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四四章 洗雪猶冤

天佑七年(永乾四年)八月初三。

未時剛過,秘書省守藏司的官吏們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了。守藏司是個清閒衙門,也是個機密衙門,專門負責保管朝廷重要文書檔案。天佑元年入蜀時,該司官員本著高度的責任感將大量檔案帶入西京。千里顛簸,難免毀損散失,倖存下來的也一團混亂。所以這些年,守藏司工作人員一邊忙著整理新檔案,一邊抽空收拾從銎陽帶出來的舊檔案。

子周名聲雖顯,品級雖高,到底年輕,因此被分到這裡幫忙做些抄抄寫寫的工作。只不過抄寫的都是朝廷密要,往往能瞭解到一些高層資訊,學到很多特別的東西。最近這些天,他跟著秘書侍郎蔡階這位守藏司元老整理一批十多年前的檔案,其中涉及到鳳棲五年威武將軍謝昇「謀逆」案,於是斷斷續續聽來了始末。

蔡階年過花甲,屬兩朝老臣,曾親歷此事。今天下午,往事講到尾聲,蔡老拿著當年左相徐慜之彈劾謝昇謀逆的摺子,又抽出當時秘書省替皇帝擬定的「誅三族,斬立決」聖旨,最後把鳳棲十二年朝廷給謝昇平反的詔令擺在面前:「你看看——」老頭伸出腦袋左右望望,小聲嘆道,「多冤哪!西戎兵打到家門口,大夥兒一下想起謝將軍的好處來,才明白當初人家是冤枉的。七八年工夫就能平反,這都算是天大的造化了。若非平了反,我老頭子也不敢給你小年輕人說……」

又長嘆一聲:「給謝將軍平反,卻又叫另一個人搭上了性命。你說這事兒……」

「蔡老此話怎講?」

「唉,左相大人向來耿直,因了這事內疚於心,雖然皇上沒說什麼,可是……平反的詔書頒下來,徐大人當天下朝回家,就吞金自盡了。」

「啊!……」

聽完這個故事,子週一下午都憋得難受。臨走,蔡階叮囑一句:「這件案子,儘管已然解禁,也不要隨便跟人說。我看你穩重得很,想必明白。」

「謝謝蔡老。」子周點頭。——定了謀逆誅了三族,沒幾年又給人平反,還是同一個皇帝手裡。雖然是底下人的錯,到底叫聖明萬歲沒面子,所以朝裡上上下下都不多提。

走出大門,看見對面策府司的人進進出出,一派忙碌景象。

守藏司和策府司,是秘書省兩個下屬部門。秘書省丞從前由真定侯擔任。今年五月,蜀北報西戎欲打通雍蜀官道,正組織大量降卒民夫在仙閬關外搬運挖掘;七月,侯景瑞報西戎再次兵臨封蘭關下,形勢頓時緊張起來。幾個軍方將領及部分朝中大臣,以「國事危急,須賢明居中總括運籌」為由,建議設「太師」一職,應對當前特殊情況。

就在前幾天,七月最後一個朝會日,皇帝難得勤快一回,接見百官,宣佈封舅父真定侯寧書源為「太師」,兼任秘書省丞,位在二相之上,總領朝政。

所以,負責參政議政,擬旨傳令的策府司,才是秘書省真正要害部門。經過這些年的積累,終於完全成為代替皇帝決策的最高行政機關,其他省部只有遵照執行的份兒。眼下西戎兵分兩路,逼得這樣緊,策府司的人輪班值夜,通宵開工的時候也常有。

向那個大門裡望了一眼,子周心情複雜。國舅升任太師,名正言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再沒有人可以制衡他了。唯一能夠制衡的人,選擇徹底罷工。

心中苦笑,面上還須謙和有禮,與院子裡進出的同僚打招呼。

出了衙門,兩個隨從尹平和尹安早在外邊候著。

「少爺是直接回家呢,還是上哪兒逛逛?」尹平問。

剛開始那段時間,子周每日出了衙署,會四處溜達溜達。他本來就很出名,被國舅爺誇了一番,又蒙皇上兩次單獨召見,聲譽益隆。更兼年少英俊,這西京城裡倒有大半認得他。尤其一夥留京的同年,有意結納,時不常抓了他結伴遊樂。子周性情端直,心地卻仁厚,加上這幾年被子釋□得隨和不少,漸漸學會些和光同塵的本事,交際應酬很快多起來。

朝中自然也少不了想找女婿的,有意新科狀元,明裡暗裡試探詢問。子周總以家有兄長未曾婚配為由推脫。又有那不死心的追上來:「司文郎這般人才,兄長想必也不差……」

子周忙道:「兄長已有婚約,只是未曾過門。」對方退下去了,他卻楞住:怎麼下意識的會這樣講呢?正該盡力為大哥找個可心合意之人,為子歸和自己找個嫂嫂才對啊……

回家一提,子釋道:「你推辭得很好,以後就這樣說罷。我喜歡清靜,不耐煩應付女人。」笑笑,補一句,「咱們向來不拘那些俗禮。你若相中了誰家姑娘,大哥替你做主。」倒把子周弄了個大紅臉。

