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四八章 囊錐自顯

八月十五,中午居然見了太陽,難得好天。

下人們都放了假,紛紛收拾打扮,早早出門,去碧落湖邊佔個好位子等晚上看燈。子歸雖然很有興致,看大哥和子周都不提,也就打算在家陪著。快到黃昏,門房忽報王公子、米公子和元公子來了。

子歸問:「要不要回了他們?」

子釋對尹富道:「請三位公子廳堂稍待。」轉向妹妹,「你去把子周叫出來,我看他都快悶成泡菜罈子了。咱們收拾收拾,逛街看燈會去。」

錦夏習俗喜看花燈,以元宵中秋為盛。所有大型娛樂專案中,趙琚尤愛燈會。因其夠熱鬧,夠華麗,創意空間大,火樹銀花爭奇鬥豔,最有人間仙境如夢如幻的感覺。入蜀之後,受實際條件所限,頭幾年只在宮裡弄弄,這兩年才開始引導民間潮流,慢慢把昔日銎陽燈會盛況再現於西京。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何況西京本就是個富麗繁華之地,多的是巨紳富豪,能工巧匠。中秋前夕,從「恩澤坊」直到「朱欄大街」,沿途商戶人家都領到了京兆衙門發給的燈油錢,若是做得好還另有賞賜。假如皇上娘娘及眾位皇室成員輿駕路過某戶門前時稍作停留,又或者其中某位甚至萬歲爺本人金口玉言誇上那麼一句半句,隨行的內侍會立刻把宮中特製的金銀錁子端給戶主。趕上皇帝心情好,得睹天顏也說不定——那可是子子孫孫幾輩子的榮耀哪!

如此一來,家家戶戶無不挖空心思,寧肯倒貼錢物,或訂購或自制,在門前掛滿各色精巧花燈。

到中秋這一日,只見方的、長的、圓的、扁的、球狀的、菱形的、八角的、五星的、禽鳥的、走獸的、花卉的、瓜果的、紙疊的、紗糊的、雕花的、刺繡的、能動的、會叫的、粘羽毛的、垂絲絛的、鑲貝殼的、嵌琉璃的……種種凡人能想出來的花巧變化,應有盡有。就連街邊小販攤擔上,也都插著各式各樣小型燈籠。整個長街數十里,裝點得流金溢彩,玉瀉瓊飛。明月花燈交相輝映,遊人著錦穿羅,婦女滿頭珠翠,好一派霏霏融融太平盛景。

要說最好看,卻是「朱欄大街」北頭「碧落湖」邊搭的露臺燈山。子釋兄妹跟著王宗翰等人,遠遠就見一座平臺自大街東側直伸向湖面,凌空架在湖上。平臺中間竹木為骨,綵綢為絡,連綴著幾百大型花燈,層層疊疊堆壘上去,足有幾丈高。一群舞娘歌伎正在臺上繞著燈山表演。寶光流轉,七彩動搖,仙姿嫋娜,仙樂飄飄。更兼附近湖面浮著近千盞紅蓮花燈,水名碧落,燈如星漢,映得整個露臺燈山就是一座蓬萊瀛洲。

「……這會兒在上邊演的,都是走過場。要等御駕來了,主角兒才會登臺。聽說不但有宮裡的伶人,還有「流芳軒」、「鍾美閣」各家名館的花魁娘子……」元觺麟說起燈會花邊八卦,見跟在大哥身後的子歸笑意盈盈,講得更加起勁。

「看到湖中最大的那艘龍首鳳翼舟沒有?御駕在露臺前觀燈罷,那船就會開過來。皇上和各位娘娘移駕舟中,乘船自「御連溝」回宮。這水上看燈,和陸地比起來,又是別一番滋味。咱們的船這會兒也在碼頭泊著,再過一個時辰,可就不能靠近碼頭了,只能在湖上遠遠跟著御舟。——各位這就請上船吧。」

原來朝中顯貴,城內富豪,都事先得到特許,可以駕船隨御舟水面賞燈。話雖如此,真正有資格隨侍御駕的,也就是少數頭面人家。幾個年輕人中,以元府實力最雄,備了船在碼頭,其他人都是沾光。除了王、米二位,李氏三兄妹,還有一些平日走得近的同僚友人。碼頭巡查的禁衛軍驗了為首幾人標誌品階的魚符牙牌,又把同行者樣貌細察一番,這才放他們過去。

為了燈會順利進行,包括禁衛軍、內廷侍衛、理方司、京兆都衛司四個部門在內的十幾萬保衛人員全部上陣。其中禁衛軍和都衛司人數最多,主要負責沿途治安。內廷侍衛和理方司則負責保護皇上娘娘及各位大佬要員人身安全。尤其理方司,從數月前就開始組織基層力量排查御駕所過之處一切商戶居民。到中秋當日,除了派出高手貼身保護皇帝和國舅爺,還設下暗樁無數,連湖面橋底也沒放過。

