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四五章 苦肉為計

秋波弄的生意,從正月十六才真正好起來。原來年節裡除了各項服務價錢翻倍,恩客們還須另外備下應景的賞賜,花銷比平日高得多。不是貨真價實大富大貴子弟,正月十五以前是不敢摸進青樓去的。那些專等出了十五上門的嫖客,民間有個諢號,叫做「十六少」。

到得正月底,天氣漸漸回暖,天勺湖面也開始破冰行舟,秋波弄裡一天比一天熱鬧。普通漢子後生,也就這時候兜裡有幾個閒錢,誰不想趁此機會銷魂一把?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過了正月,又是一年奔波掙命等著,得銷魂時且銷魂。

總的來說,秋波弄南面臨湖的院子,檔次較高。北面十來條衚衕,多數是些廉價妓窯。也有不少小門小戶的私娼,靠針線漿洗度日,順帶做點皮肉生意。一過正月十五,這些地方可就鬧騰起來了。庸脂俗粉癲蜂浪蝶往來出沒,婬詞穢語靡靡之音不絕於耳,把整個秋波弄帶得愈發放蕩。

這天二皇子一行人從香雪樓出來,已近丑時。整條街人來人往,燈火通明。唯獨北面中間幾條衚衕,形制規整,卻冷清異常。長生早留意到這怪現象,始終沒觀察出結論,於是問倪儉:「那幾條衚衕怎的沒人去?」

倪隊長最近雖然常來,卻不熟悉京城掌故,於是回頭問手下。

一個喜好交遊的侍衛湊上來:「啟稟殿下,聽「精忠所」的人講,那幾條衚衕裡原先全是「相公堂」。據說從前生意好得不得了,自從皇上順天立朝,那些個傷風敗俗的勾當不再時興,來的人才少了。」

負責京城治安的部隊,是順京府尹下屬「欽察衛」。考慮到城中居民七成以上是夏人,符楊特地從忠勇軍中抽調若干可靠分子組成「精忠所」,由「欽察衛」統管,專門協理夏人事務。「精忠所」人數不少,地位卻不高,順京城裡有資格欺壓他們的官兵多的是。相對而言,二皇子府的侍衛大哥們等閒不會仗勢欺人,無理找碴,自然樂意奉承。

「相公堂」三個字,不用解釋,也猜得出是什麼地方。

長生又向幾個燈光晦暗的衚衕口望了望。

以為殿下好奇不解,秦夕在一邊補充道:「還是鹹錫朝時候,立了官員不許嫖妓的規矩。那些老爺們便想出玩相公的招兒。要說斷袖的風氣,自來就有,不過南邊見得多些。北邊流行這調調兒,卻是,」頓一頓,「卻是錦夏定都銎陽之後。誰知到後來,竟成了達官貴人們的風尚。」

話鋒一轉:「咳,也就有錢人家公子哥兒無聊了好玩這手,老百姓忙著養家餬口,傳宗接代,誰有閒工夫招相公消遣?本朝立國,上下都不搞這套。相公堂之類,自然就荒廢了。」

西戎游牧民族,人口稀少,鼓勵生育,基本沒有男人跟男人搞到床上去的概念。秦夕司空見慣,無所謂,卻怕殿下不能接受。又不免言及前朝本朝,多少有點尷尬彆扭,一番話說得十分客觀。

「你是說……這風氣,南邊十分盛行?」

「從前越楚一帶,尋常人家若有個兒子生得好,一家子吃穿不愁。至於模樣俊俏的世家子弟,鞍前馬後追捧吹抬,勾搭幫襯的,更是不在少數。」看殿下神色平和,秦夕接著往下說,「其實豈止南邊,自從錦夏出了幾個好這口的皇帝,北邊倒更厲害。尤其京裡,好些大官家中都養著孌童,還有那年輕的監生士子,互相牽牽扯扯……」

「好這口的皇帝?」長生打斷他。

「可不是。聽說……」殿下居然有興趣,秦夕也就把那民間村野流傳的一些趣聞掌故拿出來講講。多數傳說,倪儉也有所耳聞,時不時插兩句嘴。後邊一眾侍衛不由得都緊跟上來聽,聽至匪夷所思處,大夥兒紛紛議論。有人瞠目駭笑,有人搖頭嘆息,也有人好奇心起,躍躍欲試。

聽了一會兒,長生心思宕開去,秦夕之前說的幾句話浮上來:……鞍前馬後,追捧吹抬,勾搭幫襯,不在少數……追捧吹抬……勾搭幫襯……不在少數……

忽然想起什麼,問:「那趙琚呢?他搞不搞這套?」

「這個……皇宮裡的事情,時日隔得太近,誰知道……聽說過的倒都是搞女人……」

嗯。

繼續琢磨:追捧吹抬……勾搭幫襯……不在少數……

煩躁起來,正要叫秦夕住口,一夥人從前邊「環採閣」湧出。定睛一看,正是大皇子和三皇子的隊伍。三位皇子常在秋波弄出沒,已是京城公開的秘密。雖然沒打旗號,周圍人早忙不迭避讓開去。

