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四七章 潛龍出水

蔣青池跳起腳就要開罵。想起是在殿下跟前,忍得滿面漲紅,氣哼哼的對長生道:「殿下,這些笨手笨腳的奴才太不中用,不如微臣請示皇上,從太醫院撥兩個醫僮過來伺候。」

長生在床上微微欠身:「也好。如此有勞蔣先生。」思緒卻岔開去:沒想到心病這招妙用無窮,進可攻退可守,省去多少口舌腦筋……這一回的事情,大概可以算作「損之而益者」吧?……

永乾四年五月,二皇子符生痊癒,進宮給父皇請安。又逐一回訪養傷期間送過禮登過門的皇親國戚文武官員。順便和已經升為千戶領的符敖將軍悄悄碰面敘了敘舊。

五月底,皇帝連續頒佈一系列聖旨:

封大皇子符定為皇太子並賜婚。太子妃乃已故萬戶府追持國上將軍盤麓長女。盤姓,是氐族最大的一個部落。盤麓不幸戰死,留下了一個獨女。

封二皇子符生為靖北王、萬戶府加衛國上將軍。

封三皇子符留為平正王,仍兼殿前司指揮使。

其他文武百官,論功行賞,按級提升,不一而足。唯內府令賁熒遷宗正大夫,暫回枚裡故都總領行政,負責軍屬及其他留守人員入關安置啦,照顧族中不願搬遷的元老啦,守護宗廟祖墳啦等等事務。尚書令符騫轉調為內府令——而尚書令的位子,給了一個夏人皇甫崧。

西戎官制,從一開始就仿效錦夏。符楊基本上是「官到用時方設衙」,缺什麼部門就增設什麼部門。入關之後,原有的機構設定立即捉襟見肘,不堪重負,這些年幾乎一直在不停的增加編制。至於地方上的夏人官員,不投降的就殺,肯投降的就用,再派一支西戎軍隊就地駐守,大率如此。隨著疆域逐年擴張,政務日益繁忙,中央機關夏人官吏的比重也越來越大,只不過普遍級別較低。

皇甫崧曾任錦夏涼州廬郡太守,是第一批投降西戎效忠符楊的地方高官之一,地位當然比後來順風而倒的投降派高得多。不過,他能成為繼秘書令莫思予之後第二個進入華榮朝廷最高決策層的夏人文官,也是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相濟的結果。

符楊心裡,巴不得符騫能接著幹下去。然而天資所限,力有不逮,亦無可奈何。僅入夏以來,送呈御前的大事摺子就有幾百件,積在尚書省等待批閱的恐怕十倍不止。麻煩事接二連三,此起彼伏:地方守軍與官僚發生衝突,相互告狀;高階將領強捕良民為奴,私佔民田;軍屯因為老二管得到位,沒什麼大漏子,一些民屯為主的區域,就有人盜賣糧種,引發民變;東南三州一大幫讀書人天天鼓譟著要求朝廷重開科舉;從中央到地方,各個衙門都在跟皇帝哭窮要錢,好似明日就要揭不開鍋……

這樁還沒了結,那樁眼看又要不可收拾。符楊感嘆:這天天坐在宮裡看奏摺,竟比昔日騎馬打天下累得多。好在他素來果斷,加上老莫多謀,君臣搭配還能對付。可惜符騫這個尚書令統籌規劃的本事不夠,各職能部門運轉時有脫節。老莫又堅持不肯越俎代庖,符楊焦頭爛額之餘,前思後想,左挑右選,拖到不能再拖,終於趁冊封太子諸王之機,給自己換個更能幹的人幫忙。

忙歸忙,該做的事還得按照預定步伐往前推進。

六月,皇太子大婚。

七月稻熟,太子領騎兵八萬,另有忠勇軍若干,總數號稱三十萬,浩浩蕩蕩,直奔封蘭關。與此同時,靖北王率三萬騎兵,五萬忠勇軍,赴涿州攻打燕臺關。

——至此,華榮帝國一統大夏的最後征程正式拉開序幕。

七月的一天,靖北王北征大軍在豫州中部重鎮滏川駐紮修整。

滏川是長生重點經營的糧庫之一,建有儲存量達五千石的常平倉四座。自建成以來,只進不出,如今這些倉庫都是滿的了。負責營田督糧事務的單祁和嶽錚兩人,早已提前到達等著二殿下。

