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馬追月進入最後角逐階段,有三匹馬幾乎並排奔在最前面,中間正是「驚雷」。後邊緊跟著的五六匹,也不過相距一個馬身,其餘大部分馬兒則落在更遠處。
眼看終點越來越近,打頭三匹差不多齊頭並進,爭奪逾見激烈。圍觀者揮拳跺腳,嘶聲吶喊,月光和篝火照得附近有如白晝。
「驚雷」這傢伙自從出了良牧司便跟隨二皇子,向來囂張慣了,全不知自己以往每次都能一馬當先,乃是仗了主人威勢。這會兒被兩名同類左右夾擊,又有一群在身後緊追不捨,心中便十分不爽。它又不像其他戰馬見識過戰火血光,聽慣了喧囂喊殺,陡然置身如此熱鬧緊張場合,一面激出了鬥勝好強的天性,一面又有點興奮過頭,控制不住的瘋狂加速。
虞芒直覺不妙,努力跟上它的節奏,盼著到了終點好好操控安撫。不料馬兒突然揚蹄長嘶,人立而起,橫過身子向右猛衝。虧得虞芒是經驗豐富的一流騎手,條件反射般貼上馬背,雙腳勾住鐙子,一手緊抓韁繩,一手環抱馬頸,仍然險些掉下來。
「驚雷」這一右衝,去勢極快極猛,立刻撞上了右側並排前進的馬兒,竟將那匹馬直接撞翻在地。馬背上的騎手防備不及,當即斜飛出去,眼看就要被隨之而來的馬群踩踏在鐵蹄之下。與此同時,幾匹緊跟在後頭的被倒在地上的馬兒絆住,受驚失控,四散衝撞,場中頓時混亂不堪。一些反應快的圍觀者已然驚恐的叫出聲來。
忽然一團灰影從場地中間飛出,「啪」一聲掉在人堆裡,壓倒了好幾個士兵。眾人定睛看時,才發現居然是被撞落馬下的那名騎手,木木的爬起來,一臉茫然。被他撞倒的人也陸續起身,好在沒有人受傷。這時站在臺上的符仲等人終於反應過來,靖北王親自下場去了。只有倪儉瞧清楚了,人就是殿下扔出去的,忙飛身下去幫手,疏導受驚的馬匹。
後邊的騎手們看情形不對,紛紛減速緩行,小心避讓。即使是受到驚嚇的馬兒,也多數服從主人指令,不再狂奔跳縱。卻仍有兩匹驚馬不聽使喚,直往側面圍觀人群衝去。前排計程車兵驚慌失措,亂成一團。忽聞舌綻春雷一聲斷喝:「停!」彷彿就在耳邊炸響,人人震得忘了動彈。回神看時,馬兒已然倒地掙扎,皆是一箭穿腦,斯須就斃。兩名騎手驚嚇過度,呆呆坐在地上。
長生射殺兩匹驚馬,一個轉身,第三枝箭鎖定了尚不肯停下的「驚雷」。白翎飛羽,當時就要離弦而去。虞芒雙手牢牢箍住馬脖子,高聲叫道:「殿下,等一等!請等一等……」
長生站在場中,手指勾住弓弦,箭簇隨著馬兒緩緩移動。在場所有人和馬都被這一擊必中的殺氣震懾,陡然間全部沉靜下來。
眼見「驚雷」就要衝向人群,也不知是感覺到背後的危機,還是終於接收到虞芒的心意,四蹄齊齊剎住。一扭身,沿著比賽場地邊緣快跑,繞行半圈,漸漸放慢速度,最後喘著粗氣停住腳步。虞芒渾身脫力,汗出如漿,滾落馬背趴在地上。
觀者掌聲雷動。既為殿下驚人的身手和箭術,也為虞芒過人的技藝和膽識。長生高抬雙手,示意人群安靜下來,轉身面向終點。
追月賽馬,本是西戎最隆重的儀式之一。何況大軍出征途中,要的是好氣氛好兆頭鼓舞士氣,無論如何不能草草收場。雖然出了點岔子,幸虧沒釀成惡果。這邊場面剛剛恢復秩序,將士們馬上就想起冠軍的問題,都把視線轉移到前方的勝利者身上,等著看殿下給獲勝者頒發獎賞,圓滿結束這場盛典。很多人已經認出,站在終點處的優勝者正是軍中有名的傑出騎手、中軍左衛營千戶領符寮手下百戶翼紇利。
紇利跑在虞芒左面,第一個衝到終點。場中混亂雖然驚心動魄,然而電光石火,兔起鶻落,從發生到平息,也不過片刻工夫。這會兒他才剛在鼓架前站穩,瞥見臺上主持比賽的符寮衝自己使眼色,略一猶豫,挺了挺脊背,拿出勝利者的姿態,伸手去取架子兩側的鼓槌。隨著他的動作,空中蒸騰的熱氣再次攪動,人群不由得重新興奮起來,開始小聲議論,只等鼓聲響起,就要為勇敢且幸運的英雄歡呼。
就在紇利即將觸到鼓槌的瞬間,只聽「噗噗」聲響,兩枝箭一左一右,不偏不倚,貼著他的胳膊釘在鼓架木樁上,彷彿示威一般顫動不休。紇利大驚之下,雙手一抖,鼓槌滾落在地。他背對眾人站著,呆若木雞。士兵們不知發生了什麼狀況,盡皆愣住,場上覆又陷入沉寂。
