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四九章 囊錐自顯

嶽錚和秦夕連夜走了。

他倆領到的任務都有點兒卑鄙:嶽校尉不但要繼續做假帳,還得想方設法在未來的日子裡,把糧草儘可能多的轉移到涿州附近幾處據點。必要的時候,甚至須下手暗中拖延剋扣攻蜀隊伍的軍糧。

嶽校尉是個心志堅定的人。一旦認準了大是大非,就能夠容忍在目標正義性的前提下采取某些非正常手段,甚至會主動自我說服,自我激勵,竭力把事情做得盡善盡美。自從跟了長生,他發揮所長,盡展所能,倒比從前在錦夏軍中做個伸不得腳出不了頭的小軍官痛快許多。

莊令辰每每看殿下義正辭嚴的哄著嶽錚,幾句話激得對方為國為民殫精竭慮,心中就佩服得五體投地,連連嘆息自愧不如。過後再細加琢磨,一邊慶幸一邊後怕,越發努力工作,大公無私。

倒是秦夕,忠厚不如嶽錚,機靈不如莊令辰,或者反過來說,比嶽錚機靈,比莊令辰忠厚,於是很不幸的陷入了某種忠義不能兩全的困境。

秦大俠的任務是:繼續支援楚州義軍殘餘勢力的地下活動。不過這一次,主要負責洩漏攻蜀大軍後勤補給資訊,為義軍劫糧道提供足夠的便利。

秦夕曾兩次深入楚州,與當地義軍頻繁接觸。親眼看到他們面對侵凌,如何不惜性命,前仆後繼,勇於犧牲;對於自己這個來自東南的「義士」,如何漸漸信任感激,熱忱相待。他心裡越來越不是滋味。特別是去年重陽前夕第二次入楚,正趕上義軍最艱難的時刻,機緣巧合半推半就之下,竟不小心過了幾個月同甘共苦的日子,也由此給殿下帶回了最新最可靠的楚州形勢分析。

朝廷方面都以為反賊頭目(如今西戎已是大夏合法統治者,所謂「義軍」者,自當以反賊名之)馮祚衍已然授首,靖北王卻知道馮將軍不過使了招「金蟬脫殼」。只是目前義軍元氣大傷,地下活動基本以白沙幫為主力了。

長生給嶽、秦二人交待得差不多,又特別吩咐:「秦夕身邊帶足金子,路上多加小心。」想了想,猶不放心,「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從東邊繞個彎去楚州吧。今後有什麼訊息,儘量不要自己跑了,叫東邊的人遞過來。」說到這,微微苦笑,「他們……一向愛憎分明,立場堅定,你若不慎洩漏了身份……無論如何,記得自保為先。」

以秦夕處境,若身份暴露,只怕楚人恨不能活剝生吞了他。

秦夕跪下稱謝,好一會兒沒有起身。心中一直盤旋不去的那個問題上下翻騰,終於滑到嘴邊:「殿下,有件事,秦夕不知當問不當問……」

見此情景,莊令辰欲拉著其他人退出去,長生卻擺擺手,都留下了。眼睛瞧著秦大俠:「你們幾個在我跟前,說什麼當問不當問?只看想問不想問罷了。」

「殿下昔日曾言,與楚州馮將軍許幫主諸人有過一面之緣,邂逅之誼……」

「不錯。從前流落南方的事情,我也給你們講過一些。只是,我雖然識得他們,他們並不認得我。」

幾位聽眾都知道,殿下當初隱瞞了真實身份,是以有此一說。

「屬下冒昧,想問一問……問一問,這些楚州故人,殿下今後……打算怎生安頓?」

秦夕覺得,這事不問個明白,無法回去面對楚州眾人,更無法面對自己的心。即使明知答案可能是什麼,在楚州經歷的一切都逼著他追問到底:殿下究竟為楚州準備了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長生沉默片刻,道:「其實,待到天下一統之日,這些人,問題恐怕不在如何安頓,而在於——他們肯不肯接受安頓。」望著提問的人,「依你之見,假設趙琚降了或是死了,楚州眾人肯不肯投降?」