當晚,靖北王的帥營裡,徹夜燈火。

長生先召集麾下各級將領開了個戰前預備會議,安排調派糧草,討論行進路線,又宣佈了幾項人事命令。千戶領單祁帶著一支五千人的督糧隊加入北征大軍,單將軍被任命為右先鋒,督糧隊另由兩名百戶翼統領。督糧隊人數不多,成分卻頗為複雜。戎夏混編不說,還摻進了一些從屯田俘虜裡選□計程車卒。其他部隊雖然覺得稀奇,但是督糧軍自來由二皇子掌控,相對獨立,也就抱著看新鮮的態度,冷眼旁觀。

三萬北征騎兵本是萬戶府符仲的隊伍,一直駐守在雍州各地。符楊把手底下十幾個大將數了一圈,最後採納莫思予建議,將符仲派給了老二。

先下功夫做了點思想工作:請老莫描述一番涿州在黃永參大財迷多年經營下如何富可敵國滿地流油;又表態一旦平了東北,靖北王就是涿州王,只要他符仲忠心不二,涿州地界,等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符仲聽懂了:三位皇子鬧得不可開交,陛下哪一個都不捨得收拾,只好把他們分開,眼不見為淨。儘管東北路途遙遠,不過有了上述好處,還是很具誘惑力的。說實話,雍州政治上和軍事上的意義固然重大,卻實在不是個好生髮的地方。自己當了這個京畿屏障,才發現當初因為饑荒鬧得兇,遍地黃沙白骨。而兩個鄰居豫州和蜀州,一個是難兄難弟,另一個又斷了往來,壓根兒沒有餘地倒騰,日子艱辛得很。如今天下大局已定,眼前機會尤為難得,於是點頭答應下來。

忽然淪為副手,多少有些不習慣。但既是自己選的,已無退路,也只好認了。其實二殿下算得十分客氣,什麼事都會提前解釋說明,很給面子,至少,比在另外兩位殿下身邊舒坦得多。

軍事預備會議結束,二皇子的心腹們聚攏來,繼續召開機要參謀會議。

大家先為嶽錚和秦夕餞行。

長生斟滿酒,親手端給他倆。

莊令辰在一旁替殿下致辭:「嶽兄要做的事最麻煩。如今屯田這塊移交給工部營田司,嶽兄身份屬軍職,無法名正言順繼續打理。若想辦法轉入朝中,幾萬督糧軍沒個可靠人看著,又恐怕出事……」

「無妨。營田司派下來的老爺們樂得有人白乾活,也就走走過場,還是我說了算。督糧軍這邊,新提上來的幾個人也儘可借力……」嶽錚依舊實在。

長生道:「能者多勞,勞者多能。嶽校尉辛苦了。」——兩年多的辛勞,當初的司尉已經升為校尉。

倪儉接茬:「殿下這話聽著像是在督促我呢?」

長生讚一句:「倪校尉越發謙虛了。」

校尉屬忠勇軍級別,倪儉等閒用不上這稱號。聽殿下打趣自己,拱手就應了聲:「哪裡哪裡。」

莊令辰敲邊鼓:「自知而後自強,倪兄好境界,莊某見賢思齊。」

嶽錚忍著笑:「近朱者赤,是殿下訓導有方,兼與莊兄、秦兄這樣的賢達相處共事,我與倪儉大半年不見,著實刮目相看。」

單祁和嶽錚同甘共苦一年多,早已熟悉信任,當下皺著眉毛開口:「殿下,嶽錚他們這樣說話,我聽不懂。」

「我也聽不懂。」倪儉晃晃腦袋。一面說,一面往單祁身邊挪了挪,以示壁壘分明。幾個親衛隊和督糧隊骨幹馬上立場堅定的跟著轉移陣地,一時兩大陣營出現對峙局面。

長生左右瞅瞅,恰瞧見秦夕在旁邊故作為難狀,捧腹大笑。不料牽動傷處,彎腰咳起來。

「殿下怎的還沒好?到底是哪家兔崽子乾的好事?」單祁質問倪儉,「你這親衛隊長怎麼當的?那麼多人看著還叫殿下遭了暗算……」在單將軍整個保護二殿下人身安全的歷史中,全部都是失敗記錄,實乃平生奇恥大辱。不得已將此重任轉交他人,心中總也放不下。殿下受襲重傷,倒好像自己失職一般。要不是長生親自著人傳話,他當時就要領兵回京,保護殿下週全。

