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四六章 君恩難酬

子周呆呆望著子釋:「大哥,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是這樣……」淚流滿面,「怎麼……會是這樣?」

一場謀逆叛國罪無可赦的冤案。

一場斬滿門誅三族的冤案。

一場已經平反的冤案。

叫人恨不能指天劃地翻江倒海,卻只得淚眼相顧淒涼一問。

威武將軍謝昇一案,子釋並沒有聽父親提過,而是從夫子處聽來的。王元執提及此事,只道:「謝將軍一貫嚴於治軍,有那小人含忿誣告也未可知。私開邊貿,錢都花在軍備上,就懷疑人家要造反——謝氏代代忠良,他一大家子都在銎陽,造的哪門子反?」說這話的時候,錦夏正和西戎打得熱鬧,所以王元執才敢如此大膽直率發牢騷,扯出好些往事。

逃亡路上前後推敲,子釋心中早已有數。因此,不比子周驟然得知,這件事,在他心底其實壓了好幾年。唯一意外的,是謝昇將軍已經平反的訊息。輕拍弟弟手背:「畢竟還不能確定。你這樣傷心下去,子歸定然察覺。你可想好了,要不要現在告訴她?」

聽了大哥的話,子周慢慢平息情緒。這樣一個關於身世的可能性,並非沒有心理準備。只是,事情本身太冤太慘太無奈,哪怕是毫無關係的外人,都不忍面對,何況骨肉之親血脈相連?心情穩定下來,那深入筋骨的撕扯疼痛卻持續不斷,滿腔憤懣無處發洩。

可是——要不要現在就告訴妹妹呢?

又聽大哥道:「無論如何,平反了就好。可惜咱們居然晚了這麼多年才知道……」說著,深深嘆口氣。

子周這才明白,自己非要參加秋試,入朝為官,令大哥多麼為難多麼擔憂。傷心還沒下去,內疚又湧了上來:「大哥,對不起……」

「傻小子……」子釋想笑沒笑出來,變成兩個紅眼圈,「這事兒……竟會恰好撞在你手裡,也算運氣。可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心中卻忍不住想:整個事情,案發時牽連好些軍方將領,平反時又帶得這麼多高官落馬,都是和外戚集團走得不近的人哪。尤其平反這一次,不僅大大削弱了御史臺的勢力,更折損了秘書副丞朱高軒和左相徐慜之。朱高軒作為朝臣一派代表擠進秘書省,不知費了多大勁兒,一下子前功盡棄……至於徐慜之,此人雖然苛酷,卻剛正直言,敢作敢為,據說連皇帝都懼他三分……這後邊,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覆雨翻雲啊……

這些話,還是先不要提吧。看著子周:「你可要設法確認?我聽說——慶遠侯府就在西邊「恩澤坊」裡,離這兒還真不算遠。」

子周介面:「我還聽說,韓侯府上大小姐乃真定侯府小侯爺、理方司寧統領的夫人,二小姐就是宮中的遲妃娘娘——大哥,你覺得……咱們應該去認這門親戚?」

子釋反問:「你覺得呢?」

「我會設法打聽。」子周把手從大哥掌中抽出來,輕輕握拳。將憤懣哀傷收拾打點放在心底,拿出胸有決斷肩有擔當的樣子來,望著子釋:「等我打聽好了,再跟子歸說。大哥,不管我們……是不是……我們永遠都只做大哥的弟妹。」停頓片刻,軒眉一展,「我李子周堂堂狀元郎,本用不著攀龍附鳳。」

子釋給他鼓掌:「好志氣!」

子歸進來,看見子周紅著眼齜著牙,滿臉狐疑:「我還以為你今天在衙門挨訓了呢,看樣子又不像。」

「他把茶水灑我手上了,正慚愧呢。」子釋順口接道。

「大哥燙傷了?!我看看!」

順利轉移話題。

八月初六,晚飯剛過,尹富文來了。

尹老闆自從放下心理包袱,腿腳反而越來越勤快,臉皮也越來越厚。

子釋心安理得,坐享殷勤。

先把一大堆中秋應景物事交給尹貴,吩咐呈三小姐過目,尹老闆轉身跟大少爺到書房說話。

子釋笑道:「大老闆如此反客為主,真把我們這狀元門庭當成自個兒別院了?」

「豈敢豈敢。三位少爺小姐都是神仙一流人品,些許俗務,正該交給我等俗人打理。」

子釋哈哈笑:「不知今日你這俗人登我神仙府第,有何企圖?」

尹富文正色道:「子釋,尹某今日來,確乎有事相求。」

「才剛給你弄出一套貢品,尹大老闆得了朝廷嘉獎,這麼快就貪心不足了?」

十卷《詩禮會要》獻上去,禮部賞了尹富文一個「特士」頭銜。所謂「特士」,即「特奏士子」,是朝廷授予那些無功名在身,但是極有名望或有其他貢獻的讀書人的一種榮譽稱號。尹家做的書坊生意,子弟當然以讀書為重。尹富文屢試不第,故一心一意打理家業。雖說如今另闢蹊徑才得以進入「士子」行列,畢竟不再是布衣之身,也算光耀門楣,了卻一樁夙願。

