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屬們齊齊往外退。長生忽道:「秦夕留下。」趁弄晴還沒進來的當兒,解釋一句,「幫我看著點兒,這女人不定幹出什麼來。」
所以,當弄晴說了幾句話,冷不丁掏出匕首猛往自己胸口捅的時候,秦夕一把截下,心想: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弄晴淚落如雨:「奴家愚笨,誤為人使,本沒有臉再來見殿下……幸得殿下福星高照,吉人天相,奴家死亦無憾。只是,奴家清清白白一顆心,斷然不能為人所辱。殿下信也好,不信也好,弄晴說什麼也要當面向殿下交待清楚,以死贖罪,心甘情願……」
長生嘆道:「弄晴,這事與你無關。是我們兄弟對你不住。」
暗忖,這女子當真聰明,有決斷,敢拼命。此事過後,那兩人只怕不定什麼時候找個由頭要她性命,不若死在這兒,也是一場風流。
想一想,縱然落花有意,流水無心,這花卻是自己揚起一陣風吹下來的,好歹要善後。於是說:「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在京里長待。如今……更是待不得了。」
抬眼看見弄晴脈脈含情殷殷關切望著自己,索性把話挑明:「你其實……大可不必如此。我若信不過,花朝節那天晚上,便沒有人會攔著你,直接就在水下趁機解決了。——當日你沒死,今日更不會死。說到底,這事與你無關,你明白麼?」
稍停一停,給她時間消化,接著道:「那些日子,你去過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我都有數。否則,你以為,就算你今天死在這兒,我又憑什麼要相信你?」
弄晴呆望著二皇子,忘了答話。對方不過三言兩語,透出的資訊卻令人心驚膽寒。這一個多月裡,憂懼擔心之餘,幾番揣測反覆掂量,不是沒往這個方向猜過。然而事發當時自己也在場,親眼目睹如何千鈞一髮危急兇險,難道說……想起面前這位殿下飄忽不定的棋路,聽著他溫文依舊的語調,只覺渾身發冷,十指冰涼。
長生整半天不停說話,有點累了,捂住胸口輕咳幾聲。且由著弄晴立在當地發呆,接過秦夕遞來的藥盅,慢慢喝兩口,靠在床頭默默調息。
弄晴回過神。她本是心思靈敏的女子,前前後後諸多細節聯絡起來,再加上聽來的各種朝野傳聞,忽然釋懷:此人如此品貌智慧身份地位,論遭際卻並不比自己一個煙花女子幸運多少,著實令人嘆息。這招置之死地而後生,稍有差池,只怕就是死無葬身之地的局面。
正要開口,卻聽對方道:「雖然是不得已,到底把你牽扯了進來。這樣吧——」
長生萬分誠懇:「如果姑娘不嫌棄,我府裡上百女婢,正好缺一個管家娘子。什麼時候姑娘有了去處,又或者覓得良人,知會一聲即可。不過此間事了,我定然離京,屆時恐怕還得委屈姑娘待在府中不要出門,以免生出意外……」
弄晴想:呵,仁至義盡,冷酷無情……依然叫人心甘情願。心中無限淒涼,卻又滿懷感激。
向長生行了一禮:「殿下仁厚君子,奴家感恩不盡。只是……為良人盡洗鉛華,固弄晴平生所願。若不得良人,倒還是秋波弄裡熱鬧自在。」
長生肅然起敬:「姑娘果然女中豪傑,令人欽佩。但經此一事,姑娘繼續滯留香雪樓,未免有些不妥……」
「殿下放心。弄晴愚笨了第一回,自當接著愚笨下去。今日奴家探望殿下,並無他人知曉。久歷風塵,些許自保之道還是有的。」終究恨恨,銀牙暗咬,把一句狠話輕輕柔柔送出來,「殿下既非良人,還管它花落何處作甚?」
長生也不生氣,淡淡道:「既如此,便罷了。」合上眼睛。
弄晴告辭,退到門口,臨轉身又偷看那人一眼。心頭忽地一動,脫口而出:「殿下可有用得著弄晴的地方?或可略盡綿力……」
長生睜開眼,搖頭微笑:「這又何必?早跟你說過,你的局在此處,我的局在他方,你非擠進來做什麼?今次不過是湊巧,往後——咱們還是各下各的吧。」心想:這麼厲害的女人,招惹一次應付起來就如此麻煩,真要用了她,時不常找機會來哭一哭鬧一鬧,後患無窮。
客人剛走,親衛符幹領進來一個人求見長生。是個十六七歲的西戎少年,做奴僕打扮。
「殿下,這是屬下姨母家最小的孩子,叫做支沌。」
只有支族人才姓支。西戎各部,以符姓所在的戎族勢力最大,包括符、賁、單等好幾個姓氏。符楊的統一戰爭,首先收服了族內各部落,然後打垮了勢力僅次於戎族的氐族。其他各族迫於形勢,紛紛俯首稱臣。唯獨人數並不算多的支族,頑強拼命,反抗到底。最後舉族淪為奴隸,被符楊分賜給了手下大臣。
符乾的姨母嫁的是支族人,也跟著成了奴隸。
「姨母一家,現下在秘書令莫大人府上做事。」
原來是莫先生派來的信使。長生點點頭。符幹留下支沌,和其他下人一起退了出去。