長生擺擺手:「沒事。怕叫太醫探出底細,一直沒敢運功。你家陛下那眼力,你還不知道?不下點血本裝可憐,他老人家哪能一口氣撥這麼多人馬給咱們?再說趕著來見你們,路上走得急……」看單祁神情疑惑,向莊令辰道,「你把這事兒跟他倆仔細說說。」坐到一邊閉目養神。

——是時候向單祁交底了。自己手下可堪倚重的西戎本族人才太少,若不著力經營,長遠局面堪憂。經此一事,單將軍應該能看明白方向了。十分放心的讓幾個屬下交流資訊,不由自主開始走神。

想起出發前向父親辭行——

皇帝親自將靖北王送至京郊,祭祀卜筮,祝福餞行,儀式之隆重浩大,比之太子徵蜀有過之而無不及。不明就裡的大臣們只覺陛下對二皇子寵愛有加,少數看出內情的卻知道,靖北王這次只怕是一去不復返了。眼前父子依依惜別場面,就此成為永訣也說不定。然而,無論如何,皇上總算在猶豫為難之中,做出了一個當前來說最為英明的決定。

長生雙膝跪下,叩首畢,抬頭望著父親。面前這個人對自己,不是不愛護的。然而,這愛護也就如此而已了:須左右權衡,反覆斟酌,須留出後手,暗中提防。我死了,他傷心,我活著,他鬧心……反過來,自己這兒子又當得如何呢?父親的權衡與提防哪一點多餘?心中冷笑:多麼相像的一對父子!忽然記起從前李子釋似乎講過關於孝道的故事。按照聖人的說法,我應該默默離去,讓他們安心,以保全父兄名聲才是……

想到這,胸口不禁隱隱作痛。

記得那時候,他挑起眉毛嗤道:「以人倫扼殺人情,終不免因道義泯滅良知。都沒什麼人味兒了……」

可是,今日自己做了和故事中不一樣的選擇,才發現面臨的境況更加窘迫。

「以人倫扼殺人情,因道義泯滅良知。」

持君臣之倫,求民生之道,斷父子之情,絕兄弟之義。

真正的考驗終於來了。還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就緒,原來修煉得遠遠不夠。真到了兄弟相殘父子反目那一刻,就算最終的目標如何宏偉如何正當,我又該怎樣面對?就算能夠保證不手軟,不動搖,可是,我如何保證不反噬,不沉淪?

子釋,你告訴我……

胸口疼得更厲害了。

那邊莊令辰把刺殺事件交待清楚,總結道:「所以,眼下這些兵馬,以及取得涿州作為立足之地的機會,可以說是殿下拿性命換來的。單將軍,為今之計,只有——」說到這,語速慢下來。

單祁接道:「只有把涿州打下來,好好守著,大殿下將來才不敢把殿下怎樣。」

莊令辰搖頭:「等太子做了皇帝,怎麼可能容咱們在涿州逍遙?」

單祁認真思考一會兒,道:「真要到那時,大殿下未必能把咱們怎樣。」

嶽錚冷不丁插口:「只怕——太子越是不能把咱們怎樣,就越要想盡辦法,非把咱們怎麼樣不可。」這話像繞口令,單將軍得花點時間消化。

倪儉不耐煩了:「皇帝的意思,就是放殿下在涿州自立。他活著,好辦,要是他死了……」「死」字出口,嶽錚暗中拍他一下。倪儉猛地意識到這話大不敬,急忙住口,差點咬了舌頭。

不料殿下竟接著自己的話,一字一頓往下講:「假設咱們打下了涿州,有朝一日——父皇駕崩,皇兄即位,今日黃永參,就是明日靖北王。不論強弱,都免不了成為皇兄眼中釘,心頭刺。勢弱,則無力自保,勢強,怕是會招來更大的禍患……」

有了殿下這番解釋,單祁把嶽錚的話想明白了,大驚:「難道,難道,咱們要跟大殿下打起來?——到那時候,咱們打的,可就是皇上和朝廷了啊……」

「所以,不能等到那時候。」莊令辰沉聲道。

倪儉一拍單祁肩膀:「老兄,你們西戎不是有句俗話:「開弓早打狼,莫等狼吃羊」——你不會沒聽說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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