子釋等人上得船來,參拜見禮介紹,自有一番熱鬧。元家幾位表小姐,加上王宗翰的小妹,子歸很快和女伴們打成一片,到後艙說體己話去了。這邊前艙內一夥年輕人喝酒閒聊,同樣熱烈融洽。元府長者內眷都在二層,由他們晚輩在底下笑鬧。

行舟湖面,如星海遨遊。大夥兒說說看看,不知不覺已過酉時。忽聞鼓樂聲起,遙望見燦爛銀河中紅燈羽扇迤邐而來,原來是御駕到了。

御駕快到露臺,早有禁衛軍羅列道路兩邊,隔開遊人。御前急足使手把珠絡燈籠前方開道,前後各一百宮娥持紅紗貼金燭籠引駕,中間御輦鳳輿魚貫而行。又有二百內侍舉琉璃玉柱掌扇伴駕,八百內廷侍衛紅衣白馬兩側護衛。端的是浩蕩巍峨,美輪美奐。

皇帝車駕一齣現,朱欄大街頓時萬頭攢動,百姓就地跪拜,山呼萬歲。等到御輦在露臺前停住,捲起珠簾,人群更是狂潮洶湧。前兩次皇帝出宮賞燈,都沒作停留,直接繞一圈就上船回宮了。這次萬歲爺居然停下來,打起簾子觀賞臺上的表演,百姓們自然群情激動。明明壓根兒不可能瞧見皇帝模樣,所有人還是不由自主拼命扯長了脖子往前擠。

理方司統領寧慤見此情景,立即把跟在車隊後頭的都衛司統領叫來,命他馬上在沿途禁衛軍隊伍後邊再加列一道人牆。

過得小半個時辰,趙琚還沒看夠呢,負責保衛工作的幾個頭頭已經到內侍總管安宸面前哀求好幾趟了。安總管略加思量,上前奏道:「陛下,龍舟早已備妥,隔水相望,景緻更佳。另外,臺上亮相的兩位花魁,傅大人已經去安排了……」

不一會兒,鐘鼓悠揚,紅燈高舉,宣佈皇上移駕龍舟。又有八艘大船載了其他人等隨侍左右。官宦富豪之家的船約摸相隔十丈,緩緩跟在後頭。除了理方司往來穿梭巡邏的小船,湖上其他所有船隻,無不各出奇巧,結綵張燈。月華燈影水中盪漾,船隊恍如載夢天河。這時侯,倒是岸上看水上,更覺奇幻絢麗,觀者無不心醉神迷。

忽聞一陣喧譁驚叫,湖岸邊一座酒肆二樓的欄杆突然齊根折斷,層層緊貼趴在上邊目送龍舟遠去的人們紛紛落入水中。只聽「撲通撲通」連聲水響,眨眼間掉下去幾十個。原本這些地方都有都衛司計程車兵維持秩序,更有理方司的暗樁夾在遊人中留意動靜。但是眼前如此仙境美景,誰都捨不得不看。也就是一愣神的工夫,觀眾們不約而同一齊往前湊,那木頭欄杆終於承受不住,瞬間斷裂。

事故剛發生,所有保衛人員立刻進入一級戰備狀態,防止有人趁亂騷動,製造事端。岸上士兵拔刀震懾百姓;八艘大船將龍舟團團護住;幾十艘巡船呈扇形散開,船上的理方司巡衛把弓箭端了起來——

一時之間,竟沒有誰去救落水之人。

元家的船行得靠後,離事故發生地點較近。喧譁聲傳來,眾人皆起身探看。子釋才走到窗邊,就瞥見一抹綠影眼前閃過。

「是子歸!快去幫忙,別叫皇帝護衛誤傷了她!」猛推子週一把。

女孩子們本在後艙,離得更近。子歸聽見叫嚷,轉頭就看到酒樓上的人下湯圓似的落入水中。覺得鞭長莫及,應該附近的人相救更快,先站著沒動。過了片刻,發現居然無人動手,任由落水者自生自滅。那會游泳的,正往岸上爬;不會遊的,眼見著撲騰幾把就要沉下去。當即撩起裙子別在腰間,伸手扯下艙頂裝飾的長綢,在女伴們的尖叫聲中躍出花窗。手中綢帶如靈蛇出洞,纏住前邊一艘船的艙柱,頓足縱身,倏忽起落,轉瞬間到了那艘船頂上。

