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事故處理完畢,相關負責人向寧慤彙報——他名義上只是理方司統領,但實際上類似今晚這樣場合,一向由他總攬保衛工作。寧慤再到御前,向皇上表弟和自己老爹彙報。免不了加油添醋粉飾一番:百姓如何追隨御駕,不慎失足落水;手下如何奮不顧身,爭前恐後救人;又如何人人安然無恙,皆大歡喜,山呼萬歲,感念皇恩。本來李氏兄妹最好都略過不提,無奈人家風頭出得太大,現場證人太多,只得稍帶講一講司文郎協助之功。
聽聞年輕的狀元郎還會武術,趙琚意料之外,大感興趣:「他在誰家船上?快叫來讓朕瞧瞧!」轉頭對寧書源道:「舅父,這一晚上都是文戲,可惜一場武戲登臺咱們居然沒趕上。——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這李子周平時瞅著挺斯文的嘛……」
寧書源頷首:「說起李子周,我也有印象。原來身上有功夫……」心道:他當日只說得江湖俠士相助,故能平安入蜀,可沒提這樁緣由——小小年紀,不知是謙虛呢還是深沉?
聖旨傳到元家船上,催司文郎即刻動身。子釋只來得及悄聲囑咐一句「莫提妹妹」,子周就被傳旨的內侍請到接人的小艇上去了。拎著一顆心等弟弟回來,子釋暗忖:實在不行,乾脆把一切都攤開。反正大家多半是親戚,有話好商量。如果還不行,說不得須軟硬兼施,逼子周和子歸跟著自己,轉身抬腿一走了之——去他的理想信仰價值觀人生觀,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妹妹往火坑裡送。
拿定主意,嘴裡繼續和眾人敷衍閒聊。一干書生剛聽子周說起楚州豪俠抗擊西戎的英勇事蹟,情緒正激昂,話題不覺就轉到前方戰事上了。王宗翰幾人雖然品級較高,卻身在翰林院這等清貴清閒衙門,反倒是京兆各司的低階官員,對時政細節知曉更多。有兩個在都衛司掌箋奏,便說起今年新徵兵卒十萬,日前全部開赴蜀北去了。
「莫非北方也告急?」其他幾人驚問。
「可不是。據說西戎兵入夏就到了仙閬關外,偷偷摸摸移石清路。整整過了兩個月,開出將近十里地,關內的守軍才察覺!」
「啊!那豈不是已經到了關下?」
「那倒不至於。聽說當初禁衛軍把銎陽軍械司庫存的數萬斤火藥全部埋在仙閬關兩側山崖上,引爆之後山石崩落,足足堵塞了二十里,哪那麼容易打通。只不過,如今咱們這邊要對付他們也麻煩,亂石堆壘如山,別說安營紮寨,連爬上去都夠嗆……」
眾人面面相覷:「如此說來,難道要坐等西戎兵挖到跟前,才能開打?」
「誰知道……不是剛把定遠將軍調過去主持北方事務麼?這些年朝廷一直在東邊經營,哪知西戎人竟會真的就用最笨的辦法,一塊石頭一塊石頭清理北邊官道……」
「十萬新兵,哪來這麼多?」問話的是子釋。
「噓——」被問的人壓低聲音,「這回好些地方連剛滿十三的男丁也抽走了。說是著急在北方加修防禦工事,人手短缺,沒辦法……千萬別聲張……」
在座諸人均感局勢不妙,各懷心事,靜默無言。
子釋端起杯子:眼前繁華勝景,還能看上幾個春秋?這燈紅酒綠,那綺霞煙羅,分明處處透著末世頹靡之色,偏又瑰麗纏綿,叫人沉醉難捨。恰似腐土濁流,最能滋養美豔之花。可是……
抬起頭,目光越過河流,越過燈山,越過人群,與西沉的明月兩兩相對。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蜀地多陰雲天氣,月亮通常只露上個把時辰,甚至可能連續幾個中秋重雲遮月,不見芳蹤。似今夜這般清光滿瀉,上一回已是三年前。
之前閒聊,翰林院的幾位說起欽天監為了今兒晚上,提心吊膽好些日子。直待圓月昇天,才算鬆了一口氣。百姓紛紛議論老天爺賞臉,皇上洪福齊天。
子釋瞅著月亮,看出了神。滿眼相識,倒唯有這一個不說話的算得知心。弟妹都不在身邊,那貫穿前世今生滲透骨血筋脈的寂寞一下子纏住了靈魂,將他拖離現場。彷彿與明月並肩,俯視人間永珍,卻分明看見歷史的車輪滾滾而來,必將無情碾過這一片七彩華章……子釋心裡泛起一種微妙的感覺,就像某些夢境:自己看著自己經歷夢中的一切,一邊當著演員,一邊做著觀眾;一邊惶急忙碌恐懼擔憂,一邊告訴自己:做夢呢,沒關係……
忽然說話聲高起來。子釋一驚,聽了兩句,原來有兩位對西京軍事防禦體系持不同意見,彼此不服,正相爭不下。抬頭望望,月亮已經躲到雲層後邊去了。暗中嘆口氣:到時候,是不是真的就能,一轉身一抬腿,再不回頭?
