我們這些沾不著皇恩雨露的不是?」

寧愨也抬起頭來。見統領望著自己,傅楚卿裝出一個苦笑,解釋道:「萬歲爺昨兒回宮,忽然說起上船之時瞥見街邊鯉魚燈下有一美人,貌若天仙,可惜一晃即逝……雖然如今兩位花魁娘子在宮裡,陛下一時半會還想不起來,但是咱們做臣子的,總該未雨綢繆才好……」

聽到「未雨綢繆」四個字,連寧愨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傅大人說話好生靈巧,怨不得萬歲爺一刻也不能離……」董良帶點酸溜溜的口氣道。

「唉,兄弟,不在這床上滾,哪知這床幾深?不在這被窩裡鑽,哪知這被幾寬?」傅楚卿蹙著一張臉,「好比這找人的差使,有如大海撈針、問道於盲。過些日子,萬歲爺要把這事拋在腦後,倒也罷了。若是冷不丁哪天想起來,你叫我怎生搪塞?昨兒半夜起,聶坤他們幾個就不敢睡覺,滿城打聽鯉魚美人去了。」

說到這,故意誇張的大嘆一口氣:「皇恩雨露,我等俗人哪有資格消受?蒙皇上不棄,有幸乾點未雨綢繆的活兒而已。」擺出一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曖昧表情,「嘿嘿,天恩聖露,消受不起,消受不起……」

一桌人都有滋有味的笑起來。寧愨道:「咱們理方司內外左右四衛所上萬弟兄,誰不是替皇上和朝廷分憂解勞?各司其職,精誠合作,本應不分你我。楚卿常在御前伺候,天威難測,是個勞心費力的事情,各位且多擔待著點兒。只有皇上心情好了,咱們大家夥兒才都有好日子過不是?……」

上司替自己說話了,傅楚卿忙把酒壺端過來,又敬了一輪。

他心內十分明白:論武功,自己絕算不上理方司第一把交椅。之所以短短幾年就能爬到四所之首內衛所巡檢郎的位子,直接對皇帝和統領負責,正是得益於這份敢測天威,能測天威的本事。雖然有人不服氣,但太師和統領看中自己,為的不就是這份本事麼?

也不知是不是統領「精誠合作」的訓導起了效用,董良忽道:「傅大人適才說的「鯉魚美人」,會不會就是昨兒晚上水裡救人那個?」他昨天負責湖面治安,是在座五位中唯一身在現場的一個,對入水救人的女孩子印象深刻。傅楚卿昨夜忙著安頓花魁,凌晨時分才回住所歇息。中午直接到了這座屬於理方司秘密據點的嘉熙酒樓,參加寧統領的中秋犒賞宴,還沒來得及聽聞落水事故詳情。

沒等董良繼續,寧愨已經斷然道:「不管是不是,那女孩子會功夫,無論如何不能進宮!」

「不說是司文郎李子周的妹妹?也算身家清白……」

聽到這句,傅楚卿立即想起聶坤送來的名單上,李子周的名字赫然在列。會功夫的女孩子!心頭一陣狂跳。可是……司文郎雖然沒直接打過交道,卻也見過兩回面,並非昔日故人,再說年紀也不對……彷彿一下從雲端跌下來,說不出的悵惘失意。打起精神道:「董大人有所不知,自來的規矩,煙花女子猶可,身有武功的女子絕不允許進宮伺候。你我都知道,沾上武功,難免惹上江湖,防不勝防,萬一出點岔子……」

幾位巡檢郎雖身在官場,卻都來自江湖,這道理不用講也明白。

「這麼說來,司文郎兄妹一身功夫,還真不知從哪兒學來的。那李子周不是上年秋試的狀元?如此文武雙全,罕見啊……」說話的是杜泓泉。

董良於是接著這個話題把昨夜經過講了一遍。當時匆忙彙報,落了不少細節,正好這會兒補上。最後說到壞了侯府的畫舫,寧愨一擺手:「這事兒我早知道,不足掛齒。倒是李子周的妹妹——你們叮囑下去,記得不要在皇上面前提起。咱們萬歲爺可是個好新鮮的主兒……」轉向傅楚卿:「那什麼「鯉魚美人」,你還是多費點心吧。」

「統領放心。至多不過花幾天尋訪尋訪,先找一個備用。皇上那裡,過些日子有了別的新鮮花樣,這一樁多半也就放下了……」

寧愨笑:「別的新鮮花樣?不也得靠你去琢磨?辛苦了。」

「全賴大夥兒群策群力,屬下不敢居功。」

「哈哈……」

一頓飯吃了將近三個時辰,幾個人從酒樓後邊半隱蔽的樓梯下去,分頭散了。

寧府的車子就在樓下等著。寧統領年輕時候喜歡騎馬,後來遇了兩回刺,便改了乘車。他以小侯爺身份做著一幫江湖高手的頭領,膽子手腕不少,最擅長名利籠絡權勢威懾,心底深處其實怕死怕得要命。所以,單論武功最厲害的角色,並不在皇宮裡,而是在寧氏父子身邊。