尹富文不接子釋的玩笑,嘆口氣,面上帶出憂慮懇求神色:「子釋,累你這麼久,我實在沒法開口……但是……這件事,你非幫我拿個主意不可——」放低聲音,「今兒午後,理方司一位巡檢郎大人悄悄到了富文堂,傳來萬歲爺口諭——」

子釋腳下一頓:「進去說。」

二人進了書房,吩咐下人不得打擾,又叫子周和子歸在前院溜達,看著點兒,尹富文方把緣由細細道來。

話說中秋燈會將近,皇帝陛下雅興突發,預備在露臺燈山最頂端的八角迴旋走馬燈上御筆欽題幾句別緻應景的好詞。安總管委婉提示:這盞燈只怕全西京的人都會看到,務必盡顯聖上胸中錦繡筆下華章。趙琚原本滿腦子「水晶簾動鴛鴦被暖」,「香腮度雪娥眉攏翠」,這下也覺得不太合適,改寫「萬姓臚歡普天同慶」,「澤被四海太平永期」。頭痛起來,扔下筆:「把陳孟珏叫來,讓他替我寫得了。」

陳孟珏陳閣老,是翰林院最最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大學士,兼任國子監祭酒、蘭臺司蘭臺令。

陳閣老當時正在研讀「富文堂」呈送的《詩禮會要》。看至酣處,聖旨到了,不得不走,順便就把手上那本揣在袖子裡。御前領旨,把筆研墨,決心寫出文采寫出氣派,袖子裡的書有點礙事,於是請示皇上掏了出來。趙琚聽說是一卷《詩禮會要》,興趣缺缺。不料一瞥之下,那書脊上竟瞧不見訂線,好奇心起,要過來細看。

端詳一番,此書不但紙張柔韌潔白,印刷清晰漂亮,裝幀更是精緻到極點。穿孔訂線糊裱之後,又用深藍暗紋蜀錦包衣,把裝訂痕跡全部遮掩了。書名居然是銀色絲線繡上去的,幾個字清圓端正,透著大家風範,不見絲毫匠氣。翻開來,前面有兩頁插圖:一幅《聖人講經》,一幅《弟子問安》。線條細膩清爽,形象栩栩如生,即使在畫冊中都難得一見。整本書拿在手裡雋秀典雅,立刻讓人感到有品味,上檔次。

「這書……比從前「集賢閣」內府刻印的珍本還見功夫啊。」趙琚拿在手裡把玩著,問陳孟珏,「哪家書坊有這樣的水平?」

得知是「富文堂」送上來的貢品,趙琚瞅著手裡圖文俱佳,裝訂一流的《詩禮會要》,忽然有了一個想法。心動不如馬上行動,第二天,就把辦事最貼心的理方司巡檢郎傅楚卿叫來,交代他前往「富文堂」傳自己口諭。

「咳!這位傅大人,拿出宮中收藏的《國朝豔歷》、《怡情秘史》、《秀林春色》……諸如此類一大摞,咳,這個,春宮圖冊,說萬歲爺嫌這些個版本刻印粗糙,不入流品,要「富文堂」全部重新翻刻。若合上意,定有重賞……」

尹富文一面說,一面赧顏偷窺子釋的表情。看他臉上只見吃驚好笑,毫無羞惱之意,話也說得順溜起來:「你知道我從來不做這片生意,這要傳出去,「富文堂」的招牌就不必掛了。雕版刻畫的老錢,在尹家幹了一輩子,最正派不過。我要跟他提這個,他能操刀替我過世的爹削我腦袋……唉!這可如何是好……」

子釋聽罷,一時呆住,半天哭笑不得。最後似笑非笑瞅著尹富文:「我說——老兄,你攤上的這叫什麼事兒?早跟你說利在手中,盡得實惠,別去倒騰那虛名。你看,名聲來了,麻煩也上身了吧?」

「是,是,早聽你的就好了。」尹老闆點頭如搗蒜。又嘆息道:「可是,子釋啊,天下幾個人像你這般冰雪肝腸玲瓏通透?你講的道理,我不是不明白。但這世上熙熙攘攘,人人追名逐利,身不由己。你叫他收心,叫他放手——試問誰能忍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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