無意中伸手,兩根指頭拈起的,居然又是一片花生酥。低頭一看,才發現整個盤子不知什麼時候到了面前。
身邊王宗翰笑道:「我看你喜歡,就挪了過來。」
微愣,還是略笑一笑:「多謝王兄。」心想:連不相干的人都能看出來,這樣明顯麼?
思緒再次宕開,周圍繁雜的影像聲音盡皆消失。
……又是年餘過去,花生吃了不知多少,訊息卻一個也無。邢老闆盡心盡力,子周也著意打聽,翻出好些顧姓家族,卻沒有一個能合鉚對榫。
他……當初,是不是,也就一轉身一抬腿,再不回頭?
無論因為什麼,總之沒有回頭。
這麼長時間,也該死心了。繼續糾纏下去,只怕比眼前末世繁華更令人絕望憂傷。可是,可是……我怎麼就……捨不得忘記呢?甚至,害怕自己忘記……這樣下去,可怎麼辦呢?……
子釋明白:深埋體內的寂寞種子,因為逃亡,因為弟妹,更因為……顧長生,推遲了生根發芽的時機。如今終於一天天茁壯成長,繁衍成鬱郁蒼蒼茂密叢林。
原來,沒有顧長生,一切這樣不真實。
然而,曾經有過顧長生,生活竟變得更加虛無荒誕……
真可恨哪。
——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
船隊快到恩榮坊,子周才回來。
御前不能動兵器,所以他為皇帝陛下演了一趟拳腳。心知萬歲爺身邊站著的,盡是行家裡手,反正不是打給這些人看,怎麼花哨怎麼來,倒也虎虎生威,頗具觀賞性。當然,表演完畢,皇帝少不了要問問前因後果。子周看沒人提起妹妹的事,心頭大定,於是把那「赤眉大俠」的事蹟挑幾件傳奇有趣的講講,博得龍顏大悅。
眼見幾位高階聽眾情緒不錯,正是解決「壞船事件」的良機,子周心裡卻繞了一個彎兒,又一個彎兒,敷衍的言辭像一枚帶刺的蒺藜,始終卡在喉嚨裡出不來。自從身世初現端倪,這還是他第一次面對皇帝和升任太師的國舅爺,心情複雜難言。對面這二位,一個佔著至尊寶座,一個握著最高權柄。如今心境大不相同,竟瞧出點沐猴而冠的意思來。
意識到這一點,反而變冷靜了。恭謹的稟過皇帝,向太師和統領施禮謝罪:言道著急救人,不慎毀壞了侯府寶船。又千忍萬壓著把寧三少爺讚了一番,道是「仁厚有德,深明大義」。
寧書源頷首笑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區區幾根木頭,何足道哉?」被子週一提,順帶想起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么孫來。看看外甥和兒子:「難得闐兒這麼明事理,什麼時候有機會,也該叫他歷練歷練了……」
趙琚問:「上一輪秋試,怎麼不見寧闐的名字?」
寧愨嘆口氣:「說起來叫陛下笑話,這不肖的東西,成天貪玩不務正業……」
寧書源打斷兒子:「闐兒不過是懂事晚點,再加上心性淡泊,不耐煩那些虛禮俗務。我看,真有什麼事情,還是擔得起來的……」