長生收斂心神,勒馬下鞍,跟皇兄皇弟打招呼。

符定身邊粘著一名女子,媚騷入骨。長生知道那是他的新歡,環採閣的雲仙姑娘。

「二弟,這就走了?再跟大哥乾一杯去……」符定明顯有點喝高了,大著舌頭,「我說這兒更好,老三偏還惦記著香雪樓的若什麼雨……」

彼此別過,長生一行人拐上雙曲橋。

符留坐在轎中,撩開簾子回頭,看見二皇子剛上橋,親衛們便佇列整齊護在左右兩翼,從橋中間過去了。眼中寒光閃過:「果然……他還是怕水……」

二月初二花朝節。

秋波弄的姑娘們白日里拜過花神廟,又結伴出城,踏青賞春,摘回大把粉桃素李。

弄晴早早約好二皇子這晚陪自己放花神燈,精心打扮了兩個時辰。直覺對方不會喜歡豔麗風格,索性穿了一身白。

長生進來,先看見她髮髻上彆著一圈李花。伸手拈下來:「雖然沒什麼忌諱,到底不吉利,換幾朵粉的吧。」隨手將花收在袖子裡。

這舉動親暱而自然,饒是弄晴久經風月,也刺激得像個初戀的小姑娘,紅著臉應了,心口砰砰直跳。於是也就沒注意到對方的心不在焉。

天上地下各路神仙,妓家尤重花神,夜間放燈更是講究。秋波弄各家數得上號的院子都擁有若干畫舫,姑娘們親手製作與自己生辰相對的花燈,書上芳名,掛在船簷。到了晚上,畫舫駛至湖心,將花燈放在水面,誰的燈漂得遠,燃得久,誰就佔了這一年的好花運。

長生身份特殊,出手大方,香雪樓很給面子,單獨撥了一艘船給弄晴。二殿下再有兩天便要離京巡視春耕,今晚是最後的機會。弄晴新排了一支歌舞,下定決心使出渾身解數好好表現。

放完燈,正要擺上酒菜,獻上歌舞,忽聞一陣鑼鼓喧譁,在湖面清悠絲竹聲中尤為明顯。緊接著幾朵煙花在半空閃現,水天之間華彩相映,絢麗奪目。船上岸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一艘畫舫泊在湖當中,船前一圈桃花燈圍出幾丈見方的水域。正對著船頭的位置支起一面紗帳,後邊影影綽綽似有人活動。紗帳前方,許多木偶浮在水面,一個掌上插著點燃的線香,其餘手裡捧著炮仗。紗帳後的操控者正努力讓持香的木偶點著炮仗上的引信。每點燃一個,便有一朵焰火升入空中。

弄晴輕聲驚呼:「呀!那個是水傀儡!」

丫鬟小如道:「聽環採閣的小夢說,今兒恰是雲仙姑娘的生辰,大殿下許了她一份厚禮,敢情就是這個?」

「想必是了。雲仙跟咱們一樣,也是打南邊來的。」又瞧了一會兒,弄晴微嘆:「想不到竟能在此地看到水傀儡戲,多少年不見,居然新鮮起來。」

長生笑道:「這套班子多半是我大哥從宮裡磨出來的——弄晴,我知道你也是南邊人。可惜我沒有大哥的本事,敢把人家進貢給父皇母后的東西拿來博美人一笑。」

「殿下這是說哪裡話來?奴家的心意,殿下難道還不明白?」弄晴嬌嗔。見對方不應聲,又自言自語:「怪道瞅著格外精緻,原來是貢品。」

長生道:「既是你家鄉風物,咱們駛過去仔細瞧瞧。」

這時候,湖上船隻爭先恐後駛近,都想一睹為快,觀賞北地難得一見的水傀儡表演。雲仙偎在符定身側,得意非常。這一場風光,足以成為秋波弄一年的熱門話題。看見香雪樓幾艘畫舫也湊過來,更覺揚眉吐氣。大殿下床第間種種奇怪癖好,也沒什麼不能忍受的了。

很快,遠處的船也被吸引過來,挨挨擠擠密密麻麻,船頭相併船尾相連。又有那好瞧熱鬧的,見縫插針往裡鑽。忽然「碰」一聲,兩艘船撞在一塊兒,帶得這一排的船都左右亂晃。弄晴的畫舫恰在旁邊,跟著起伏不定。幾個女孩子尖叫著東倒西歪,長生伸手拉住。混亂中小小一顆彈子自水下激射而出,正打在他腿上:一個趔趄,立足不穩,當即落入水中。

「救我!……」才撲騰著喊出兩個字,忽覺身上一緊,有人從背後襲來,勒住自己拖往湖水深處。

倪儉在船頭慌得大叫:「快!殿下不會水!」作勢欲跳,又生生停住,差點哭出來,「我也不會水……」

弄晴剛脫下外裳,提起裙子紮在腰間,一個人影已經從身邊掠過。匆忙中還不忘抽空回頭:「姑娘不要下來!」認出是天天跟在二皇子身邊的親衛之一。

「我水性不差。」弄晴不肯罷休。

倪儉移步擋在她身前:「請姑娘放心,殿下安危著落在我等身上。」

這時秦夕浮出水面,手裡和一個人糾纏,衝著船上嚷道:「有刺客!放箭!」

與此同時,那邊雲仙船上,符定正命令表演水傀儡的人:「二皇子落水,趕快去救!」符留因為腿腳不便,坐在艙裡伸著腦袋向外探看。

秦夕剛露面,倪儉便揮手叫侍衛們列隊排開,彎弓搭箭——這批人的箭法都經長生親手□,雖然水裡兩人動個不停,箭枝卻長了眼睛似的盡往敵人身上招呼。

秦夕放下對手當活靶子,轉頭潛入水中給長生幫忙。東海水師訓出來的人,果然厲害。看對方意思,開始打算弄成純粹的意外溺水事故。沒想到己方雖然只有兩人,卻異常扎手,只得亮了兵刃。要說府裡水性最好,其實是船上演戲演得入木三分的倪大頭。殿下不讓他下來,怕實力太強,不夠逼真。又即興起意,送上去捱了一水刺,以增強效果……效果是更好了,可是風險也更大了啊……唉,做大事者果非常人……

船艙裡。弄晴臉色煞白。想起倪儉擋在自己面前時的戒備神色,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淚水無論如何也忍不住,心中絕望而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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