這時,一些靠得較近的人已經發現,二殿下手中蛟髓良弓,那傳說用深淵怒蛟之髓製成的強韌弓弦,餘音未歇,嗡嗡有聲。
長生森然道:「你轉過來,舉起手,給大夥兒看看。」
在成千上萬雙眼睛注視下,紇利慢慢轉過身。彷彿想向誰求助般扭了扭頭,最終卻只艱難的動動脖子。眼睛在虛空裡打量一番,直愣愣盯著前方。
長生端著弓箭,語氣更冷了:「你手裡是什麼東西,給大夥兒看看吧。」
聽到這話,觀眾們的眼神「唰」一下集中到紇利手上。
賽馬的騎手穿的雖然都是軍中制服,馬具和配套裝備卻是各自最合用最得意的東西。紇利手上,就戴著一雙賽馬專用的牛皮手套——上端較長,直接做了護腕,下端只有半截,恰好露出手指,既能起到保護作用又不失靈活。不過此刻,護腕部分被放了下來,遮住了一半手背和手掌。
眾人的目光令自己無法抵擋。殿下的箭更叫人無處可逃。紇利閉上眼睛,一陣乾澀的刺痛。腦海中短暫的空白之後,悔恨、羞愧和恐懼奔湧而至。他想:殿下,你為什麼不一箭射過來,給我個痛快?
在觀眾們眼裡,只見這軍中出了名的優秀騎手錶情扭曲,渾身僵硬。終於,在死一般的沉默中,他整了整護腕,緩緩抬手,舉過頭頂,鬆開拳頭,現出手掌。
「啊!」人群中發出不敢置信的驚歎聲。
——紇利左手的皮手套當中,掌心處一小團亮晶晶燦如明星,灼灼耀眼。在場的西戎將士,即使從未見過,也一下猜了出來:那是一塊經過精心打磨的金色冰花石。
冰花石,屬大漠中罕見的亮度極高的寶石。而金色冰花石,則是其中最璀璨最奪目的一種。一般人久看片刻就會覺著晃眼,更別提對彩光敏感得多的馬兒了。紇利的手套上嵌了這麼一塊東西,做何用途,不言而喻。
大漠草原的健兒們,最看重馬上的本領和名譽。何況在中秋追月賽馬這樣隆重的儀式上,萬眾矚目,一世英名。輸贏固然要緊,名譽更加重逾死生。紇利幹出這種事,從此身敗名裂,生不如死是一定的了。
人群中的議論聲越來越大,一些人已經忍不住高聲喝罵起來,唾棄鄙夷之色溢於言表。若不是上司們壓著,幾個差點死在驚馬蹄下計程車兵只怕立即就要衝上去暴揍。
紇利面如死灰,毫無生氣的靠著身後鼓架。周遭嘲諷咒罵之聲隨風入耳,似乎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心裡一下子想通了:「我……怎麼會……這樣糊塗……」
一念之差,由天堂跌向地獄。
黃昏時分,馬術比賽剛結束,符寮悄悄把紇利叫過去,遞給他這副「特別」的手套。見他捏著手套直搖頭不說話,符寮急了。
「紇利,你不要這副樣子,我也是沒辦法……你又不是沒瞧見,京裡那些傢伙搶光了馬術的風頭,咱們自己弟兄一點臉面沒掙著……盡是些花裡胡哨的玩意兒,中看不中用……」符寮哼兩哼,「下一場跑馬追月,說什麼也得咱們這邊的人拿下來!我想來想去,就數你在馬上最穩當。這東西,用不著當然好,萬一……」
「千戶領大人,這……我……」
「別我啊我了,這事兒有多要緊你懂嗎?沒錯,咱們現下是跟著符仲將軍隨了二皇子,可也不能叫不相干的人趕上門欺負啊!想當初你我淌血流汗,出生入死的時候,他單祁幹什麼呢?養馬!種地!還有那個姓倪的夏人,一個投降的孬種,神氣得什麼似的。我就不明白了,京裡那幫傢伙成日跟著皇上殿下,一個個眼睛生在頭頂上,居然衝他點頭哈腰,真是丟盡了我西戎健兒的臉……」
符寮終於抱怨夠了,拍著紇利肩膀:「總之,這一場,一定要贏!否則以後咱們弟兄在二殿下跟前還怎麼抬得起頭來?再說了,那蛟髓弓可是皇上當年使過的,今兒預備跑馬的這些人,除了你紇利,還有誰配得上?你想啊,贏了這張弓,將來傳給兒子,兒子又傳給孫子……」
紇利想象著自己從殿下手中接過蛟髓弓,被眾人簇擁策馬而行的風光場面,手心熱起來。
「……這東西好使得很,張開手向馬眼睛晃晃,馬兒就得楞一下子,神不知鬼不覺——我知道你用不上,帶著總沒關係對吧?只要不是你自己故意亮給別人看,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