趙琚偏偏腦袋,身後安宸上前一步,稟道:「陛下,兵刑工三部,皆設有「郎中」一職,介乎文武之間,或者三少爺有意……」安總管一面說,一面拿餘光窺探國舅爺的表情。見寧書源不作反應,便沒有停口:「另外……內務府各司曹,有幾個監掌不甚得力,正需要一個可靠人管管——只是打理繁瑣雜務,未免委屈三少爺……」
不等皇帝答話,寧書源已經點頭:「闐兒年紀也還小,合該用心使力,學著多幹點實事。」
趙琚聽到這兒,順著舅父意思往下說:「他既不願應付科考,走主掌務實的路子也不錯。小安子,回頭你跟泰王說說,叫寧闐下個月就去內務府幫忙吧。」泰王是皇帝碩果僅存的兄弟輩親王,總管內務府。因體弱多病,今夜這樣熱鬧場合便沒有陪著。
寧愨站出來替兒子磕頭謝恩。
子周為免去登門賠償的麻煩,說了幾句厚顏違心的奉承話,一直在心裡鄙視自己。及至聽到國舅評價酒囊飯袋的孫兒「淡泊名利」,差點把晚飯吐出來。再往下聽,簡直肺都要氣炸:就這麼一眨眼工夫,寧氏父子裝模作樣一唱一和,便將自家人塞進了宮廷第一油水要害部門。
以子周對典章制度的熟悉程度,自然知道,內務府把持著整個皇室後勤工作,有著一般朝臣難以想象的錢財和人脈。本朝中期以來,由於國庫充裕,皇家享用日奢,內務府編制也不斷升級擴充。監掌一職,至少是從五品。普通人就算進士登第,官場上混一輩子,也不見得能混到這個級別。他寧闐連科場大門都沒進過,居然就敢簪纓服紫,立身朝堂,真是貽笑天下!
但是……話又說回來,所謂「內務府」,主管的就是皇家內務。哪怕左相和諫議大夫在場,恐怕也不好對皇帝的任命囉嗦什麼。
子周知道自己的臉色大概不太好看,拼命壓著心中怒氣,告誡自己不可妄言。又想起國舅爺兒子雖然只有一個,孫子卻是三名。年長的兩位早已登科入仕,一個在吏部做侍郎,一個在刑部任主事——寧三少不肯讀書,進不了三省六部,怪不得他爺爺和他爹要把他弄到內務府裡去……
那邊皇帝忽然想起司文郎被晾半天了,於是又扯了幾句「赤眉大俠」的話題,隨口嘉勉一番,遣人捧著大堆賞賜把一肚子鬱悶的司文郎送回去。
子周謝恩告退,剛走出主艙,就見一梭巡船掠過水麵疾駛而來,很快到了跟前。船上巡衛將兩名士兵引給甲板上的內侍。看那兩人服色裝束,分明是軍中信使——難道說,來了什麼前方急報?
暗自擔心,腳下卻不能停。登上小艇,剛駛出一小段,就聽身後龍舟中高呼萬歲。很快內侍們站在船頭大聲宣佈:「傳聖上旨意:封蘭關將士大敗西戎寇賊,特詔告士民,普天同慶!」周圍士兵一齊吶喊:「封蘭關將士大敗西戎寇賊,詔告士民,普天同慶!……詔告士民,普天同慶!……」
好訊息迅速傳遍人群,男女老少喜笑顏開手舞足蹈,霎時成就一片歡騰的海洋。
子周站在送他的小艇上,子釋坐在元家的大船裡,兄弟倆不約而同產生了一種難以置信的虛幻感。
除了皇帝龍舟和隨侍護衛的船隻,所有後頭跟著的船都在恩榮坊碼頭靠岸。眾人跪拜恭送御駕畢,各自上岸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