他又跑去跟子歸商量。妹妹只問:「你覺得什麼樣的女子配得上大哥?」子周抓著腦袋想想,少見的嘆了口氣。

應酬多了麻煩也多。何況集體活動良莠不齊,難免遇上看不順眼又不能得罪的人物。所以子周最近開始躲著那批同年,每天到點就走。可是今天貪聽故事,多待了半個時辰。走到巷口,正碰上翰林院就職的幾個同榜進士出來。元觺麟瞧見他,笑嘻嘻的就迎了上來。這人名字起得詭異,性情卻十分開朗,拉著他道:「子周,方不方便請我們到你家去吃晚飯?不白吃你的,蘭臺司的書隨你挑……」

王宗翰笑罵:「才做了幾天官,就把這假公濟私的勾當學得溜熟!再說了,人家府裡的書,未見得比蘭臺司差多少吧?」

一旁探花郎米邵成打趣:「元兄是要去蹭飯,還是那個……呵,秀色可餐……」

元觺麟反唇相譏:「米兄,五十步笑百步,欲蓋彌彰啊……」

這幾個都是監生出身,家裡有背景有門路,才得以留在西京,進翰林院做了五品編修。普通的新科進士舉人,誰有狀元郎那等好運氣?除了部分入京兆衙門見習,剩下的可統統打發到蜀州各地去了。此外,說話的三位還有一個共同點:和子週一樣,他們皆屬寓籍。家裡都是逃亡來的地方高官或世族富豪,正努力在西京這片全新的戰場開闢自己的領地,關係自然格外親近一些。

大致說來,朝中高層主要有外戚和朝臣兩個集團。但是西京上流社會的年輕人,卻基本分為三派:從銎陽遷入的「京派」,本籍「蜀派」,外來「寓派」。三夥人互不服氣,比高下,鬥威風,樂此不疲。相較之下,寓派實力稍微弱一點。錦夏朝重文輕武,這些人又多是世家子弟,因此隔三岔五總要來一回筆墨較量。無形之中,來自文章錦繡之鄉越州彤城的新科狀元李子周,正在成為一顆冉冉上升的新星,隱然「寓派」新一代領軍人物。

都是年輕人,熟不拘禮。這三人之所以和子周開這玩笑,卻是因為到李府蹭過一頓飯,見過子釋和子歸。不僅如此,其中王宗翰竟是三年前禮部大門外和子釋有過一面之緣的熱心人。原來當年科考朝廷照顧蜀籍士子,寓籍名額太少,再加上王家腳跟未穩,雖然有錢,卻沒使對地方,以致王公子拖了兩年,和子周同期考中。

六月初六那天,官署休假。自有那好事之徒約齊了三派主要成員,在朱欄大街最大的酒樓「玉壺天」聚會,喝酒行令鬥詩猜謎不在話下。子周雖然努力保持低調,卻因為舊聞典故知道得比別人多,行令猜謎時小出風頭。到得下午,一眾公子哥兒吆喝著要去「流芳軒」喝花酒,找粉頭,預備比拼第二場。

錦夏朝的規矩是禁止官員宿女昌的,不過許多年前就不被人記得了。

子周力拒同赴「流芳軒」,遭到眾人好一頓嘲弄。他始終不為所動,只道:「出門前兄長曾叮囑日落歸家,我得回去了。」

大夥兒都知道他父母雙亡,家中只有兄妹,向來最聽兄長的話,免不了又是一通調侃。子周正色道:「長兄如父。我是大哥教養成人,當然聽大哥的話。」

王宗翰道:「常聽你說家中兄長如何,還真想拜會拜會。」

元觺麟和米邵成同為寓派骨幹,有心與子周拉近距離,連忙附和:「你這般學識,竟是大哥教養成人,你家兄長也太厲害了。如此人物,好歹讓我們見識見識。」

子周思忖片刻,家裡確實過於冷清,大哥壓根兒懶得主動與人交往,邀幾個同年回去熱鬧一下也好。順勢點了頭,差尹平先一步回家報訊。

於是,這三人跟著子周登門做客,其他人浩浩蕩蕩去了「流芳軒」。

子釋聽尹平傳來弟弟口訊,看看天色,叫子歸讓廚房加幾個菜。又吩咐丫鬟擺出四色果品點心。

正在書房整理從「富文樓」借來的一批消遣讀物,門房報二少爺歸家,放下東西迎出來。看見弟弟身後跟著三個氣度華貴的年輕人,笑道:「三位定是舍弟同僚好友,快請進。」

他剛從門內跨出來,三個做客的已然暗吃一驚。明明靜日無風,卻覺來人云水之姿,衣袂飄飄,足不沾塵。及至一展眉一開口,三人齊齊愣住。剎那間西天的晚霞也相形失色,黯淡無光。

還是老成的王宗翰最先回過神,拉著另外兩人回禮問候。多瞧了一眼,忽問:「恕在下唐突,李公子頗為面善,倒似在哪裡見過一般……」

子釋微笑:「在下與兄臺當屬初識。」

王宗翰一拍手:「對了!上次你也這麼稱呼我。你忘了,天佑四年八月禮部面審,咱們在禮部衙門外頭碰見過。」

子釋努力回想:「聽兄臺一說,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元觺麟笑著打岔:「那豈不是三年前的事情了?王兄居然記得。」

「李公子如此風采,只要見過一面,怕不容易忘記。」答話的是米紹成,轉口道,「冒昧問一句,李兄既去禮部面審,怎的——」

「秋試前大哥病了,後來一直不大好,也就沒有再去應考。」替子釋答話的卻是子周。子釋配合著點頭,暗道:這小子,官場上混幾天,撒謊不用打底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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