秦夕想起那些憤怒的面孔、堅毅的神情,一時無語。

長生嘆口氣:「你跟我辦事不是一天兩天,想必明白這個道理:屆時,楚州諸人若不能真心臣服,便是來日禍亂之源。不得已之下,」垂眸盯著桌上的燈芯,「不得已之下,就只有,設法……斬草除根!」

帳中諸人陷入沉寂。

長生忽道:「秦夕,你若覺著為難,這一趟,換個人去,也不是不行。」

「殿下!」

「東北馬上要忙起來了,你能留在身邊幫忙,我很高興。」

秦夕有點急了:「殿下,秦夕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只是……」

長生打斷他:「我明白。」

彷彿自言自語般慢慢念道:「「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人固有一死,死而死矣,但求死得其所。——然何謂得其所?」停一停,語調裡不帶任何感情,「楚州諸人,自有他們義之所在,多半不肯苟且。大概,在他們心中,似這般捨生取義,便是死得其所了。」

看其他人都和秦夕一樣全神貫注側耳傾聽,長生想:原來只要自己想清楚了,道理講起來這樣簡單。理理思路,好像在說服對方,又好像只是說給自己,輕聲道:「可是,秦夕,你須記住,你和他們不一樣。你要如何做,方是「得其所」,難道至今還沒有想通麼?」

「殿下……」

長生站起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你心中不忍,我何嘗不能理解?但是,大丈夫立身處世,有所不為,有所必為。不為之事,千夫所指不可移;必為之事,雖萬千人吾往矣。這一趟,要麼,你不去,我絕不怪你。去了,就要把事情做到最好,不許動搖。」

秦夕艱難的抬起頭。半晌,吐出兩個字:「……我去!」

長生看了他一會兒,又道:「我可以答應你——只要你走一趟楚州,來日我就免楚州一年錢糧。」淡淡一笑,「算上這趟,也至少有三年了。世事豈能兩全?但求問心無愧。我可否用掙得楚州百姓安居樂業,換你一個不虧心?……」

秦夕終於走了。

臨到抬腿,忽然對長生道:「還有一件事,差點忘了稟報殿下。就是——關於弄晴姑娘……」

「哦?」

「這個……屬下以為,難得她一片誠心,人又老練機警,再加上天時地利,實在是現成的絕佳眼線。所以,所以,咱們離京前,屬下大膽,擅自和她見了一面,還請殿下恕罪……」

長生微愣,旋即一笑:「你都先斬後奏了,這些場面話說兩句就打住吧。」

聽了這話,秦夕知道殿下沒有真正反對,扯著臉皮齜齜牙,一眨眼,人已經沒影了。

倪儉叫起來:「這偷兒,情場戰場,兩不耽誤啊!殿下叫他去監視,他可好,居然監守自盜……」猛然覺悟這話有出賣兄弟之嫌,住口,訕訕的,「殿下……」

長生笑:「他眼光倒好。」帶出點調侃的意思,「嗯,運氣也不錯。就看秦大俠手段如何了。」

莊令辰琢磨琢磨,道:「秦兄若真有這心思,不是壞事。」

倪儉搖頭嘆氣:「那麼厲害的女人,我可不敢惹……」

八月初,靖北王北征大軍接近涿州東北邊境,在距燕臺關五百里的峪陽停駐,每日操練演習,不再前進。

莫思予讓支沌捎來的那句「經營東北,須更往東北去」,長生和莊令辰商量幾回,方針策略大體定下,卻一直沒找著合適的人。

自涿州再往東北,山嶺河流縱橫,號曰「青丘白水」,乃是鬱閭族的勢力範圍。四百年前,北方柔然一族入主中土,不過一甲子,又被趕了回去。鹹錫朝頭兩任皇帝雄才大略,直追到大漠草原深處。柔然族人一支東逃,一支西遷。東逃的這支,就是後來的鬱閭族。輾轉流徙中漸漸壯大,最近一百年裡,陸續佔下了大半個青丘,對富饒的涿州自然虎視眈眈。

至於西遷的敕勒族,運氣則差得多。連逢天災,屢遭吞併,幾百年下來,早已散入西戎各部落,幾乎杳無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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