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元家船上,眾人拍手歡呼,用迎接英雄的儀式歡迎他。子釋看弟弟神色有點不對,問:「怎麼了?」
「那是寧府的船。」
眾人皆是一愣。
「他們說什麼沒有?」
「我說賠銀子,誰知寧三少爺跑出來,說——」哼一聲,「說要子歸嫁給他。」
在場各位青年俊彥聽罷,忍不住齊齊「嘿」了一聲。兩個直率一點的開口就損:「憑他——」
子釋攔住話頭:「諸位,不如進去再說。」
王宗翰在一旁點頭:「進去吧。進去再說。」
進得艙中,關了窗扇,放下簾子,添酒回燈,重新落座。子釋問弟弟:「你怎麼應的?」
子周把自己那番言辭舉動說了,一干聽眾徹底呆住。
好一會兒,元觺麟才吶吶道:「子周,你當真,當真……拿刀嚇唬寧三少?這……」
國舅爺權傾朝野,寧府王侯之家,這些人再怎麼年輕氣盛,也就背後奮勇牢騷一把,當面誰敢真正忤逆?平日嬉遊玩樂,互有輸贏,都心照不宣,專撿軟柿子捏,小心繞過這塊鐵板。今天李子周居然動真格向人家亮刀子,萬一惹惱對方……幾個老成一點的不禁憂形於色,考慮要不要從此和李氏兄妹保持距離。
王宗翰一聲嘆息:「寧三少要跟我說這話,我只怕當場就得點頭,轉身就要把妹妹送上門去。就算我有膽子拒絕,回家老爹還不得一頓板子撲下來?」——能和國舅爺真定侯府結親,那是多少人削尖腦袋也掙不來的機會啊。
子釋忽問:「子周,你跟寧三少說話,邊上有別人沒有?」
「沒有。寧府的人都在船艙裡,幾個船伕讓他打發到一邊去了。」
子釋點點頭,雙手一攤:「已經嚇唬了,又不能收回,只有走著瞧了。好在只傷了裡子,沒傷及面子,但願他不要惱羞成怒……你那番話其實說得挺不錯,連恐嚇帶激將,也留了餘地。回頭跟子歸商量商量,看她怎麼說。」笑笑,「唉,這丫頭。今兒晚上,是有點招搖過了頭。」心想,幸虧皇帝龍舟在前邊離得遠,這要讓獵奇好色萬歲爺瞅見了,那才真是大麻煩。
眾人聽他明明在嘆氣,那表情和語調卻充滿了驕傲;神情自在悠然,竟似完全沒把區區一個寧三少爺放在眼裡。不由得都輕鬆下來,七嘴八舌談論雙胞胎精彩救人一幕,爭先恐後追問子周如何得遇江湖異人傳授絕技的經過。
子周抬頭看大哥一眼。
子釋道:「也不算什麼秘密,大夥兒對綠林豪俠感興趣,你就把「赤眉大俠」的事蹟挑幾件說說吧。」
子周老大一個白眼扔過去。心知定是自己和子歸動手救人的時候,大哥跟這幫人瞎掰來著。心底呻吟:天,赤眉大俠……
子釋笑眯眯的瞧著他們熱鬧,伸手拈了塊點心往嘴裡送。拿到面前,才發現是一片花生酥。彷彿看什麼奇珍異寶似的,端詳半晌,終於輕輕咬下一口。
寧府船上,寧三少呆站一會兒,回想著先前那個俏生生的身影,水面來去,凌波仙子般美麗輕盈,一陣心旌盪漾。不過,最迷人還是射箭那一刻啊——那時候,自己正好站在船窗邊,把眉眼瞧得清清楚楚。她斂容注目,彎弓搭箭,羽箭帶著綵綢飛過來,好似手中托起霓虹……那一種明豔清新剛柔相濟之美,自己閱盡佳麗脂粉無數,竟頭一回見識到。
低頭看看甲板上一堆木屑,惱怒起來:這膽大妄為李子周,竟敢威脅我!又不覺沮喪:看她射箭救人的身手,只怕真比他哥還厲害。這可難辦了,怎生想個法子才好……