寧愨一個眼色,傅楚卿騎馬跟在車後,護送統領回府。馬車在大道上賓士,平穩迅速。前邊開道的騎手打出真定侯府和理方司旗號,沿途行人車輛大老遠就開始往兩邊躲。

快到侯府,遠遠望見打正門出來幾個人,像是送客的樣子。這時車子開始減速,寧愨撩開簾子探了探頭。等走到門前,府裡出來的一對男女已經帶著隨從去遠了。只覺年紀似乎不大,馬上姿態瀟灑漂亮,令人過目難忘。尤其那女孩子,背影輕盈優美,卓然脫俗。傅楚卿認真回思,怎麼也想不起西京城裡幾時有這等出入侯府大門的特別人物。

馬車直接駛入前院,寧愨下來先問:「剛才出去的是什麼人?」

管家寧莊答道:「是司文郎李大人和李大人的胞妹。夫人昨夜親見李大人兄妹救人義舉,今兒特地請到府裡來做客。」

「嗯。」心中總覺得有點蹊蹺,順口對傅楚卿道:「這對兄妹如今惹眼得很,你找人摸摸他們的底細,看看到底是什麼來路。」

「是。」

寧愨一邊往裡走一邊又問:「上回提起的那件事,依你看,皇上心裡頭是什麼意思?」

那件事,是指立太子的事。

誰來做太子,最著急的就是寧愨。真定侯的頭銜和太師的位子,遲早要輪到自己。父親在皇帝面前多年積威,很多事不必刻意謀劃,自然水到渠成。而對著自己這個表哥,皇帝可沒那麼好說話。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不早點經營是不行的。

目前夠資格升為皇儲的人有兩個:泰王世子趙暄和定王趙昶。都是趙琚子侄輩,前一個不到十歲,後一個雖然已經成年,卻是出了名的麵糰軟腳蝦。不管立誰,都毫無疑問要準備接受當寧氏傀儡的命運。在這種形勢下,以右相為首的朝臣集團使出了釜底抽薪的策略:皇帝春秋鼎盛,龍體健旺,必有天賜子嗣克承大統,堅決反對現在立皇太子。

傅楚卿心裡覺得朝中大人們的想法實在呆得可以。就算是皇帝親生子又怎樣?皇后娘娘雖然不是國舅嫡女,歸根結底還是姓寧。眼下沒有後妃懷孕也罷,真要有了,不管哪一個生的,孩子會認誰做娘,不是明擺著麼?……

撇開那些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瑣事,傅楚卿用心回答上司的問題:「屬下愚笨,這麼多日子,也瞧不出端倪。屬下只是覺著,皇上心裡頭……倒好像壓根兒沒這回事似的。——或者,統領不如問問安總管……」

「安宸?哼!這忘恩負義的閹貨!全不記得當年我爹如何救了他性命,盡拿表面功夫敷衍……」

傅楚卿知道,這也是自己日益得國舅父子器重的原因之一。內侍總管安宸本是寧書源送進宮的,趙琚親政之前就陪在身邊,多年來寵信不衰。安宸羽翼漸豐之後,慢慢脫離了寧氏父子的掌控,關於皇帝的一手資訊不再像從前那般唾手可得,因此寧愨才急著由理方司入手往皇帝身邊安插眼線。

從寧府出來,已近亥時。傅楚卿想著聶坤白日拿來的那張名單,暗忖:其他人只好暫且放放,先叫他把司文郎李子周查一查吧。至於那人——只要他在這西京城裡,就跑不出我傅某人掌心去。

寧愨打發走下屬,進了內院。夫人領著侍妾丫鬟迎上來,伺候更衣盥洗,一面吩咐備飯。

「下午才跟他們幾個外頭吃過,不用了。」

「有新沏的茯苓茶,官人可要喝一盅解解酒?」

「也好。」

其他人都下去了。丫鬟把茶送到門口,寧夫人端著碟盅親自遞到丈夫手裡,坐在一側陪著。

寧愨看妻子神情,顯然有話要講。喝口茶,閒閒問道:「回來時見寧莊在門口送客,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得夫人青眼相待?」

「原來官人見到了——想來官人也認得的,是去年秋試的狀元,現下在秘書省做司文郎的李子周。昨夜有人落水,這孩子為了救人,上了咱們家的船。小小年紀,著實叫人佩服。我瞧著喜歡,就做主請到家裡來了。也叫闐兒多個好榜樣。」

「哦。」

「同李子週一起救人的,還有他的妹妹。不知官人適才留意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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