二皇子落水遇刺,重傷垂危,京城震動。甦醒之後,宮裡朝裡遣人問候的,親自登門的,絡繹不絕。明面上,秘書令大人已經派管家來探望過了。而暗中的直接往來,自從當年達成默契,至今鮮有。雙方都是人精,些微眉高眼低即知輕重,不動聲色,遙相唱和。長生知道,今日這孩子上門,必定捎來至關緊要的訊息。
「起來說話吧。」
「謝謝殿下。」支沌磕了個頭,規規矩矩站起來。像他這樣的身份,和被俘後沒入軍中將領府邸的夏人一樣,屬於純粹的家奴,地位極低。
長生看他進退穩重,隨口問:「你多大了?」
「回殿下,小奴上個月剛滿了十六。」
「跟著莫先生做什麼呢?」
「小奴替先生磨墨,跟先生唸書。」
「哦?多久了?」
「快兩年了。」
「先生兇麼?」
「……」
「不敢說?」
「背書背得不好,先生會拿板子打手心。」
幾句下來,長生髮現支沌心性淳樸,念過不少書。原來莫思予最近兩年漸漸得閒,瞅著府裡皇帝賞賜的幾百奴僕頗為無聊,便把十五歲以下的男孩子召集攏來讀書認字,在家開私塾,過乾癮。怎奈這些馬背上長大的孩子,十之八九受不了他的填鴨式教育,收效甚微不說,還把自己氣得虛火上升,口乾舌燥。
俗話說「老小老小」,老莫也是將近花甲的人了,跟一幫莽孩兒鬥氣較真,非要叫人家行聖賢之道,做謙謙君子。這番折騰下來,居然也讓他淘出幾根好苗子,收做了弟子兼書僮。有兩個年紀較大,進境較快的,稟過皇帝,脫去奴籍,直接引薦給尚書令符騫,送到衙門打工實習去了。
知識改變命運。看得見實實在在的好處,肯唸書的家奴明顯增多。符楊對支族舊恨未消,支沌水平雖然不差,卻不可能就此脫籍從政。老莫喜他淳厚聰明,乾脆留在身邊做了長隨。
「先生叫你來做什麼?」
「小奴來看大哥哥,母親想問他什麼時候回枚裡,有東西要捎給大姨母。順便替先生捎幾句話給殿下。」支沌悄悄看長生一眼,又道,「先生說,除了殿下,別人問起,就只說來看大哥哥。」
長生笑。十六歲。同樣是十六歲。怎麼就有人這樣天真坦白,有人那般狡猾精怪……又想:問符幹什麼時候回枚裡?看來這事兒得放在心上了,叫他們抽空把家裡人都接出來……
「殿下!」支沌有點不滿。就是皇上,也不會這樣輕視先生的話。二殿下竟然在自己正要轉達的時候走神,太不應該。正容道:「殿下,先生說,是很重要的話。」
咦?這孩子,愣得相當有膽色啊。長生垂目:「洗耳恭聽。」
這典故支沌是學過的,滿意了。小聲道:「先生說,如果皇上叫殿下經營東北,殿下如何打算?」
經營東北啊……長生扶著床沿。原來父皇是這樣想的。自己在屯田督糧使的位子上蹲了兩年,成效卓著。只不過糧食年年要種,這督糧使卻不能再做下去了。此番將計就計的苦肉計,為的就是打破當前僵局,博取一個轉機。然而這轉機向哪邊轉,卻全看父皇怎麼想。先頭和莊令辰等人商量,可能的結果無非兩個:要麼留京入朝,要麼領兵外放——原來父皇想把我打發到東北去。雖然早知有此可能,心裡還是不可避免的微微失落。莫先生提前送來內幕訊息,是要自己有個心理準備,認真應對。思量一會兒,想開了:沒什麼,退一步海闊天空。好比弓弦利箭與近身白刃之別,說不定距離遠的反而更有效。
當下道:「我若經營東北,少則一年,多則兩年,必轉而圖西南。」
「先生說,兵貴神速。」
「那就一年。」
「先生還說,經營東北,須更往東北去。」
長生沉吟片刻,頷首:「多謝先生提點。」
「殿下可有什麼話讓小奴帶給先生?」
「嗯……你跟先生說說,看能不能早點兒動手,把雍州通往西南的路開出來。還有就是,留在枚裡的那許多士兵家眷,也該騰出手接應安頓……唉,這些你家先生多半早已想到,我也就是廢話廢話……」
等支沌走了,已是申牌時分。
蔣青池進來的時候,二殿下容色憔悴,神情倦怠,勉強應答幾句,便幾乎喘不上氣。
「殿下病情怎麼又反覆了?你們這幫奴才,到底會不會伺候人哪?」
和大多數造詣深厚的專業人士一樣,蔣太醫除了衣食父母,對一般人態度都不太好。二殿下外傷雖重,身體底子卻紮實,痊癒得差不多了。後遺症也不是沒有,但蔣太醫相信在自己回春妙手之下,不出兩月,定能徹底根除。
現在最頭疼的就是心病。聽下人彙報,殿下白天瞅著沒事人一般,夜裡總做噩夢。驚悸之後,必定整宿失眠——如此一來,怎麼可能好得快?簡直砸了蔣某人的招牌……他當然不知道,二皇子藉著失眠的由頭,一會兒琢磨琢磨陰謀詭計,一會兒思念思念遠方的情人,「咻」的一下天就亮了,充實得很。要不是不敢好得太快,再打打坐練練功什麼的,時間更不夠用。
幾個女僕哆哆嗦嗦給太醫回話:「今兒早上,送水的奴才不小心打翻了面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