進得船艙,一貫跟他同進同出吃喝玩樂的秘書副丞之子張庭蘭笑嘻嘻道:「怎麼樣,問出來沒有?」
「是李子周的妹妹。」
「是了!」張庭蘭輕拍桌子,「聽翰林院那幫傢伙提起過,說李家三兄妹,一兄一妹都生得好模樣,可惜把個狀元郎擱在中間做了夾餡兒。」
瞧寧少爺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兒,笑吟道:「「月下誰家子,回首河漢間?驚鴻才照影,綵鳳又翩躚。」季繁,人家是驚鴻照影,綵鳳翩躚,除非你也生出雙飛翼來,否則怎麼追?」
被張庭蘭一激,寧闐發起狠來:「這西京城裡幾時有我寧三少追不上的女人?「流芳軒」的紫佩,兩隻眼睛生在頭頂上,銀子一把把砸下去,最後不也從了?我房裡那個,你是知道的。當初哭哭啼啼尋死覓活,結果她爹孃聽說能進寧府的門,捆了摁在轎子裡抬進來,如今不也好了?今天這個——我寧闐肯明媒正娶,就是公主也嫁了。她不過一個三品閒官的妹妹,還能不樂意?」
張庭蘭驚道:「哎!你不是說真的吧?人家扔木頭跟擲筷子似的,這樣的母老虎,再漂亮,玩玩就好,難道真要娶回來克自己?我看你是色迷心竅……」
寧闐正要答話,乳母從後艙出來:「夫人喚小少爺。」
張庭蘭是熟客,不必招呼,寧闐自往內艙見母親。寧夫人道:「闐兒,適才我從簾後看見兩個孩子救人,好生了不起。他們說你出去跟人搭了話,可知是誰家子弟?」
「上咱們船的是去年秋試的狀元李子周,現今在秘書省任司文郎。那女孩子是他妹妹。」
「那少年就是十六登科名滿西京的狀元郎?這樣好人才。她妹妹一樣好本事,當真巾幗不讓鬚眉。——我記得似乎說這位狀元郎不是京城人氏,對不對?」寧夫人仍然習慣把銎陽稱作京城。
「這個孩兒沒留意,回頭打聽打聽。」
寧夫人略一思索:「庭蘭在前頭吧?他交遊廣闊,想必知道。」
寧闐有點詫異。但是自己相中的人能得母親賞識,當然是件好事。出來跟張庭蘭仔細打聽一番,給母親回話:「李家三兄妹,是打越州彤城逃難來的。李子週上頭有個兄長,下頭一個孿生妹妹。說是這麼說,他長得可比妹妹差遠了。聽去過李府的人講,三兄妹就數他賣相最次……」
寧夫人腦中轟隆隆直響,完全沒聽到兒子後頭那些零碎,滿腦子迴旋的都是「彤城」、「孿生」……
寧闐把李子周大損一通,想起還得著落在他身上搭橋牽線,於是對母親道:「娘覺著人家好,我回頭請人上門做客。」
寧夫人聽見這句,穩住心神:「那敢情好。這位狀元郎文武雙全,又一副仁義心腸,闐兒你是該多和這樣的孩子交往交往。」
等兒子退出去,身邊只留下乳母一人,寧夫人語聲顫抖:「小絛,你也看見了吧?那女孩子……」
「是,那女孩子……跟三小姐當年十分相像。」
「你也聽見了吧?他們……是從彤城來的……孿生兄妹……」
「是,夫人。是彤城來的,孿生兄妹。」
寧夫人抓住貼身跟了三十年的丫鬟的手:「乍一看,我竟以為……是三妹死而復生……老天有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