「嗖嗖」幾聲,附近巡船開始放箭。子歸手中彩綢舞動,箭枝根根卷落。正要開口,就聽子周在後邊一聲怒吼:「司文郎李子周在此救人,誰敢放箭!」緊接著,人也跟了過來,摘下腰間魚符,扔到最近一艘巡船上:「人命關天,豈能袖手旁觀?還不快把船划過來!」那船上領頭的巡衛被他一瞪一喝,不由得就應了聲「是」。

兄妹二人跳上巡船。子歸目測一眼,划過去恐怕來不及,四面掃視,有了主意。回身抽出一名士兵的佩刀,遞給子周:「我給你搭橋,你去把那艘大船上的欄杆砍下來。」——原來另有一艘豪華大船落在整個船隊最後,比普通畫舫多出一圈雕花欄杆,此刻正好駛過來——又轉頭衝著巡衛:「弓箭給我。」

「啊?」那巡衛還沒反應過來,弓已經交了出去。子歸將兩根綢帶結成一根,一端綁在箭簇上,彎弓搭箭,張臂鬆手,羽箭帶著綵綢,如虹橋飛架,牢牢釘入大船樑柱。

子週會意,藉著綢帶之力蕩過去。也不管那船上之人如何目瞪口呆,提刀就把欄杆砍下來,一根接一根扔給妹妹。

子歸叫划船計程車兵只管加速,手中木頭飛快的往落水者身邊拋送。往往恰在人頭冒出水面時送到跟前,同時一聲脆喝:「抓住了!」這些欄杆都是上等輕木所造,浮力極好,只要抓住,就不必擔心下沉。她眼疾手快,幾乎無一落空。片時工夫,十幾個不會水的差不多都有了憑恃。附近船上岸上眾人皆凝神屏息,看這兄妹倆如何救人。

一個孩子上下撲騰,怎麼也抓不到漂浮的欄杆,瞅著腦袋就不見了。子歸往水面連扔幾根木頭,由近及遠,給自己搭了一座浮橋,蜻蜓點水般躍過去,跳入湖中把他撈起來。游回船上一番拍打,擠出腹中積水,「咳!……咳!……」那孩子開始咳嗽,醒過來了。

岸上百姓猛地瘋狂鼓掌,喝彩聲一陣高過一陣。就連緊張留意四方動靜計程車兵們也都不由自主露出微笑。

這當兒都衛司統領隨同負責湖面安全的理方司巡檢郎已經趕了過來。看看並無異常,純粹是一場安全事故,便指示附近幾艘巡船救起落水者送回岸上。子歸渾身溼透,不願多待,恰好元家的船駛過來接應兄妹二人,跟大哥打聲招呼,直接提氣縱身,鑽進後艙,找女伴借衣裳去了。

子周把人家船上一整面雕花欄杆都砍光了,回頭嚷一嗓子:「抱歉驚擾各位。請府上貴僕明日至恩榮坊西四道戊字號李宅來取賠償銀子罷。」

轉身要走,一個衣飾華貴的年輕人出了船艙:「司文郎且慢。」

子周看清來人,心中一驚。出來說話的居然是國舅爺寧書源么孫,理方司統領寧慤的小兒子,寧府三少爺寧闐。此人已屆冠齡,尚無功名,成天在國子監混日子。應酬場合見過幾次,花花公子一名,屬於自己敬而遠之的物件。

子周拱手為禮:「原來是寧少爺。敢問這船……」

「不錯。正是敝府的船。」

對方來頭太大,子周不欲糾纏,越發恭敬謙卑:「著急救人,不得已損壞貴府寶船,明日在下定當攜銀登門賠罪……」

對方卻道:「司文郎太客氣了。沒想到司文郎竟是如此文武全才國士無雙,更兼仁心俠骨慈悲胸懷——」話鋒一轉,「不知和司文郎一起救人的俠女是哪一位?」

「那是舍妹。」

寧闐大喜,脫口而出:「我也不要你賠銀子,你把妹妹嫁給我罷!」

子周大怒。

這寧三少剛說了兩句人話,轉眼就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氣極反笑,手中單刀挽出朵朵銀芒,「嗖嗖」幾下,運刀如風,把半截欄杆削成一堆雪片。看對方臉色嚇得跟腳下木屑差不多,才冷冷道:「寧少爺看到沒有?舍妹的刀比我快得多,寧少爺可要想好了!再說貴府船上這幾根欄杆,用的不過是西南百色木,也就一千兩銀子到了頭。區區千兩紋銀就要下聘,傳出去侯府顏面何在?舍妹人才出眾,婚事自主,我這做哥哥的說了不算。寧少爺當真有意,不如想想如何博取佳人芳心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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